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约会

我还没睁开眼,就先听见尤金在旁边说话。


「……下层先封起来。工程组没到之前谁也别再进去,回收设备的事,也等结构确认安全以后再动。」


终端那头又回了几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只听见他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后切掉了通讯。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运转的低鸣、消毒水的气味,还有被子压在腿上的分量,一样接一样地清晰起来。


我这才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糖霜,也没有火。我盯着看了几秒,才确认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尤金已经把终端扣在了膝盖上。


「醒了?」

「嗯。」


这一声应得比平时慢了些。


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送回来多久了?」

「没多久。救援队把你从下面带出来的时候,那套旧设备已经自己停了。塞菲亚先检查过一次,说你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一直没醒。」


我掀开被子下床,试着踩了踩地面,又活动了一下胳膊。模拟层里的伤没跟出来,至少现实里的这具身体没跟着报废。


「旧址那边呢?」

「塌了一部分,暂时封锁了。救援队没人受重伤,后面的事交给工程组处理。」


那还算不错。


尤金看了我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病号服,把床尾叠好的常服拿了起来。


「出去。」

「什么?」

「我要换衣服了。」


他坐在原地没动。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追问,只把终端夹回臂弯里站起身。


「塞菲亚交代过,等你醒了以后还要再做一次复查。」

「知道了。」


房门合上以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空调的嗡嗡声。


*


我脱掉病号服换上常服,有几缕头发卡在领口里,拨弄了两遍才理顺。


「梅德。」


脑海里没有任何回应。


我低头把衣摆拉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还是静悄悄的。


床头的终端上堆着不少未读消息。尤比娜发了三条,预览里说的都是重建支援的事。塞菲亚也留了一条,工作群里的红点多得我都懒得数。


还好尤比娜她们一早就出城执行任务了,看样子还不知道旧址这边出了事。不然这会儿病床前怕是已经围满了人。


我先点开了救援队刚同步过来的现场简报。


「加速。」


视线扫过屏幕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手指往下连翻了几页。


简报里大半是刚才听过的善后安排,末尾倒多了一条:筛选设施内残留了一段严重损坏的终末结算记录,目前已封存,暂时没人能解析。


不过十几秒工夫,整份简报就翻完了。


我主动关掉能力,把终端放回床头。


没有超时提醒,也没有人冷不丁冒出来说一句「这种小事没必要开」。整间屋子安静得简直有些太省事了。


像是嘴里少了一颗牙,舌尖总忍不住往那个空处顶。


……真烦。


我懒得站在原地继续琢磨。


反正现在已经没人能再管着我、告诉我什么事「没有必要」了,那就干脆去做点彻头彻尾没什么必要的事好了。


我抓起终端,直接给尤金拨了过去。他接得很快,背景里还带着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


「怎么了?」

「现在有空吗?」

「有。」


答得这么痛快,连装模作样翻一下日程表的步骤都省了。


我靠着衣柜想了想。


「那出来约会吧。」


终端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现在。」

「你还没复查吧?塞菲亚说——」

「我知道。」

「我话还没说完——」

「在楼下等着。」


我直接按断了通讯。


*


塞菲亚来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快。


复查的项目倒是不复杂,看了看瞳孔、测了测神经接口和基础反射,最后让我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


「指标没什么异常。不过今天不准去训练,旧址那边也先别靠近。」

「前一条没问题,后一条看情况吧。」


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把外套拿在手里了。


塞菲亚收起检查终端,斜睨了我一眼:


「至少等我把今天这份观察记录结掉。你要是现在跑回去再躺进去一回,我下班前还得给你重填一份报告。」

「原来是怕加班啊。」

「是啊。所以请病号稍微配合一点。」


医生这种职业,果然无论到哪儿都很现实。


*


尤金就等在医务楼下面。


他还是病房里那身打扮,工作终端也没放下,显然是被我一个电话从工作里拽下来的。


「走吧。」

「去哪儿?」

「跟着走就是了。」


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提前想好目的地。


起初只是沿着东区主街随便溜达。走过两个街口才发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以前一起逛过的那几条街。


算了,现成的路线不用白不用。


以前路过的那家维修店还在,门头重新刷过了漆;隔壁卖军用品的小铺子已经换成了便利店。再往前的一段路还在施工,护栏边堆着没拆封的建材。


拐过前面那个街角的时候,我的右手已经熟门熟路地伸进了口袋,视线也照着记忆往右边落去。


「两个——」


话刚出口一半,我自己先停住了。


以前支在那儿的可丽饼摊不在了。


原本的空地倒还留着,只是遮阳棚拆得只剩半边,底下摞着几把落灰的塑料椅。而在几步外的地方,新支起了一个没见过的小摊子,卖的是切成小块的烤饼,木牌上只写着「蜂蜜奶油」和「香草乳酪」两种口味。


跟在后面的尤金脚步也停了一下。


我没有解释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半句话,他也没有多嘴问。


新摊位看着还算干净。我指了指香草乳酪,只买了一份。


结果第一块刚送进嘴里,我就知道今天又踩雷了。


这玩意儿闻着还算香,嚼起来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就是每嚼一下,都会让人忍不住怀疑摊主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这两种配料应该搅和在一起。


我不信邪地又吃了第二块,确认不是第一口的错觉,才不动声色地把纸盒递到尤金面前。


「尝尝。」

「不好吃?」

「你先吃一块试试。」


他接过纸盒,拿竹签叉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


「……挺一般的。」

「对吧?」


我就说嘛,果然不是我的舌头出了问题。


纸盒还留在他手里,我也没伸手要回来。往前走出去一小段路,又顺手从他端着的盒子里叉了一块塞进嘴里。


反正钱都已经付过了,直接扔掉更亏。


*


再往前走没多远,以前路过的那家游戏厅居然还开着。


店里换上了不少新机器。我原本只是背着手随便进去转一圈,走到最里侧的角落时,脚步却停住了。


是一台双人格斗街机。


顶上是两条长血槽,底下是能量条,摇杆配着四个溜圆的攻击键。


这种东西我上辈子可熟得很。


「玩这个。」


尤金跟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


「你以前玩过?」

「玩过差不多的。」


不仅玩过,当年还泡在里面打过不少局呢。


角色建模可以换,招式名字也可以随便改,但只要还是横版格斗游戏,总不至于连搓招的方向键都重新发明一套。


我摸出游戏币拍在机台边缘:


「赌今天晚饭。输的人掏钱请客,赢的人挑地方。」

「可以。」


五局三胜,非常公平。


第一局开始后三十多秒,屏幕正中央就跳出了一个巨大的【K.O.】。


横着倒在地上的人是我。


我没急着吭声,先把屏幕侧面的出招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结果到了第二局,我依然输了,而且死得比第一局还要干脆利落。


我盯着结算画面,忍不住转头问他:


「你以前玩过这台?」

「在军校的时候玩过。」

「玩过多少局?」

尤金认真想了一下:「没数过。」


难怪。


这台机器的出招距离,他比我熟得多。最烦人的是,这家伙打个游戏都一板一眼的,每次后撤之后接什么招,全都有固定的章法。


照前两局这么打下去,晚饭大概要归我请了。


为了打赢一台游戏机专门开固有能力,听起来多少有点没品。


我重新握住摇杆。


算了,当着他的面输掉赌局更没品。


第三局一开场,我就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档加速。


手速没有变,可他假意后撤、等我追上去再抢投技的那点把戏,这回总算看清了。


我忍住没追,等他空抓,再上前回敬了一套连击。第三局险胜,第四局也照着这个路数追平了比分。


谁知到了决胜局,尤金就不肯上当了,只守着等我先出手。我沉不住气压上去,反倒被他一套反击打得只剩血皮。


啧,反应还挺快。


又硬撑了十几秒,干脆让角色往后退了半步,装出不敢再出手的样子。尤金果然压上来收尾——就是现在!


我抓住他出招前的那点空隙,把搓熟的连段一口气按到底,清空了他剩下的血条。


【K.O.!】


胜利画面弹出来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怎么样,看见没有?」

「看见了。」


尤金松开摇杆,往我脸上看了一眼。


那眼神稍微有那么点微妙。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

「你该不会觉得我刚才作弊了吧?」

他顿了顿:「我可什么都没说。」


……啧。


我抓起放在旁边的外套搭在臂弯里:


「走吧,今天晚饭归你请客。」


赢了就是赢了,中间的过程一点都不重要。


*


从游戏厅晃出来,尤金低头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我跟着瞥了一眼,也想起了一个问题:


「话先说在前头,虽然今天出来约会是我主动提的。」

「嗯。」

「城里的重建工作还没彻底收尾吧?你这个大指挥官,白天真有这么清闲?」


前方正好有一辆重型工程车慢吞吞地转进施工区,我们两个被临时拉起的护栏挡在了外面。尤金收起终端,说自己最近确实比前阵子清闲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以后,桌上的文件有人分担了。」

「这叫压榨刚出院的副官。」


他没有反驳我。


工程车还在前面挪,护栏另一侧有几个工程组的人正围在一起,为了一批刚到的建材该先送哪边争得脖子都红了,隔着马路都能听见动静。


尤金往那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这两天,早会上也重新有人吵架了。」

「什么意思?」

「前阵子开会,我说先修哪一边,底下基本没人反对,怎么交代就怎么干。这两天又开始有人拍桌子争先后了。」


那两个人吵着吵着,都快挪到工程车跟前了。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你这个指挥官的威严下降了?」

「那也比一个个都提不起精神要好。」


工程车终于彻底开了过去,护栏重新拉开。我跟着人流往前迈步,顺手把这份功劳揽了过来:


「看来我回来还附带全队士气加成啊。」

「差不多是这样。」


嗯,这个说法,听着舒服多了。


*


顺着街道又往前走了一段,身旁的尤金开口道:


「你今天走的,是以前走过的那条路。」


我脚下的步子没停。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刚才路过那个烤饼摊的时候。」


……有那么明显吗?


我偏过头睨了他一眼。


「既然老早就看出来了,刚才怎么一声不吭?」

「你不是还想继续走吗。」


他说着,自然地迈步绕开路边堆着的一摞建材,继续往前走去。


我也没再追问。


*


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时,我摸出终端,给尤比娜发了条消息过去:


【在哪儿呢?】


尤比娜回得飞快:


【刚回城,正在后勤点交接!怎么了吗,蕾拉姐姐?】


【没事,随口问问。】


我关掉屏幕把终端揣回兜里,带着尤金拐向了通往后勤区的岔路。


他在旁边看见了我的小动作,照旧什么也没问。


不到十分钟,我们就迎面撞见了从临时后勤点匆匆走出来的尤比娜。她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纸质表格和终端,步子迈得挺急。


她一抬头先瞧见了我:「蕾拉姐姐!」


目光落到慢半步跟在我身侧的尤金身上,她冲过来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一拍。我体贴地替她省掉了提问的环节:


「不用猜了,我们在约会。」


尤比娜愣了一下,视线在我和尤金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啊,原来是这样。那手头这件事我晚点再去办公室找您吧。」


……就这?


我还以为她至少会大惊小怪地多愣一会儿呢。


「什么事?」我主动叫住她。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生活区那边有两组重建支援的时间撞在一起了,我本来想请姐姐帮忙参谋一下怎么拆开的。」

「拿过来吧。」

「诶,现在看吗?可你们不是在……」

「你人都站在我面前开口了,拿来。」


于是,我为自己的嘴欠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尤比娜把表格递过来。我扫了几行,指着调配栏说道:


「这批运输车的调度时间重叠了。上午的设备提前两个小时送过去,下午这组就不用挪了。」


「啊,还真是!」


她赶紧低头改表。我站在路边等着,前前后后花了三分钟。


算了,换她刚才愣住的那一下,勉强也算值回票价了。


尤比娜改完表格,连声道谢,抱着东西跑远了,跑出去好几步,还不忘回过头乐呵呵地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手冲她挥了两下。


*


傍晚,我挑了家战后刚重新开张的餐馆。反正是输家请客。


翻开菜单看见有辣味鸡肉,直接点了一份,还特意交代多加点辣。


换作以前,这会儿肯定得先笑着问一句「指挥官想吃些什么」,再把菜单递到他手里。自己就算有想吃的,也不好抢着开口——温柔体贴的蕾拉小姐,哪能只顾着自己的肚子。


现在可不惯着他了。


我把菜单往尤金面前一丢:


「我点好了。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好。」


尤金低头翻起菜单。我往椅背上一靠,端着水杯等上菜。


鸡肉很合胃口。尤金在对面安静地吃着简餐,桌上的终端中途亮过一次提示灯,他扫了眼摘要,没有打开。


斜后方有个坐不住的小孩拿铁勺子一下一下敲着水杯,叮当敲了好半天,才被旁边的大人按住了手。


这顿晚饭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吃完了。


不过,倒也不坏。


*


走出餐馆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我没有再找地方消遣。今天折腾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回露米娅分部的路上,我走上一段临时搭建的高架步道,在栏杆边停下了脚步。


步道下方还是一片重建工地。夜间的施工照明灯刚刚亮起来,远处有工人正在往工具箱里收扳手,金属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往夜空里飘。


尤金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把手臂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想起了早上在病房里被我岔开的那个问题。


「说起来,你今天陪我逛了一整天,倒是一直没再追问。」


尤金立刻就听懂了我指的是什么。


「你是说旧址里面的事?」

「嗯。」


我转过头看向他:


「还是说,不用我讲,你其实已经猜到了?」


尤金看着我,停顿了一下。


「梅德一直没露面。」他说,「你今天也一次都没提起过她。」


……说得好像我故意不提她似的。


我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那正好,省得我铺垫了。」


尤金站在夜风里没有催促。


我也没有再绕弯子:


「我把梅德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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