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之后

[……诶?]


最先回来的不是痛觉,而是梅德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听起来甚至有点傻气。


我眨了眨眼。她还站在我面前,长剑深深没入我的胸口,握着剑柄的手却僵住了。那张刚才已经彻底冷寂下来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一片明显的空白。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副表情眼熟得很。


……啊,我想起来了。代达罗斯。


那天在尼福尔海姆的房间里,我也是把能算的都算完了,连尤金最后会露出什么表情都提前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结果视野正中央冷不防跳出来一行字:【远端人格独立性认证失败。】


我当时的脸上,大概也是现在这副呆样吧。原来从对面看过去,是这种感觉啊。


……真不错,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梅德的视线先是落到我垂下的断刃上,随后又移回我的脸上:


[您——]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真难得。我差点笑出声来,胸口却偏在这时疼了起来。


长剑刺进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居然是一股凉意。冰冷的铁器卡在骨肉之间,过了半拍,伤口周围才猛地烧了起来。我试着吸了一口气,才吸进去一半,胸腔便剧烈抽紧,喉咙眼里有温热的液体直往上涌。


……连濒死的体验都不给打点折,这破系统还真敬业。


右手还残留着青雷过后的麻木,左臂软绵绵地挂在身侧,两条腿也越来越沉。这次闭上眼,可不是睡一觉醒来就能重开的事——圣痕早没了,就算尤金以后再怎么寻死觅活地读档,大概也带不走这一轮的我了。


奇怪的是,我的心情依然好得很,甚至比刚进场那会儿还要舒坦一点。


诀别之时已至,此处应有雷鸣般的掌声。


可惜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不然我真想给自己鼓两下掌。


打从决定把她请进这座糖果屋起,我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最后关头停下那半截断刃,本就是写好的收尾;只是没料到,为了把这位一板一眼的管理员逼到肯对我痛下杀手,居然还得先挨上这么一顿毒打。


好在,这顿打没白挨。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梅德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那点罕见的错愕很快被压了下去。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拔剑,只是松开剑柄,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我胸口的伤处附近。


我的双腿一软,身子往下滑去。她屈膝想接住我,大腿外侧的重伤却让她跟着晃了一下,不得不换另一条腿撑住,才扶着我靠坐在断墙根下。


[别闭眼。]


「还挺稀奇,你也会对我说这种话。」


[闭嘴。]


「哦。」


更稀奇了。她停了停,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望向半空:


[退出场景。]


没有任何反应。


[中断终末筛选。]


四周还是老样子。火线顺着残存的地面继续往里爬,梅德的眉头终于拧紧了。


我歪靠着她的手臂,望见远处最后那扇蜂蜜色的窗户。大火已经烧到了窗框底下,原本透着甜暖光亮的糖块正在发黑、融化,露出后面灰冷的旧墙面。


《汉塞尔和格蕾特》的结尾,被推进烤炉里烧死的并不是迷路的孩子,而是糖果屋的主人。用来给我收尾,倒是再合适不过。


梅德还在徒劳地尝试拿回现实身体的控制权。她空出一只手对着空气接连下了好几道指令,火场纹丝不动;等她放弃尝试、把手按回我胸口时,白皙的手指上已经沾满了刺目的鲜血。


这个人平时什么都知道。哪条路危险,哪件事没有必要,她永远都能比我快上半拍。现在总算乱了阵脚,看得我都有点舍不得眨眼睛了。


梅德停下手上的动作,低头看向我:


[……刚才为什么停手?]


「你看出来啦?」


[您的断剑明明还能继续往前送。只要再进两寸,就有机会杀了我。]


「差不多吧。」


我费力地抬了抬右手,先前被青雷电到痉挛的手指,直到这会儿才肯一点点松开。


当啷。


染血的断刃从指间滑脱,掉在大腿旁边的地面上。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正好。有几件事我顺便交代一下。」


她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


「露米娅其他人那里都好糊弄。你又不是不会装乖,敬语会说,温和的笑也会摆——」


[我没有答应要替您做这些。]


「出去以后别突然摆出今天这张冷脸就行,平时对她们温柔一点。」


[我说,我没有答应。]


我权当没听见。反正等我一咽气,外面的烂摊子就全都不归我管了。死掉的人不需要负责善后,原来是这么爽快的一件事。


「唯独尤金那里,稍微麻烦一点。」


梅德按在我伤口旁的手没有动,但也终于没有再打断我。


「那家伙肯定会看出来的。」


[看出来之后呢?]


「之后大概会直接去死吧。」


她看着我,当然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所以你在他面前千万得演像一点。别张嘴闭嘴就是那句『没有必要』,他听多了肯定起疑。」我喘了口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至少学一学我平时是怎么找茬烦他的。」


梅德安静了好几秒:


[您倒是把身后事安排得很仔细。]


「没办法,谁让那家伙是个死心眼呢。我都好不容易死完了,要是再让他自杀回去瞎折腾一通,想想都嫌烦。」


她垂下眼,温热的血正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渗:


[我不会去替您做这些事的。]


「这时候就别这么任性了。」


[『任性』这两个字从您嘴里说出来,真的很奇怪。]


我正想再刺她一句,胸口忽然一窒,腰背也跟着失了力,身子顺着墙面往下滑。梅德一把托住我的后背,那一下却牵动了插在胸口里的长剑,疼得我张大嘴,好半天都没能把气倒上来。


「……嘶,你轻点。」


[我总不能看着您倒下去。]


「现在可是快死的人最大。」


这一回她连话都懒得接了,只是安静地扶着我,等我把凌乱的呼吸缓过来。


咔嚓。


不远处又有一大块地面坠进了黑暗,橘红色的火舌从断口处露出来,离我们藏身的墙角又近了一大截。


我把后背贴紧断墙,尽量把呼吸放慢下来:


「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停手吗?」


梅德抬眼看了过来。


「因为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我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右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成天住在我脑子里。动不动就把我的动作按停,提个要求又说没必要。我就像个被人从背后拽着胳膊腿的木偶,哪边摆得不够端正,你就随手帮我掰回去。」


梅德按在我伤口旁的手指顿了一瞬: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强行摘掉您的面具。我只是……没有出手帮您把它重新按回脸上而已。]


「可我当时自己想把它戴回去,是你卡着能力不让我戴的。」


外围烧灼糖霜的噼啪声渐渐变得遥远起来。指节上的血已经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了,她却还是没有松开的意思:


[……是的,是我阻止了您。最开始我以为,只要身边的人没有因为那些小失误离开您,那些变化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直到那天在本地空间里,看见您明明已经不想笑了,却怎么也收不回脸上的假笑,我才明白过来。]


「……你明白得还真够晚的。」


她没有否认,托住我的后背让我往断墙上靠稳:


[大家依然喜欢您,并不能替您解答,为什么镜子里的自己会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样子。我却把您最想收回去的那些东西,判定成了『没有必要』。]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番检讨,说得倒挺漂亮。」


最让人不爽的地方就在这儿——她说的那些,我居然全听懂了。害得我连临死前想痛痛快快讨厌她一场,都没那么省事了。


我舔掉嘴角的一点血迹,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的时候,视野四周已经明显暗下去了一圈: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就算你打从第一天起就把这番话摊开来讲,我也照样不会听你的。一件事值不值得拿命去赌,只能由我自己来算。」


[我知道。我本来也没打算靠这几句话改变您的决定。]


……可恶,我本来还想拿这句话堵她的,又被她抢先了。


梅德低头看着我:


[您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像是在舞台上扮演一个租来的角色。可露米娅的那些人,从来没有把您当成局外人。]


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接连冒出了好几张脸:


「那是她们自己的问题。尤比娜只要一碰上拿不准的破事就往我屋里跑,安静不了五分钟;艾莉西亚更烦人,一旦黏上来甩都甩不掉;阿黛莱德也是个十足的怪胎,能拎着把训练枪在我旁边干坐小半天,一句话都不说……」


说到这儿,我自己停了一下。昨天下午训练场里那些木枪撞击的脆响,现在想起来居然还清楚得很。她在旁边低头擦她的枪,我托着下巴看我的热闹,好像确实用不着没话找话。至于尤金那家伙就更不用提了,明明老早就知道我骨子里是什么恶劣德性,结果还是跟块狗皮膏药似的一天到晚往我跟前凑。


平心而论,活着当然没什么不好的。电子脑世界里还有好些新点子没来得及试,约顿留下的那些遗产也挺有意思。


可这一局棋走到这儿,我觉得已经足够漂亮了。既痛快,又省事。


「我就是稍微有点累了。」


梅德看着我:


[可您刚才还在替尤金先生和其他人安排以后的事。您根本就不讨厌活着。]


「对未来有点兴趣,和非要赖着活下去又不是一回事。」


[您只是觉得,现在这个结局比较好。]


「嗯。」


[对谁比较好?]


「对我。」我停了停,迎上她的视线,「还有对你。」


梅德的金眸闪了闪。


总算聊到正题了。我原本还想把这段话说得更有派头一点,可现在连喘气都开始费劲了。


「我一睁眼……用的就是你的身体。那时候你跟死透了没两样,你要一直那么死着,大家都省事。」


她没有吭声。


「可偏偏……你又自己从壳子里冒出来了。」


我看着她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外面躺着的那具肉身虽然是奥尔德新造的人偶,可打从我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我顶着的就是这张脸,模仿的是她的说话腔调,用她的名字认识了露米娅的所有人——这些事,可不是换一具新躯壳就能当成没发生过的。


「我已经占着你的身份……活了这么久。要是今天再由我亲手把你抹掉,然后心安理得地顶着你的脸活下去……」


我顿了顿,轻声说:


「那样吃相就太难看了。」


梅德按在我伤处旁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所以比起那种结局,我还是更想——」


[更想看我自己亲手选一次。]


我张着嘴看着她,后半句话还卡在舌尖上。


[您想看我不再是被克莱门汀的规则逼着、也不是听从谁的命令,而是为了自己活下去,亲手杀了您。]


刚想把话接回来,她的视线却已经先一步落向了地上的半截断刃,随后又慢慢转回我脸上:


[但您真正想看的,还不只是这个结果。您想亲眼看看我被逼到绝境时会怎么出剑,想看我亲手杀死您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哪怕到了现在这一秒,您也依然在看着我。]


我死死盯着她,心底居然真的蹿起了一股火气:


「你这家伙,非要到最后一刻都抢在我前头吗?刚才那几句,本来是留给我自己说的台词!」


[可您现在心里很高兴。]


「……勉强还行吧。」


[真是低劣的趣味。]


「谢谢夸奖。」


骂完我这一句,梅德脸上的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强行把错愕压下去的紧绷,倒像是终于把心里最后一道难题算清了。


[附身者大人,您最讨厌我替您做决定。]


「嗯。」


[可到了最后,自作主张替我决定了结局的人,也是您。]


我嘴角挂着的笑意顿了一下,干脆耍起了无赖: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马上就要死透了。你出去以后想怎么骂就慢慢骂,我也听不见了。」


[直到现在,我也依然认为,不该由着您拿自己的命冒险。]


「看吧,咱们还是聊不拢。尤金那边,你只要——」


[我说过了,我没有答应。]


咔嚓。


又一小块焦黑的地面从我们脚边剥落,我背后靠着的半截断墙也跟着往外倾斜了一寸。断墙的另一头已经彻底掉进深渊了,眼下留给我们落脚的,只剩墙边这一条窄窄的石板。


「差不多得了,连站脚的地都快烧没了。你要补刀就抓紧时间再捅深一点,省得磨磨蹭蹭到最后两个人一块儿掉下去。」


梅德没有应声,只是又一次抬起左手,对着空气尝试中止这场筛选。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望着面前的虚空,终于放下了手。


梅德先替我把靠墙的肩膀摆稳,再缓缓撤开按在我伤处的手,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那把长剑,依然留在我胸口上没拔出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沿着脚下仅存的那条窄地往前迈出了步子。第一步,我还以为她只是想换个地方站;第二步落下,脚尖就到了残破地面的最尽头。


我猛地抬起头:


「喂,你往那边走干什么?!」


梅德没有回头。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变成最后剩下的那个人。]


「你说什么?」


[也不想回到外面,去替您演完您已经替我写好的那份剧本。]


她顿了顿。


[大概是在您身边待得太久了。最讨厌别人替自己决定结局的这个坏习惯,我也跟着学会了。]


「喂!」


她在深渊边缘站定,把受伤的那条腿也收拢过去。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唯一能动的右手按紧了地面。


[而且,我现在突然发现……偶尔像这样,亲眼看看别人因为自己而露出平时绝不会有的狼狈表情,感觉好像也不坏呢。]


不对。


「梅德!给我停下!」


她终于在边缘转过了身来。


那张脸平静到了极点。先前刺中我时的那声「诶?」,还有刚才试不出出口时皱紧的眉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突然讨厌死了她现在这张脸。


[不要。]


我右手猛地发力撑向地面,胸口插着的剑刃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上半身才刚离开断墙一点,就又重重跌坐了回去。


「我可没让你这么干!」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梅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这一回,她没有再抢先替我把后半句话补上。


撑地的右手抖得不听使唤,两条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我咬破舌尖,又撑了一次地,还是没能爬起来。


梅德却又往后挪了半寸,鞋跟已经悬出了地板边缘。


胸口挨了这一剑,这具女武神的身体也还能让我苟延残喘一会儿;可只要她现在从边界跳下去,就会比我先一步被判定出局。


「不行!」


这两个字冲出口的速度,比我的脑子转得还要快。


「我反悔了!」


嘶哑的声音难听得要命,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我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锁着她:


「听见没有!我说我反悔了!」


梅德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什么温柔体贴的圣女表情。她只是看着我:


[可我没有反悔。]


……真烦啊。


我精心安排好的局,她非要伸手拆掉;就连我好不容易替自己挑好的谢幕,她也偏偏不肯照着演完。


我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颤抖的右手朝她那边伸了出去。中间隔着的那几步距离,远得简直像个笑话。


「梅德——!」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迎着我的视线,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再也没有地面,她的身体笔直地向后坠落下去。


「等——!」


我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却只是顺着断墙根往前滑出去了半尺。掌心里抓了个空,什么都没能碰到。


她就那么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下坠时依然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最开始的一秒,我还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再往下,就只看得见女仆装上的一点白色;到了最后,连她整个人都缩成了黑暗里极小的一点轮廓。


就在这时,我胸口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忽然淡下去了一层,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到了另一个世界。


粗糙地面的触感从掌心消失了。外围烈火炙烤糖霜的噼啪声,也在耳朵里迅速变薄、远去。不远处那根斜插在旧钢架里的长枪,还有窗框上残留的最后一点蜂蜜色暖光,全都在飞快地向后退开。


可我明明躺在原地没有动。不是我在往后退,是整座筛选场正在把我往外剥离。


黑暗里的那一点白色还在往下落。


我还在睁着眼睛看。必须看着,至少在最后这一刻——


身上的痛觉彻底没了,耳边的声音没了,伸出去的右手也没了知觉。糖果屋最后剩下的那一点颜色,在视野里被拉成了极远的一条细线。


她还在那片黑暗里,明明我还看得见那一点白色。


结果最先从这里消失的,居然不是她,而是「我还留在这里看着她」这件事本身。


下一秒,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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