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重来

「所以,下个周目记得换条更结实的链子吧。」


尤金还站在栏杆旁边没动。


步道下面有人往工程车上扔工具,哐当一声,震得车厢里的东西也跟着响起来。他等那阵动静过去,才开口。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居然先问过程。


我把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旧系统启动过,工程组迟早会查出来。与其让他们拿一堆自己也没弄懂的数据折磨他,不如由我这个当事人发发善心,直接讲清楚。


「旧址地底下还留着一套克莱门汀当年的老设备。我提前做了点准备,把梅德引到那儿,再逼她接管我的身体,借她的身份通过认证。」

「是你主动把她带进去的?」

「嗯。那个地方一旦进去两个人,最后就只能活着出来一个。不是什么普通的模拟训练,在里面出局的人,连现实里的意识也留不住。」

「这些规则,你动手前就知道?」

「大概知道吧。不然我费那么大劲折腾干什么。」


至于中间那些狼狈的拆招,光是回想一遍我都嫌费劲,干脆全省了。


「总之,我们在里面打了一场。」

「然后呢?」

「最后是我赢了。」


这话我可没撒谎。至少最后离开那个鬼地方、在医务室病床上重新睁开眼睛的人,千真万确是我。


「梅德没能出来。」


尤金握着终端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屏幕正好亮了一下,他没有去看,过了好几秒才用拇指把它按灭。


我原本以为他会追问我是怎么赢的,或者担心旧址底下还有没有第二个入口。谁知他就那么站在夜风里,半天都没吭声。


「当初改写代达罗斯外面那套网络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里面有很多校验漏洞,都是梅德一点一点帮我查出来的。」

「我知道。」

「我们两个试了很久,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能把你留住的办法。」


……嗯,这我也知道。


那家伙给人当帮手的时候倒是尽职尽责得很。以前在电子脑里帮我打杂是这样,后来换了个合作对象,干起活来照样一板一眼。这时候我要是开口嘲笑她换老板换得快,尤金多半笑不出来。


何况我自己这会儿也没什么想笑的兴致。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她最后究竟是怎么没的。」


这件事我刚才明明已经给过结论了。


不过,见他还固执地站在那儿等下文,便决定先替他解决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我没打算就这么接着往下过。」我转过身,「这次的结果我不满意。重来吧。」

「我不回。」


才往外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你倒是先把人话听完。」

「我在听。」


痛痛快快答应一声能死吗?


……哦,不对。答应了,我还真要让他去死。


我斜睨了他一眼,继续往步道出口的台阶走去。尤金在原地停了片刻,才迈步跟了上来。


没人管着当然舒服。今天在游戏厅里随手开了加速,也没人说「没有必要」。游戏赢得痛快,晚饭的辣鸡肉也合胃口。要是梅德还在,光凭那顿赌赢的饭,我就能拿来气她半天。


偏偏连她的茬都没得找了。


她费了那么大劲管我,最后却把自己弄没了。我排好的戏,结尾反倒由她来改。剩下这一摊,还得留给我来收拾。


「反正你手里有办法。」我一边下台阶一边说,「把这一轮直接作废,省得我还得从头再想辙。」

「你这是要我去死。」

「是啊。又不是让你第一次干这种事。」


尤金走在后面没有立刻接话。


「再说了,真要是倒回去了,梅德说不定也还在呢。」我又补了一句,「你提前知道了我都干过些什么,到了下一轮,至少不用眼睁睁看着她再被我骗进旧址去。你看,连售后预防措施我都替你想好了,你们一点都不亏。」

「我知道有这种可能。」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平淡淡,半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倒也是。就算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还有一个梅德好端端地待着,这一次和他联手把我留下来的梅德,也已经不在了。


可不管怎么说,有机会就该去试一把。


「你少一桩麻烦,我也跟着省事。」

「那现在这个你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一块儿没了呗。你回去以后还能少听我气你几句,不挺好的?」

「我不想。」

「过去那个我难道就不是我了?我现在用的这具人偶连圣痕都没有,跟你当初签的旧契约也早就断了。倒回去无非就是少掉这几天的记忆,我难道还能突然变成别人不成?」


尤金站在台阶上,没有点头。


「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现在这个我。」

「是。以前也一样。」


居然还真的一口认下了。


「怎么,在你手里多留了几天使用痕迹,我还跟着升值了?」


他依旧没有笑。我们走下最后一段台阶,施工区的探照灯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


「我以前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死了以后,时间真的倒回去了吗?」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回去过很多次了?」

「回去过。可我能看见的,只有醒来以后的事。也许整个世界都回到了过去,也许只是我的意识去了另一条世界线,原来那边仍在继续。」


……这种事,他确实没法回头确认。


「你早就怀疑过?」

「嗯。」

「那你以前为了抓我,怎么还敢这么做?」


尤金看了我一眼。


「以前人拦不住,网络也留不住你,回去还能赶在你离开前再试一次。我也只能赌。可现在你还站在这里,梅德的事也没弄清,就要先把这一轮作废?」


我本来还准备笑话他,听见这一句,却没能马上接下去。


「而且就算真能回去,我也没办法挑落点。」他继续说,「万一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进了旧址呢?」

「那就到了那边再想。」


尤金没接话。我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停着。


「再说了,两种结果我都能接受。真能倒回去,这一轮就作废。要是只有你去了别的世界,我还留在这里,那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以后没人随便把时间翻回去了。」


尤金猛地停住了脚步。


「可如果是后面那一种,留在这边的世界什么都不会变。」

「我知道啊。」

「梅德也不会在这里重新活过来。」


我张了张嘴,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我刚才有说让你回归是为了救她吗?!」

「我知道你没这么说。」

「那你还在这儿废什么话!我跟你说的是,我不满意现在这个结果!」


尤金站在路灯底下,静静地看着我。


「你刚才不是说,那场架是你赢了吗?」

「……是啊。」

「脖子上的项链已经断了。你以后也不用再为了开一次能力,跟梅德在脑子里争来争去了。」

「没错。」

「照你平时的说法,你现在明明已经拿到了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我听得有些烦了。


「所以呢?」

「那你到底不满意什么?」


当然是因为——


梅德站在那条窄地的尽头,受伤的腿还不太稳。转过身时,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安静得让人火大。


最后明明不该这么演。


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对。


那……到底要改掉哪一件?


想了两秒,只觉得更烦。


「我看这个结果不顺眼,还不行?」

「我没说不行。」

「那你非得问个清清楚楚干什么?以后连我讨厌什么,都得给你交一份说明?」


尤金没跟我争,只等着下文。


可我接不上。


索性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嘴上自顾自地替他安排起了下一周目的事:


「总之,你回去了,先把我做过的事告诉梅德。别等她又被我带进旧址,才想起来防着我。」

「告诉她什么?」

「糖果屋、旧址的转接件,还有克莱门汀的档案编号。项链也做结实点,最好把后颈那个连接扣焊死。」


说到这里,又想起一桩麻烦:光报这几个名字,梅德未必猜得到我要怎么下手。看来连我是怎么利用那套认证条件的,也得让尤金一并讲清楚。


抬手指了指空着的颈侧。


「抓我的攻略都给你讲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怎么样?」


谁知尤金根本没接下一周目的茬。


「梅德最后做了什么?」


我回头看他。


「我说过了,她没出来。」

「你说了怎么进去,也说了打过一场。可是最后发生了什么,你一直没讲。」

「又不是每一剑都能两句话说清。」

「我问的是梅德,不是战报。」


那一步又到了眼前。


武器、火、最后还剩多少地方,我都可以讲。


「今天不讲。」


尤金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你有事没告诉我。」

「谁都有不想说的时候吧。这个你也要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他当然没被糊弄过去,只是暂时不问了。……还算识趣。


*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路对面有家小饭馆正在收摊,店主把塑料凳子一把接一把地摞高。最后一把的凳腿歪了,卡不进去。他拍了两下没拍正,干脆把上面几把拆下来,重新对齐摞了一遍。


看着还真省事。


我盯着那摞塑料凳子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才发现,尤金已经走到我前面半步去了。


「喂。」


他听见声音,停下脚步等我跟上去。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头上已经彻底没人管了?」

「没忘。」

「梅德不在了,项链也断了。从今往后我想干什么坏事,谁都别指望还能从脑子里抢走我的身体、替我踩刹车收场。」


尤金垂眼扫过我的脖颈。


「你就打算拿这种威胁来劝我回去?」

「怎么,你不怕?」

「怕。」


答得还真够干脆的。


「我今天才知道,旧址那种地方还能被重新启动。」他说,「我不知道你下次还会做出什么,当然怕。」

「那不正好,回去让梅德把我看紧点啊。」

「没了梅德,我也会想办法拦你。」


……还真打算自己接着管。


「我可没保证以后会变乖。」

「我知道。」


我还等着他问我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好回敬他一句「就不告诉你」,他却压根没问。


承认害怕,然后继续往前走。连讨价还价的机会也不给。


我看了看他的脸。刚才那句「我也只能赌」,还没过去多久。


「那就再赌一次啊。死一次,换个结果,不行再来。」


尤金停住了。


「别拿这种话来劝我。」


总算有反应了。


我盯着他的脸,偏偏又接了下去。


「怎么,现在又不肯赌了?以前为了比这更蠢的事,你不也——」

「蕾拉。」


他没有提高音量,只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后半句还压在舌头底下。再刺两句,那张脸大概会更难看。从前我最喜欢看他被逼到这种程度。


「……我说错了?」


尤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事,不是让你现在拿来逼我的。」


我嘴角还翘着,下一句却没接上。


他的脸已经难看了,偏偏仍然没有答应。


我把手揣进口袋,又抽了出来。


「你就非得留着这个结果?」

「这次我不回。」


又是一个「不」。


梅德当时也这么答。明明听见我叫她停下,还看着我,把那一步迈了出去。


一个不肯活,一个不肯死。一个两个,非得跟我拧着来才痛快。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尤金皱起眉。我没等他开口,便往前逼了一步。


「我说了,这个结果我不要。你回去,把它改掉。为什么还非得让我继续——」

「我没答应。」

「我没问你愿不愿意!」


最后几个字冲得太快,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大了。


尤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让梅德回来?」

「那你就——」

「我想。可她最后做了什么,你还不肯告诉我。」


我一时没出声。


「现在这个你,我也舍不得。」他说,「好不容易把你留在这里,今天还是你来叫我出去的。凭什么你一句不满意,就连这些也不算了?」


我张了张嘴,连他这点舍不得也想一起骂回去。


我自己都同意把这轮作废了,他倒还不肯放手。


刚才明明还有话。这会儿却只想起,梅德当时也听见了。


「我都已经——」


我猛地闭上嘴,气却没能跟着收住,从鼻子里急促地呼了出来。


尤金还在等。


我生硬地把脸扭向一边。


「……不说了。」


尤金没有出声催我。


街边有商铺老板拉下卷帘门,滑轨撞击的回音在夜里荡了一阵。声音都散了,我还是没能找出一句愿意说给他听的话。


又站了片刻,我转过身,往露米娅分部走去。


走出去了好几步,身后迟迟没有传来脚步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两秒钟后,尤金的脚步声从后面跟了上来。我们两个之间隔着半步远的距离,我一直看着前面的地面,没再回头看他。


*


分部门口有人在登记。我们停在检查口旁,我一直盯着门禁上的红灯。


「下次别等只剩结果了,再来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好让你阻止?」


声音有些哑。我清了清嗓子,尤金没接这句刺话。


「我不想再到这时候,才听你说梅德没出来。」


他还在等我答应。我低下头,把鞋边的碎石踢了出去。


「今天这件事,我可没说就这么算了。」

「我也没说就这么算了。」


我没再问他指哪件。


检查口前已经空了。尤金先过去,识别器又在我靠近时响了一声。他等我过了门禁,才继续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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