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睁开眼,就先听见尤金在旁边说话。
「……下层先封起来。工程组没到之前谁也别再进去,回收设备的事,也等结构确认安全以后再动。」
终端那头又回了几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只听见他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后切掉了通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运转的低鸣、消毒水的气味,还有被子压在腿上的分量,一样接一样地清晰起来。
我这才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糖霜,也没有火。我盯着看了几秒,才确认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尤金已经把终端扣在了膝盖上。
「醒了?」
「嗯。」
这一声应得比平时慢了些。
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送回来多久了?」
「没多久。救援队把你从下面带出来的时候,那套旧设备已经自己停了。塞菲亚先检查过一次,说你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一直没醒。」
我掀开被子下床,试着踩了踩地面,又活动了一下胳膊。模拟层里的伤没跟出来,至少现实里的这具身体没跟着报废。
「旧址那边呢?」
「塌了一部分,暂时封锁了。救援队没人受重伤,后面的事交给工程组处理。」
那还算不错。
尤金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病号服,把床尾叠好的常服拿了起来。
「出去。」
「什么?」
「我要换衣服了。」
他坐在原地没动。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追问,只把终端夹回臂弯里站起身。
「塞菲亚交代过,等你醒了以后还要再做一次复查。」
「知道了。」
房门合上以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空调的嗡嗡声。
*
我脱掉病号服换上常服,有几缕头发卡在领口里,拨弄了两遍才理顺。
「梅德。」
脑海里没有任何回应。
我低头把衣摆拉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还是静悄悄的。
床头的终端上堆着不少未读消息。尤比娜发了三条,预览里说的都是重建支援的事。塞菲亚也留了一条,工作群里的红点多得我都懒得数。
还好尤比娜她们一早就出城执行任务了,看样子还不知道旧址这边出了事。不然这会儿病床前怕是已经围满了人。
我先点开了救援队刚同步过来的现场简报。
「加速。」
视线扫过屏幕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手指往下连翻了几页。
简报里大半是刚才听过的善后安排,末尾倒多了一条:筛选设施内残留了一段严重损坏的终末结算记录,目前已封存,暂时没人能解析。
不过十几秒工夫,整份简报就翻完了。
我主动关掉能力,把终端放回床头。
没有超时提醒,也没有人冷不丁冒出来说一句「这种小事没必要开」。整间屋子安静得简直有些太省事了。
像是嘴里少了一颗牙,舌尖总忍不住往那个空处顶。
……真烦。
我懒得站在原地继续琢磨。
反正现在已经没人能再管着我、告诉我什么事「没有必要」了,那就干脆去做点彻头彻尾没什么必要的事好了。
我抓起终端,直接给尤金拨了过去。他接得很快,背景里还带着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
「怎么了?」
「现在有空吗?」
「有。」
答得这么痛快,连装模作样翻一下日程表的步骤都省了。
我靠着衣柜想了想。
「那出来约会吧。」
终端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现在。」
「你还没复查吧?塞菲亚说——」
「我知道。」
「我话还没说完——」
「在楼下等着。」
我直接按断了通讯。
*
塞菲亚来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快。
复查的项目倒是不复杂,看了看瞳孔、测了测神经接口和基础反射,最后让我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
「指标没什么异常。不过今天不准去训练,旧址那边也先别靠近。」
「前一条没问题,后一条看情况吧。」
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把外套拿在手里了。
塞菲亚收起检查终端,斜睨了我一眼:
「至少等我把今天这份观察记录结掉。你要是现在跑回去再躺进去一回,我下班前还得给你重填一份报告。」
「原来是怕加班啊。」
「是啊。所以请病号稍微配合一点。」
医生这种职业,果然无论到哪儿都很现实。
*
尤金就等在医务楼下面。
他还是病房里那身打扮,工作终端也没放下,显然是被我一个电话从工作里拽下来的。
「走吧。」
「去哪儿?」
「跟着走就是了。」
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提前想好目的地。
起初只是沿着东区主街随便溜达。走过两个街口才发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以前一起逛过的那几条街。
算了,现成的路线不用白不用。
以前路过的那家维修店还在,门头重新刷过了漆;隔壁卖军用品的小铺子已经换成了便利店。再往前的一段路还在施工,护栏边堆着没拆封的建材。
拐过前面那个街角的时候,我的右手已经熟门熟路地伸进了口袋,视线也照着记忆往右边落去。
「两个——」
话刚出口一半,我自己先停住了。
以前支在那儿的可丽饼摊不在了。
原本的空地倒还留着,只是遮阳棚拆得只剩半边,底下摞着几把落灰的塑料椅。而在几步外的地方,新支起了一个没见过的小摊子,卖的是切成小块的烤饼,木牌上只写着「蜂蜜奶油」和「香草乳酪」两种口味。
跟在后面的尤金脚步也停了一下。
我没有解释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半句话,他也没有多嘴问。
新摊位看着还算干净。我指了指香草乳酪,只买了一份。
结果第一块刚送进嘴里,我就知道今天又踩雷了。
这玩意儿闻着还算香,嚼起来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就是每嚼一下,都会让人忍不住怀疑摊主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这两种配料应该搅和在一起。
我不信邪地又吃了第二块,确认不是第一口的错觉,才不动声色地把纸盒递到尤金面前。
「尝尝。」
「不好吃?」
「你先吃一块试试。」
他接过纸盒,拿竹签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
「……挺一般的。」
「对吧?」
我就说嘛,果然不是我的舌头出了问题。
纸盒还留在他手里,我也没伸手要回来。往前走出去一小段路,又顺手从他端着的盒子里叉了一块塞进嘴里。
反正钱都已经付过了,直接扔掉更亏。
*
再往前走没多远,以前路过的那家游戏厅居然还开着。
店里换上了不少新机器。我原本只是背着手随便进去转一圈,走到最里侧的角落时,脚步却停住了。
是一台双人格斗街机。
顶上是两条长血槽,底下是能量条,摇杆配着四个溜圆的攻击键。
这种东西我上辈子可熟得很。
「玩这个。」
尤金跟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
「你以前玩过?」
「玩过差不多的。」
不仅玩过,当年还泡在里面打过不少局呢。
角色建模可以换,招式名字也可以随便改,但只要还是横版格斗游戏,总不至于连搓招的方向键都重新发明一套。
我摸出游戏币拍在机台边缘:
「赌今天晚饭。输的人掏钱请客,赢的人挑地方。」
「可以。」
五局三胜,非常公平。
第一局开始后三十多秒,屏幕正中央就跳出了一个巨大的【K.O.】。
横着倒在地上的人是我。
我没急着吭声,先把屏幕侧面的出招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结果到了第二局,我依然输了,而且死得比第一局还要干脆利落。
我盯着结算画面,忍不住转头问他:
「你以前玩过这台?」
「在军校的时候玩过。」
「玩过多少局?」
尤金认真想了一下:「没数过。」
难怪。
这台机器的出招距离,他比我熟得多。最烦人的是,这家伙打个游戏都一板一眼的,每次后撤之后接什么招,全都有固定的章法。
照前两局这么打下去,晚饭大概要归我请了。
为了打赢一台游戏机专门开固有能力,听起来多少有点没品。
我重新握住摇杆。
算了,当着他的面输掉赌局更没品。
第三局一开场,我就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档加速。
手速没有变,可他假意后撤、等我追上去再抢投技的那点把戏,这回总算看清了。
我忍住没追,等他空抓,再上前回敬了一套连击。第三局险胜,第四局也照着这个路数追平了比分。
谁知到了决胜局,尤金就不肯上当了,只守着等我先出手。我沉不住气压上去,反倒被他一套反击打得只剩血皮。
啧,反应还挺快。
又硬撑了十几秒,干脆让角色往后退了半步,装出不敢再出手的样子。尤金果然压上来收尾——就是现在!
我抓住他出招前的那点空隙,把搓熟的连段一口气按到底,清空了他剩下的血条。
【K.O.!】
胜利画面弹出来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怎么样,看见没有?」
「看见了。」
尤金松开摇杆,往我脸上看了一眼。
那眼神稍微有那么点微妙。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
「你该不会觉得我刚才作弊了吧?」
他顿了顿:「我可什么都没说。」
……啧。
我抓起放在旁边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走吧,今天晚饭归你请客。」
赢了就是赢了,中间的过程一点都不重要。
*
从游戏厅晃出来,尤金低头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我跟着瞥了一眼,也想起了一个问题:
「话先说在前头,虽然今天出来约会是我主动提的。」
「嗯。」
「城里的重建工作还没彻底收尾吧?你这个大指挥官,白天真有这么清闲?」
前方正好有一辆重型工程车慢吞吞地转进施工区,我们两个被临时拉起的护栏挡在了外面。尤金收起终端,说自己最近确实比前阵子清闲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以后,桌上的文件有人分担了。」
「这叫压榨刚出院的副官。」
他没有反驳我。
工程车还在前面挪,护栏另一侧有几个工程组的人正围在一起,为了一批刚到的建材该先送哪边争得脖子都红了,隔着马路都能听见动静。
尤金往那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这两天,早会上也重新有人吵架了。」
「什么意思?」
「前阵子开会,我说先修哪一边,底下基本没人反对,怎么交代就怎么干。这两天又开始有人拍桌子争先后了。」
那两个人吵着吵着,都快挪到工程车跟前了。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你这个指挥官的威严下降了?」
「那也比一个个都提不起精神要好。」
工程车终于彻底开了过去,护栏重新拉开。我跟着人流往前迈步,顺手把这份功劳揽了过来:
「看来我回来还附带全队士气加成啊。」
「差不多是这样。」
嗯,这个说法,听着舒服多了。
*
顺着街道又往前走了一段,身旁的尤金开口道:
「你今天走的,是以前走过的那条路。」
我脚下的步子没停。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刚才路过那个烤饼摊的时候。」
……有那么明显吗?
我偏过头睨了他一眼。
「既然老早就看出来了,刚才怎么一声不吭?」
「你不是还想继续走吗。」
他说着,自然地迈步绕开路边堆着的一摞建材,继续往前走去。
我也没再追问。
*
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时,我摸出终端,给尤比娜发了条消息过去:
【在哪儿呢?】
尤比娜回得飞快:
【刚回城,正在后勤点交接!怎么了吗,蕾拉姐姐?】
【没事,随口问问。】
我关掉屏幕把终端揣回兜里,带着尤金拐向了通往后勤区的岔路。
他在旁边看见了我的小动作,照旧什么也没问。
不到十分钟,我们就迎面撞见了从临时后勤点匆匆走出来的尤比娜。她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纸质表格和终端,步子迈得挺急。
她一抬头先瞧见了我:「蕾拉姐姐!」
目光落到慢半步跟在我身侧的尤金身上,她冲过来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一拍。我体贴地替她省掉了提问的环节:
「不用猜了,我们在约会。」
尤比娜愣了一下,视线在我和尤金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啊,原来是这样。那手头这件事我晚点再去办公室找您吧。」
……就这?
我还以为她至少会大惊小怪地多愣一会儿呢。
「什么事?」我主动叫住她。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生活区那边有两组重建支援的时间撞在一起了,我本来想请姐姐帮忙参谋一下怎么拆开的。」
「拿过来吧。」
「诶,现在看吗?可你们不是在……」
「你人都站在我面前开口了,拿来。」
于是,我为自己的嘴欠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尤比娜把表格递过来。我扫了几行,指着调配栏说道:
「这批运输车的调度时间重叠了。上午的设备提前两个小时送过去,下午这组就不用挪了。」
「啊,还真是!」
她赶紧低头改表。我站在路边等着,前前后后花了三分钟。
算了,换她刚才愣住的那一下,勉强也算值回票价了。
尤比娜改完表格,连声道谢,抱着东西跑远了,跑出去好几步,还不忘回过头乐呵呵地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手冲她挥了两下。
*
傍晚,我挑了家战后刚重新开张的餐馆。反正是输家请客。
翻开菜单看见有辣味鸡肉,直接点了一份,还特意交代多加点辣。
换作以前,这会儿肯定得先笑着问一句「指挥官想吃些什么」,再把菜单递到他手里。自己就算有想吃的,也不好抢着开口——温柔体贴的蕾拉小姐,哪能只顾着自己的肚子。
现在可不惯着他了。
我把菜单往尤金面前一丢:
「我点好了。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好。」
尤金低头翻起菜单。我往椅背上一靠,端着水杯等上菜。
鸡肉很合胃口。尤金在对面安静地吃着简餐,桌上的终端中途亮过一次提示灯,他扫了眼摘要,没有打开。
斜后方有个坐不住的小孩拿铁勺子一下一下敲着水杯,叮当敲了好半天,才被旁边的大人按住了手。
这顿晚饭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吃完了。
不过,倒也不坏。
*
走出餐馆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我没有再找地方消遣。今天折腾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回露米娅分部的路上,我走上一段临时搭建的高架步道,在栏杆边停下了脚步。
步道下方还是一片重建工地。夜间的施工照明灯刚刚亮起来,远处有工人正在往工具箱里收扳手,金属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往夜空里飘。
尤金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把手臂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想起了早上在病房里被我岔开的那个问题。
「说起来,你今天陪我逛了一整天,倒是一直没再追问。」
尤金立刻就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
「你是说旧址里面的事?」
「嗯。」
我转过头看向他:
「还是说,不用我讲,你其实已经猜到了?」
尤金看着我,停顿了一下。
「梅德一直没露面。」他说,「你今天也一次都没提起过她。」
……说得好像我故意不提她似的。
我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那正好,省得我铺垫了。」
尤金站在夜风里没有催促。
我也没有再绕弯子:
「我把梅德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