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坐到床边,又把昨晚卡在喉咙里的那半句话翻出来想了一遍。
——我都已经……
都已经什么呢?昨晚当着尤金的面死活没肯吐出来,等回了房间关上门,我倒是在脑子里替自己补上了好几个不同的后半句。可惜左听右听,没有一个是顺耳的。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凑到嘴边,才发觉水老早就喝空了。继续在屋里干坐着,也不会凭空多出一个愿意听我摆布的人来,索性把空杯丢进回收槽,换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的生活区比平时吵闹得多。
瓦尔哈拉总部所在的中央都市那边迟迟恢复不过来,撤出的平民和文职人员一批批往露米娅送,原本空着的宿舍早就塞满了,外围只好赶着搭起了几栋临时宿舍。安置区门口的长桌前排着登记的队伍,一个半大的小孩趴在行李箱上睡得正沉,旁边的家长一手护着他的后背,一手还在翻找身份证明。
我今天过来,原本只是打算去后勤点顺一台闲置的备用终端。谁知长桌后面的尤比娜一抬头,正好跟我对上了视线:
「蕾拉姐姐!」
……完了。我脚下一顿,人还没想好怎么溜,脸上那副温和可靠的营业微笑已经先一步自动挂好了:
「怎么了?」
「您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份表?很快的!」
根据我丰富的人生经验,凡是开头信誓旦旦保证「很快」的事情,最后一般都不会快到哪儿去。
「好啊。我来拿台备用终端,顺便帮你看看。」
*
尤比娜如获大赦地把终端递到了我手里:
「这批临时宿舍的床位总数明明是够的,可手头这几份记录怎么对都对不上。我怕等下午那批人全到齐了再临时改房号,现场会乱成一锅粥。」
我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这一批一共六十四个人,单看账面上的床位确实还有富余。手指往下划了划,视线停在了一家三口的登记栏上:
「这个四号房,分配的是三个人,为什么房间表上只写了有两张床?」
「啊,因为里面还有一张儿童折叠床,后勤那边是另外单独记账的。」尤比娜凑过来帮我往后翻了好几页,指着屏幕角落,「您看,在这儿呢。」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张儿童床赫然躺在【生活辅助用品】的分类栏底下。
「……原来在后勤眼里,床也可以不算床的吗?」
尤比娜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我昨天第一次核对的时候,也找了大半天呢。」
这时,站在长桌旁排队的一个女人听见我们提起「四号房」,连忙探过身朝这边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我们一家三口还是住四号房吗?」
我立刻转向她,笑着答道:「是的,目前没有变动。您的丈夫还在医务点做检查吗?」
「嗯,撤离的时候不小心把膝盖扭到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交代这两天最好少爬楼梯。」
「那就尽量给你们安排在一楼,省得来回上下楼折腾。」
女人明显松了一大口气,旁边一直蹲在地上、死死抱着一张小矮凳不撒手的小男孩抬起头,怯生生地问:
「妈妈,我们今天到了房间以后,还要再搬家吗?」
我垂下眼看了那小家伙一眼。登记桌角落里摆着一小盒水果硬糖,八成是尤比娜买来哄孩子的。我拈起一颗,弯下腰递到小男孩手心里,又把桌上那块写着【4】字的塑料房号牌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这颗糖先奖励给你。这块房号牌交给你帮妈妈保管,好不好?等爸爸检查完,你们就拿着它去领钥匙,今天不用再搬来搬去了。先好好睡一觉,剩下那些麻烦事全都交给我们大人来办。」
小男孩看着我,终于点了点头,把水果糖和四号房牌一块儿攥进了手心里。女人连声道着谢,领孩子去了旁边的休息区。
我转回身,却见尤比娜手里的圆珠笔停在纸面上没动,一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我问。
「没、没什么!」
看来我哄人的这门手艺,确实还没生疏。
*
还没等我把表往下翻两页,工程组就来核对交房进度,偏偏又提到了四号房。
「一楼这间四号房,今天下午应该能交工。」负责对接的工程队员指着图纸说。
「辛苦你们了。」我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不过为了方便排表,能麻烦您帮我确认一下,具体是下午几点钟能交呢?」
「就……下午呗。」
「嗯。请问,具体是下午几点呢?」
我脸上的笑容弧度一分没减。对面的工程队员被我看得脖子一缩,连忙低头去翻施工记录;旁边的尤比娜非常识趣地把脸偏开了一点,假装在看风景。
翻了半天,对方终于给出了一个准确数字:最早也得下午六点。
「明白了,谢谢您的配合。」
等工程组的人一走,我面无表情地拿起笔,直接把四号房从第一批入住名单里划掉了。很好,在温和礼貌的沟通之下,人类终于学会了用阿拉伯数字来表达时间。
不过这么一来,就得赶紧在一楼另找一间马上能住人的屋子补上——总不能让刚才那个抱板凳的小鬼攥着块四号房牌,在冷风里一直干等到天黑。
顺着表格继续往下捋,剩下的毛病很快也摸清了:一楼的二号房系统里写着「可用」,现场却还堆着后勤没分发的洗漱用品;物资表上写着「毛毯余量:8」,点开备注栏才发现后面的计量单位居然是「箱」。
就在这时,尤比娜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得软塌塌的便签纸递给我:
「蕾拉姐姐,这个是今天早上刚补记的。上面写了谁跟谁是一家人、谁的大件行李还没到,还有两位耳朵不太好使的老人。早上人太多,还没来得及录进终端里呢。」
我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扫了一眼。不得不承认,瓦尔哈拉发展了这么多年,真正无可替代的核心尖端科技,可能还得数尤比娜手里的这支圆珠笔。
拿终端拍下便签,在脑子里开了一档加速;结果不到十秒钟,就主动把它关掉了。
白忙活。二号房什么时候能腾空,表上那些「可用」又有多少作数,还是得找人问。脑子转得再快,也只能更快列出一张等人回答的清单。
「先别照着总表从头重排了。」我把终端转回尤比娜面前,用笔尖点了点屏幕,「刚跟塞菲亚确认过,那两名伤员的床位先固定下来,别再调换。拖家带口的不要拆散,像四号房那种傍晚前交不了工的先划掉;剩下的,全部按照现场眼下真正能住人的空房来排。」
正忙活着,阿黛莱德恰好从长桌旁边路过,两只手轻轻松松地抱着两张折叠铁床。
「阿黛莱德,上面那张床先送三号楼!」尤比娜抬头招呼她。
「嗯。」
阿黛莱德脚尖一转,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换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我目送她干脆利落的背影走远——至少基地里还有这么一套系统是完全不需要打补丁更新的。
半个多小时后,后勤总算清空了二号房,把儿童折叠床也摆了进去。我先拿到钥匙,才过去找那一家三口换房号。
跟在大人身后的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得温热的四号牌,小手缩了缩,没有立刻递过来。
「只是换一块牌子而已哦。」我蹲下身,把手里写着「2」的那块牌子翻过来给他看,「你们的行李都还在推车上没卸呢,现在过去直接就能住进屋里了。」
小家伙朝不远处的行李车瞧了一眼,这才肯松手换牌。一只手紧紧攥着新的二号牌,另一只手还不忘把他的宝贝小矮凳抱在怀里。
赶在正午之前,第一批人员的安置总算落了地。
尤比娜这会儿才得空坐下来吃午饭。桌角那盒便当早就凉了一半,她刚扒了两口,就又有人凑过来打听三号楼的热水什么时候能通。
「工程组刚报过来,说是下午四点以后就能正常供应了。」
等人走了,尤比娜又端起饭盒。我斜睨了她一眼:
「你觉得你今天在饭彻底凉透之前吃完它的概率有多大?」
「我、我会努力抓紧吃的!」
「辛苦你了。」
最后这一句,我是真心实意说的。尤比娜低下头对付那盒冷饭,没嚼几口,又抬起头看向我,眨了眨眼:
「……咦?蕾拉姐姐,说起来,您今天早上过来这边,原本不是为了拿备用终端的吗?」
「……」
你不提,我还真把这茬给忘干净了。
*
下午抱着终端回到办公室以后,我把今天上午经手的那几份资料全调了出来,在屏幕上排开。单拎出来看每一份都挺管用,坏消息是放在一块儿,它们谁也不认识谁。
「基地的设备折腾了这么久,找点东西居然还得靠人眼一张张来回翻。」
我随口抱怨了一句。
屋子里没有任何人回答。
搭在触控板上的手指顿了一下。要是搁在以前,我只要用这种嫌麻烦的口气念叨一句,下一秒整理好的对照表多半就已经摆到眼前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
屏幕上的几个窗口叠罗汉似的挤在一起。我把挡在最前面的两张表叉掉:
「……自己动手重做一个吧。」
电子脑的底层结构还在。我划出一块工作区,把资料副本导进去,将零散的信息按房号归到一起,注明来源和更新时间,再给亲自核实过的项目打上标记。界面丑是丑了点,好歹能用。
把管理入口锁好,只留给自己,随后又顺手翻出了旧版「代达罗斯计划」的后台配置列表。
不看不知道,当初设下的那几条自动逃逸规则,居然还在生效。我把它们挨个停用,翻到旧连接记录时,却没再往下划。
梅德那家伙倒好,连最后一步都敢擅自改掉,剩下的烂账却全留给我。算了,把这些旧记录另外打包存一份吧,反正也占不了多少地方。至于让程序自己做主往外跳——我可没兴致再让它替我随机挑一次落脚点了。
把这一步料理干净,再往下,就是去把基地公共资料的更新接口接进来。
我看了一眼终端角落的时间,昨晚在分部大门口尤金说过的那句话冷不丁又冒了出来:
——『下次别等只剩结果了,再来告诉我。』
严格说起来,我今天在脑子里搭个放表格的储物间,跟昨晚他问的那件事根本不是一码事;就算真要打声招呼,发条消息过去也就够了。
我盯着终端屏幕看了两秒,最后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懒得打字。直接走一趟吧。
*
我敲了敲门框,尤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有事?」
「过来给你看个东西。」我把终端递到他面前,「话先说在前头,我这可不是来向你请示汇报的。」
「嗯。」
他已经低头认真看了起来:「这个工作区,已经开始用了?」
「今天下午刚搭起来的,至少不用再开着五六张表来回翻了。」
我原本以为他会先过问内部的管理权限是怎么设的,结果他提都没提,翻到预留的外部接口才开口:
「接入公共资料的这个更新口,记得留个随时能断开的开关。这几天工程组还要分批检修基地的主线路。」
「隔离位置留好了,线路还没正式接。」
「那就行。」
尤金核对完,压低了声音:「代达罗斯那边,还开着吗?」
「旧的自动逃逸规则刚被我关掉了。上次你和梅德两个人把外面的出口安排得那么周到,我还敢照着老路走吗?」
听到「梅德」这个名字,尤金托着终端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接着问:「那新的转移环境呢?」
「外面的独立人格环境根本还没验证好。」
「那你现在要是万一——」
「干什么,在你眼里我像是那种每天起床都非得换一具新身体不可的人吗?等什么时候真把环境验好了再说吧。」
尤金抬眼看了我一会儿,把终端递了回来:「知道了。」
按理说,正事谈到这儿就该结束了,办公室的门就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可我眼角余光往他桌面上一扫,正好瞧见他手边压着一份上午打印出来的安置区记录。
「你手边压着的这份表,已经过期了。四号房最早六点才能交,那一家三口中午已经改住二号房了。」
尤金调出刚收到的新版本对过一遍,把旧纸质表抽出来放到一边:「你今天一上午都待在安置区那边?」
「本来只是去拿个东西,结果被尤比娜抓了壮丁,坐那儿看了一上午的表格。」
「辛苦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
尤金没接这根刺,只是拿起笔,低头把更新后的二号房房号抄进了汇总栏。
行吧,装没听见是吧。我干脆拉过办公桌旁边的空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手头这点活儿,还要弄多久?」
「大概十分钟左右。」
「那就抓紧点弄。我肚子饿了,等你弄完了一块儿去吃饭。」
尤金握着笔抬起头看向我。我也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怎么,担保人先生今天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好。」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尤金继续批他剩下的最后几份报告,我则在旁边打开新建的工作区,把几处空着的备注栏标了出来。
桌上的终端亮了,是尤比娜发来的消息:
【蕾拉姐姐,三号楼的热水已经通啦!】
文字后面还跟了一个蹦蹦跳跳的高兴表情。我敲了一行回过去:
【恭喜。生活区基础功能终于全部上线。】
没过五秒钟,对面发回来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我面无表情地把终端屏幕扣在了桌上。
又过了小会儿,尤金终于合上文件夹:「走吧。」
我收起终端,和他并排往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