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下个周目记得换条更结实的链子吧。」
尤金还站在栏杆旁边没动。
步道下面有人往工程车上扔工具,哐当一声,震得车厢里的东西也跟着响起来。他等那阵动静过去,才开口。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居然先问过程。
我把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旧系统启动过,工程组迟早会查出来。与其让他们拿一堆自己也没弄懂的数据折磨他,不如由我这个当事人发发善心,直接讲清楚。
「旧址地底下还留着一套克莱门汀当年的老设备。我提前做了点准备,把梅德引到那儿,再逼她接管我的身体,借她的身份通过认证。」
「是你主动把她带进去的?」
「嗯。那个地方一旦进去两个人,最后就只能活着出来一个。不是什么普通的模拟训练,在里面出局的人,连现实里的意识也留不住。」
「这些规则,你动手前就知道?」
「大概知道吧。不然我费那么大劲折腾干什么。」
至于中间那些狼狈的拆招,光是回想一遍我都嫌费劲,干脆全省了。
「总之,我们在里面打了一场。」
「然后呢?」
「最后是我赢了。」
这话我可没撒谎。至少最后离开那个鬼地方、在医务室病床上重新睁开眼睛的人,千真万确是我。
「梅德没能出来。」
尤金握着终端的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屏幕正好亮了一下,他没有去看,过了好几秒才用拇指把它按灭。
我原本以为他会追问我是怎么赢的,或者担心旧址底下还有没有第二个入口。谁知他就那么站在夜风里,半天都没吭声。
「当初改写代达罗斯外面那套网络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里面有很多校验漏洞,都是梅德一点一点帮我查出来的。」
「我知道。」
「我们两个试了很久,才好不容易找到了能把你留住的办法。」
……嗯,这我也知道。
那家伙给人当帮手的时候倒是尽职尽责得很。以前在电子脑里帮我打杂是这样,后来换了个合作对象,干起活来照样一板一眼。这时候我要是开口嘲笑她换老板换得快,尤金多半笑不出来。
何况我自己这会儿也没什么想笑的兴致。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她最后究竟是怎么没的。」
这件事我刚才明明已经给过结论了。
不过,见他还固执地站在那儿等下文,便决定先替他解决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我没打算就这么接着往下过。」我转过身,「这次的结果我不满意。重来吧。」
「我不回。」
才往外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你倒是先把人话听完。」
「我在听。」
痛痛快快答应一声能死吗?
……哦,不对。答应了,我还真要让他去死。
我斜睨了他一眼,继续往步道出口的台阶走去。尤金在原地停了片刻,才迈步跟了上来。
没人管着当然舒服。今天在游戏厅里随手开了加速,也没人说「没有必要」。游戏赢得痛快,晚饭的辣鸡肉也合胃口。要是梅德还在,光凭那顿赌赢的饭,我就能拿来气她半天。
偏偏连她的茬都没得找了。
她费了那么大劲管我,最后却把自己弄没了。我排好的戏,结尾反倒由她来改。剩下这一摊,还得留给我来收拾。
「反正你手里有办法。」我一边下台阶一边说,「把这一轮直接作废,省得我还得从头再想辙。」
「你这是要我去死。」
「是啊。又不是让你第一次干这种事。」
尤金走在后面没有立刻接话。
「再说了,真要是倒回去了,梅德说不定也还在呢。」我又补了一句,「你提前知道了我都干过些什么,到了下一轮,至少不用眼睁睁看着她再被我骗进旧址去。你看,连售后预防措施我都替你想好了,你们一点都不亏。」
「我知道有这种可能。」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平淡淡,半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倒也是。就算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还有一个梅德好端端地待着,这一次和他联手把我留下来的梅德,也已经不在了。
可不管怎么说,有机会就该去试一把。
「你少一桩麻烦,我也跟着省事。」
「那现在这个你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一块儿没了呗。你回去以后还能少听我气你几句,不挺好的?」
「我不想。」
「过去那个我难道就不是我了?我现在用的这具人偶连圣痕都没有,跟你当初签的旧契约也早就断了。倒回去无非就是少掉这几天的记忆,我难道还能突然变成别人不成?」
尤金站在台阶上,没有点头。
「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现在这个我。」
「是。以前也一样。」
居然还真的一口认下了。
「怎么,在你手里多留了几天使用痕迹,我还跟着升值了?」
他依旧没有笑。我们走下最后一段台阶,施工区的探照灯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
「我以前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死了以后,时间真的倒回去了吗?」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回去过很多次了?」
「回去过。可我能看见的,只有醒来以后的事。也许整个世界都回到了过去,也许只是我的意识去了另一条世界线,原来那边仍在继续。」
……这种事,他确实没法回头确认。
「你早就怀疑过?」
「嗯。」
「那你以前为了抓我,怎么还敢这么做?」
尤金看了我一眼。
「以前人拦不住,网络也留不住你,回去还能赶在你离开前再试一次。我也只能赌。可现在你还站在这里,梅德的事也没弄清,就要先把这一轮作废?」
我本来还准备笑话他,听见这一句,却没能马上接下去。
「而且就算真能回去,我也没办法挑落点。」他继续说,「万一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进了旧址呢?」
「那就到了那边再想。」
尤金没接话。我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停着。
「再说了,两种结果我都能接受。真能倒回去,这一轮就作废。要是只有你去了别的世界,我还留在这里,那也未必是坏事。至少以后没人随便把时间翻回去了。」
尤金猛地停住了脚步。
「可如果是后面那一种,留在这边的世界什么都不会变。」
「我知道啊。」
「梅德也不会在这里重新活过来。」
我张了张嘴,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我刚才有说让你回归是为了救她吗?!」
「我知道你没这么说。」
「那你还在这儿废什么话!我跟你说的是,我不满意现在这个结果!」
尤金站在路灯底下,静静地看着我。
「你刚才不是说,那场架是你赢了吗?」
「……是啊。」
「脖子上的项链已经断了。你以后也不用再为了开一次能力,跟梅德在脑子里争来争去了。」
「没错。」
「照你平时的说法,你现在明明已经拿到了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我听得有些烦了。
「所以呢?」
「那你到底不满意什么?」
当然是因为——
梅德站在那条窄地的尽头,受伤的腿还不太稳。转过身时,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安静得让人火大。
最后明明不该这么演。
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对。
那……到底要改掉哪一件?
想了两秒,只觉得更烦。
「我看这个结果不顺眼,还不行?」
「我没说不行。」
「那你非得问个清清楚楚干什么?以后连我讨厌什么,都得给你交一份说明?」
尤金没跟我争,只等着下文。
可我接不上。
索性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嘴上自顾自地替他安排起了下一周目的事:
「总之,你回去了,先把我做过的事告诉梅德。别等她又被我带进旧址,才想起来防着我。」
「告诉她什么?」
「糖果屋、旧址的转接件,还有克莱门汀的档案编号。项链也做结实点,最好把后颈那个连接扣焊死。」
说到这里,又想起一桩麻烦:光报这几个名字,梅德未必猜得到我要怎么下手。看来连我是怎么利用那套认证条件的,也得让尤金一并讲清楚。
抬手指了指空着的颈侧。
「抓我的攻略都给你讲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怎么样?」
谁知尤金根本没接下一周目的茬。
「梅德最后做了什么?」
我回头看他。
「我说过了,她没出来。」
「你说了怎么进去,也说了打过一场。可是最后发生了什么,你一直没讲。」
「又不是每一剑都能两句话说清。」
「我问的是梅德,不是战报。」
那一步又到了眼前。
武器、火、最后还剩多少地方,我都可以讲。
「今天不讲。」
尤金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你有事没告诉我。」
「谁都有不想说的时候吧。这个你也要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他当然没被糊弄过去,只是暂时不问了。……还算识趣。
*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再说话。
马路对面有家小饭馆正在收摊,店主把塑料凳子一把接一把地摞高。最后一把的凳腿歪了,卡不进去。他拍了两下没拍正,干脆把上面几把拆下来,重新对齐摞了一遍。
看着还真省事。
我盯着那摞塑料凳子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才发现,尤金已经走到我前面半步去了。
「喂。」
他听见声音,停下脚步等我跟上去。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头上已经彻底没人管了?」
「没忘。」
「梅德不在了,项链也断了。从今往后我想干什么坏事,谁都别指望还能从脑子里抢走我的身体、替我踩刹车收场。」
尤金垂眼扫过我的脖颈。
「你就打算拿这种威胁来劝我回去?」
「怎么,你不怕?」
「怕。」
答得还真够干脆的。
「我今天才知道,旧址那种地方还能被重新启动。」他说,「我不知道你下次还会做出什么,当然怕。」
「那不正好,回去让梅德把我看紧点啊。」
「没了梅德,我也会想办法拦你。」
……还真打算自己接着管。
「我可没保证以后会变乖。」
「我知道。」
我还等着他问我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好回敬他一句「就不告诉你」,他却压根没问。
承认害怕,然后继续往前走。连讨价还价的机会也不给。
我看了看他的脸。刚才那句「我也只能赌」,还没过去多久。
「那就再赌一次啊。死一次,换个结果,不行再来。」
尤金停住了。
「别拿这种话来劝我。」
总算有反应了。
我盯着他的脸,偏偏又接了下去。
「怎么,现在又不肯赌了?以前为了比这更蠢的事,你不也——」
「蕾拉。」
他没有提高音量,只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后半句还压在舌头底下。再刺两句,那张脸大概会更难看。从前我最喜欢看他被逼到这种程度。
「……我说错了?」
尤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事,不是让你现在拿来逼我的。」
我嘴角还翘着,下一句却没接上。
他的脸已经难看了,偏偏仍然没有答应。
我把手揣进口袋,又抽了出来。
「你就非得留着这个结果?」
「这次我不回。」
又是一个「不」。
梅德当时也这么答。明明听见我叫她停下,还看着我,把那一步迈了出去。
一个不肯活,一个不肯死。一个两个,非得跟我拧着来才痛快。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尤金皱起眉。我没等他开口,便往前逼了一步。
「我说了,这个结果我不要。你回去,把它改掉。为什么还非得让我继续——」
「我没答应。」
「我没问你愿不愿意!」
最后几个字冲得太快,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大了。
尤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想让梅德回来?」
「那你就——」
「我想。可她最后做了什么,你还不肯告诉我。」
我一时没出声。
「现在这个你,我也舍不得。」他说,「好不容易把你留在这里,今天还是你来叫我出去的。凭什么你一句不满意,就连这些也不算了?」
我张了张嘴,连他这点舍不得也想一起骂回去。
我自己都同意把这轮作废了,他倒还不肯放手。
刚才明明还有话。这会儿却只想起,梅德当时也听见了。
「我都已经——」
我猛地闭上嘴,气却没能跟着收住,从鼻子里急促地呼了出来。
尤金还在等。
我生硬地把脸扭向一边。
「……不说了。」
尤金没有出声催我。
街边有商铺老板拉下卷帘门,滑轨撞击的回音在夜里荡了一阵。声音都散了,我还是没能找出一句愿意说给他听的话。
又站了片刻,我转过身,往露米娅分部走去。
走出去了好几步,身后迟迟没有传来脚步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两秒钟后,尤金的脚步声从后面跟了上来。我们两个之间隔着半步远的距离,我一直看着前面的地面,没再回头看他。
*
分部门口有人在登记。我们停在检查口旁,我一直盯着门禁上的红灯。
「下次别等只剩结果了,再来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好让你阻止?」
声音有些哑。我清了清嗓子,尤金没接这句刺话。
「我不想再到这时候,才听你说梅德没出来。」
他还在等我答应。我低下头,把鞋边的碎石踢了出去。
「今天这件事,我可没说就这么算了。」
「我也没说就这么算了。」
我没再问他指哪件。
检查口前已经空了。尤金先过去,识别器又在我靠近时响了一声。他等我过了门禁,才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