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发。一发没动。
我盯着梅德看了好一会儿,发觉这件事比身上的伤口还要让人难受。
倒不是单纯眼红她手里还攒着五发青雷——真要算剩余弹药,早在我把第五发打空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真正让人火大的是,从拔剑交手到现在,她连一次都没觉得「有必要」对我动用能力。再这么打下去,待会儿我的临终感言怕是得写成「真抱歉啊,没能让梅德大人使出全力」了。
胸口刚才又挨了一记剑柄,稍微吸得深一点就闷得发慌。我的单手剑还躺在老远的旧墙根底下,中间隔着个梅德。
「……真难看啊。」
[您现在才意识到吗?]
「你这人偶尔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本来就没有在安慰您。]
果然还是这副死样子。
我单手撑着地面坐起来。梅德没有趁机上来补刀,只是站在几步外,剑尖松松地垂着。她挑的那个位置舒服得很——我只要一站起来,她随时都能压上来;我要是继续赖在地上不动,外圈的大火也会替她催命。
咔嚓。
远处又响起一声轻响。橙红色的火线顺着残存的地板往里爬,地面被烤得焦黑,随即整块坠进不见底的漆黑里,连半点回音都没传上来。
留给我喘气的时间也不多了。前面那五发青雷我每一发都算过了,也确实起了点作用;只是最根本的那个问题还是没解决——她比我快,也比我更会打架。
我叹了口气,扶着旁边的断墙站起身。梅德手里的剑立刻跟着抬高了一寸,自然得就像已经替我把接下来的挨打流程全排好了一样。
墙角那把单手剑,不能就这么过去捡。武器架还在更远处,空着手往那边跑,没等摸到新剑,后背就得先挨上一刀。
脚边正好有一块从旧武器架上崩下来的薄铁片。我用鞋尖一挑,铁片贴着地面翻起来,直奔梅德的面门。伤不到她也没关系,只要能引得她抬剑格挡,或者偏头躲开,我就能趁那一下从下方切过去,把剑捞回来。
铁片眼看就要撞上她的鼻尖。我的重心刚往右侧压过去一点——梅德却先一步往前迈了半步。
她先把剑尖横在了我准备穿过去的路线上,这才极轻地偏了偏头。铁片擦着她的发梢,飞进了身后的火海。
我硬生生收住了前冲的势头。
……不对劲。踢暗器这招我今天明明是第一次用,脚甚至都还没往长剑那边迈出去,她怎么就已经提前堵在路上了?
我盯着横在面前的那截剑尖,脑子里转过弯来。
打从梅德真正醒过来以后,我就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干同一种事:嘴上说着随便看看,手却老早就准备往前伸了;表面装出一副正在找退路的样子,真正想扑过去的却是另一头。她待在我脑子里,这些把戏早就看熟了。
难怪刚才那几个回合打得浑身别扭。我想留后手的时候她根本不追,真打算豁出去赌一把了,她反而先一步切进来截胡。
「喂。」
[什么?]
「你是不是特别了解我?」
梅德没有立刻回答。
[至少比您自己以为的要多。]
「……真恶心。」
[谢谢夸奖。]
接得还挺顺溜。我差点被她气笑出来,下一秒,她的剑锋已经从正面压了过来。
我连退两步,脚底传来的热意越来越重。右后方还留着一块完好无损的地板;左侧却刚被火舌舔过,焦黑的表面布满裂纹,看着稍微踩重一点就会塌下去。
这种时候根本不用挑,当然是退往右后方。
我自己的脚也是这么往那边迈的。梅德又往前逼了半步,剑线封死正面;可我的右脚刚要落地,她的左手忽然抬了起来,掌心亮起了刺目的青光:
「青雷。」
轰——!
这一发打的不是我。右后方那块唯一完好的地板被青雷正面轰得粉碎,我原本要落脚的安全区瞬间变成了一个大窟窿,而梅德的剑锋已经紧跟着压到了我的肩颈前。
前面是剑,右边没了地,只剩左边那块裂缝爬到尽头的焦黑地板。她连我最后一条符合常理的退路都算准了,提前一发雷给炸没了。
既然这样,那就走不合常理的那条。
我一咬牙,左脚直接踩上了左边那块焦黑的地面。
咔。脚底下立刻往下一沉。身体本能地想往回缩,我却硬逼着自己把重心继续往那边送了过去。碎裂的地板带着我整个人往下掉,视野猛地矮了一大截——梅德必中的那一剑,就这么贴着我的头顶擦了过去。
她的剑势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停顿。
我没工夫欣赏她的反应,赶在脚下那块黑地彻底坠入深渊之前,右脚猛地蹬向边缘,整个人朝内侧残存的窄地横扑出去。
焦黑的地板在脚后消失了,青雷炸开的余波还是扫中了小腿,肌肉瞬间抽紧。落地时膝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我单手撑住地面,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身后半掌远,就是刚刚塌开的黑洞。
对面的梅德站在裂口前,收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把我能安稳落脚的地方全堵死了,倒没防住我先往下掉这一下。
……果然。她太会打「我」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抽筋的小腿还在突突直跳,脑子却清醒了不少。既然提前算好后面两三步只会方便她在终点堵我,那接下来干脆少算一点好了。
梅德一逼上来,我还是先挑中了右边的空地;脚尖都快转过去了,才硬生生刹住这一步。
先别选。我盯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的重心真正往内侧压过来,才猛地改向往外撤开。冰冷的剑锋擦着衣角划过去,却没能像前几轮那样直接把我堵死在落点上。
实力差距当然还在,但至少不再是连迈哪条腿都像在照着她写好的剧本走了。
几次变向后,我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烧塌半边的旧武器架。地上散落着几把单手剑,而在铁架最外侧,还斜靠着一柄旧式长枪。
……长枪啊。这玩意儿我可完全不会使。
不会使,那不就正好吗?
我借着下一次闪避的力道顺势滚到武器架旁,双手抓住长枪中段,硬把它从铁架底下抽了出来。左肩被扯得一阵刺痛,枪尖沉甸甸地往下坠。
梅德一眼看穿了我的底细:
[您不会用长枪。]
「正因为不会用,才拿它呀。」
我双手一送,直接把枪刺了出去。直来直去的一记平刺,外行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梅德只用剑脊轻轻往外一拨,枪尖便偏到了旁边,她顺着枪杆直接欺进内圈,下一剑已经瞄准了我的肩膀。
对付长枪最好的办法,就是钻进枪尖够不着的内侧。就在前几天,我也是这么想的——结果为了接住阿黛莱德横扫回来的枪尾,硬把自己的腰给扭伤了。
那回确实丢人,不过她怎么换手、怎么回枪,我可全记着呢。
梅德已经钻进了枪尖内侧。我没有像外行那样急着往回抽枪,而是前手松开半分,后手猛地收肘,让整根枪杆贴着腰侧横转过来——原本留在身后的枪尾,从侧面狠狠横扫了出去。
铛——!
沉重的枪尾撞上梅德的剑脊,把她已经压进内圈的剑线硬撞偏了出去。我自己虎口也被震得发麻,但长枪已经借着这股劲转起来了。我顺着枪杆往前滑手换握,带着上半身猛地一拧,被拨到另一边的枪尖绕了个半圆,从侧面重新兜了回来。
梅德反应极快地往后撤肩,到底还是慢了一点。锋利的枪刃划破她的袖子,在她上臂外侧拉出了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居然真的打中了!我刚想说两句风凉话庆祝一下,梅德低头瞥了瞥伤口,面无表情地换了个握剑的姿势。
「……哦。」看这架势,偷师阿黛莱德的这一招也就只能卖这一次了。
下一轮我才刚把枪尖抬起来,梅德果然不再往枪杆内侧钻了。她甚至懒得跟我比划器械,只在枪尖够不着的地方停下脚步,抬起了左手:
「青雷。」
轰——!
第二发青雷正面轰在了长枪前端。枪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往侧面一扯,整根长杆带着恐怖的力道猛甩出去;我两只手同时被带偏,掌心磨破了一层皮,脱手的长枪飞出去老远,哐当撞在了一段裸露出来的旧设施钢架旁边。
梅德几乎在同时追了上来,连让我感叹一句「阿黛莱德只值一回合」的工夫都不给。
我狼狈地退向歪倒的武器架,右脚勾起一把掉在地上的单手剑抓进手里,勉强架开两剑,借着冲击力一步步往长枪滚落的方向退去。那块地方原本是旧设施的设备底座,糖果壳子烧光以后,钢架底下露出了一排固定槽,其中一条槽口正好对着地上的长枪。
要是能把枪杆卡进槽里斜横在场中,至少能挡住一边的路。可梅德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企图,不等我的脚够到枪杆,她的剑锋已经提前切进来,死死卡住我和长枪之间的空档。
差了一点。正常硬抢,我会先被她砍翻在地。
我迎着她的眼睛,突然用平淡得像在念报表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C-2714。」
压过来的剑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真的只有极短的一下,但够用了。我趁机猛地弯下腰,左手一把拽住枪尾往固定槽里塞,嘴里紧跟着补上了下半句:
「转入下一轮。」
右手单手剑仓促往上迎去,没能把她的剑锋挡全,左小臂外侧被擦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洇湿了袖子。好在枪尾已经顶进了槽口,我顺势侧身往下一压,用整个人的体重把枪杆狠狠别进了固定槽里。
咔。长枪彻底卡死,斜斜横在了钢架与地面之间。
梅德没有再为那个编号分神,扫了一眼斜横的枪杆,立刻改从外侧绕过来。那根枪当然拦不住她,顶多是把原本能笔直冲过来的一条路劈成了两半。我从枪杆底下钻过去,她就得跟着换脚;她往外侧绕,我就拿这根碍事的枪杆隔在两个人中间。中途又顺脚踢翻了一截烧焦的木头,逼着她多换了一次落点。
怎么打着打着,感觉我越来越像个在火场里搬垃圾的了。可难看归难看,现在能抓到什么破烂就先往路上堆什么,至少逼得她每次出剑前都得先分神看一眼脚下。
几个回合下来,我身上又添了两道新口子。在一次绕着长枪变线时,先前抽筋的小腿冷不丁又抽了一下,脚步一滞。
梅德的剑立刻从左侧刺了进来,直奔心口。
我拼命拧过上身,才勉强让开了要害。
噗嗤。
冰冷的剑锋扎进左肩,整条左臂顿时卸了力。身体本能地往后缩,我却盯住了她握剑的手。
总不能白挨这一剑。
我咬紧牙关,迎着插在肩里的长剑猛地撞了上去。
剑锋贯穿左肩,从肩后透了出去。剧痛冲得眼前一片惨白,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被我硬生生拉近了一大截。
梅德的眼神变了一下。
趁她的长剑还没拔出,右手握剑猛地向上一送,直取她的脖颈。
梅德空着的左手直接在我俩胸前亮起了青光:
「青雷。」
轰——!
狂暴的雷光贴着左肩伤口炸开。我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插在肩里的长剑随之脱出,后背重重撞上后方的旧墙,肺里的空气一下被撞得干干净净。
趴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我才重新吸进第一口气。低头看看,左臂还连在身上,可从肩膀往下就像挂了一截别人的木头。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毫无反应。
……行吧,左边彻底废了。好歹右手还在。
我撑着墙站稳,背抵住墙面,才腾出右手,用鞋尖把掉在脚边的单手剑勾起来接住。梅德已经提剑逼近,我贴着枪杆侧过身,右腿一顶,把身体从斜枪与旧墙之间往外挤。
就在我的大腿还贴着枪杆的那一秒,追上来的梅德忽然停下脚步,抬起了左手。
瞄准的不是我,而是枪尾卡住的那一截旧设施钢架。
糟了!
轰——!
第四发青雷正面劈进了金属骨架里。固定槽里炸出一团火花,那柄斜横在场中的长枪整根亮起了蓝色的电弧。电流顺着钢架和枪杆一口气咬进我的右半边身体,右侧大腿瞬间麻痹,膝盖失去支撑,「咚」的一声跪砸在地上。
我费尽心思卡在那儿用来挡路的障碍物,转眼间就成了她送电过来的现成导线。学得还真快啊。
梅德趁势欺身而上。我单手举剑勉强架开第一击,咬牙撑起身,右腿还在发软,第二剑便紧跟着压了下来。我赶紧把剑往外侧偏,想卸开力道,旁边的地板却恰好被火线吞掉了一截。剑身越过正在消失的边界,外侧那半截也跟着被抹得无影无踪。
我猛地把手抽回胸前。手心里只剩下半截断刃了。
挺好,这下连武器都贴心地替我减轻重量了。
四周的糖果屋已经剩不下什么完整的东西,退着退着,我们两个又绕回了那根斜插的长枪旁边——不是我想回来,实在是剩下的地方已经窄得没法往别处跑了。
梅德一剑斜劈下来,借着完整剑身的长度和重量,顺着断刃一路滑下,把我唯一能动的右手死死压回了胸前。我身后再退半步就是深渊黑洞,而她的剑尖已经停在了离我咽喉不过几寸的地方。
要是松手,她的剑立刻就会刺进来;可要是不松手——
梅德抬起左手,掌心慢慢贴近她自己的剑脊,最后一团青蓝色的电光亮了起来。
只要把最后一发青雷灌进她自己的剑里,电流就会顺着断刃直接爬上我唯一能动的右手。
真是漂亮,也真是缺德透顶。
我用余光瞥向旁边斜卡在钢槽里的长枪。刚才第四发,可是她亲手把电从钢架送进枪杆里的。既然松手也是死、不松手也是废,那就反过来,给她的雷多接一条分流的路。
死死咬住牙关,试着把断刃往长枪上靠。手腕挪不动,就连着右肩和上半身一起往侧面硬挤,半截剑刃在她的剑身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铛。断刃终于碰上了斜横在旁边的长枪杆。
梅德的视线往枪杆上一落,掌心里的青光却没有熄灭。当然,就算能靠长枪分走一部分电流,剩下的也照样够把我放倒。所以在雷光真正爆发出来之前,我借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断刃的前端往下偏了一寸,刚好对准她踏在前面的那条支撑腿。
调好这个角度之后,我便不再挣扎了。
「青雷。」
刺目的蓝光在三件金属交接处轰然炸开。电弧一分为二,一股顺着斜枪窜进旧钢架,炸出一连串火花;剩下的另一股则全数冲进了我的右手里。
右前臂瞬间僵硬如铁,五指剧烈痉挛收紧,像焊死了一样把那半截断刃锁在掌心里。双膝一软,我整个人顺着梅德往下压剑的力道直直坠落下去——断刃的前端先一步撞上了她的腿。
噗嗤。
我已经没有半点主动挥剑的力气了,可下坠的体重带着被电僵的右手,硬生生把那半截断刃拖进了梅德的大腿外侧。
梅德稳如泰山的重心,第一次真正塌了一下。
为了不被我一起拽倒,她仓促向侧面错步,压着断刃的长剑也跟着偏开了。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右手依然死死攥着染血的断剑,过了好几秒,僵硬的手指才恢复了一点颤抖。
场中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我低着头,拼命大口喘着气。这时候她要是再补上一剑,我大概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血从梅德大腿外侧的伤口涌出,沿着膝盖往下淌。她调整重心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依然比我快,可那条伤腿终于不能再由着她想快就快了。
咔嚓。最后一大块外围地面坠进了黑暗。那根长枪还斜插在旧钢架里,旁边只剩下一小条勉强能站稳的地面,横着连一张餐桌都摆不下。
我用发麻的右手撑住膝盖,连试了两次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梅德也在几步外重新站稳,把受伤流血的那条腿往后撤了半步。
我们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腿上的伤口太疼,她向来平直的嘴角极轻地绷了一下。看着不像害怕,也不像生气。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我看在眼里,心里很不痛快。都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可不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来。
「怎么?」我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事到如今,你反而怕了?」
梅德没有回答。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嘴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你不是最擅长活到最后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她脸上那点碍眼的苦涩淡了下去,手指重新握紧剑柄,将重心稳稳压低,又变回了那个已经做好决定的执行者。
……嗯,这样才对嘛。我也慢慢抬起了右手。
这一回,是梅德先动的。
腿上那道重伤终究把她踏进来的那一步拖慢了一线。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自己当然也知道。
所以她没有再留任何变招的余地——这一剑,就是最后的胜负。
长剑直取我的胸口要害。我的后脚跟已经抵在了发烫的深渊边缘,没有再退,右手握着半截断刃从下方迎着她送了过去,对准她欺身时露出的肋下空档。
她的长剑会先刺进我的胸口。可这一次,断刃也终于够得着她了。只要抢在倒下之前再往前送两寸,我就有机会把她一起带走。
梅德当然看见了我递出去的断刃,但她没有停,就那么笔直地撞了进来。隔着那截冰冷的剑锋,她的脸近在眼前。
很安静。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就像她终于做完了自己的选择。
——够了。
我攥着断刃的右手,轻轻松开了一分力气。断刃停在了她肋下的衣服前。
梅德的长剑没有停。冰冷的铁器笔直刺进胸口,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低头看清伤口,呼吸就先一步断了。
视野暗下去之前,我最后看见的,还是她那张安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