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选择

「……呼,真是的。」


肚子都笑酸了。我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重新看向梅德。她还站在原地。


说实话,这反应多少有点扫兴。我忙活了好几天,刚才还差点把自己活埋在旧楼板底下,好不容易才把这位贵客请进来;结果人家倒好,不鼓掌就算了,连句骂人的话都懒得赏我。


「怎么样?好歹夸一句吧。」

[……]

「这栋糖果屋可是我亲手搭的。虽然现在已经快烧光了。」


梅德没有搭理我,目光一直落在糖果墙后面露出来的观察窗上。先前还碎了一半的防爆玻璃,此刻完好地嵌在灰白色的墙面里,映着晃动的火光。她站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对这张脸太熟了,所以才觉得别扭。要是搁在平时,她这会儿至少该回我一句「没有必要」,或者提醒我把笑声收一收;今天却半个字都没有。


「……果然还认得这里啊。」


这句倒不是为了逗她。我活动了一下左肩,刚才从上面摔下来时撞得那么狠,现在抬手却半点不疼,连后腰那点拉伤也跟着不见了,看来这片场地已经完全接管了身体状态。


「模拟层正常。」

[是。]


我先在心里试了一下加速,没有反应;再试感质,也是一样,连蕾拉网络都接不上了。我后来费尽心思琢磨出来的那些小把戏,这鬼地方一个都不认。反倒是抬起左手时,指尖很听话地跳出了几缕青蓝色的电弧。


我散掉电光,打量起四周。外圈的糖果墙还在烧着,蜂蜜色的窗框裂开,厚实的糖霜被烤成焦黄的薄片,啪嗒啪嗒从旧墙上往下掉,露出了后面的灯槽和一排黑沉沉的金属武器架。


这才像话嘛。理智值归零以后的童话,就该长成这副德行。


「哦,连家伙都给备齐了。」


我走过去,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单手剑。旧清单里有说明:为了让受试者真能分出死活,这些筛选用武器全都用了能直接切开女武神肉体的特殊胚材。


「这种老古董,后来还有人用吗?」

[现在的女武神专用武装,有一部分技术就源自这批实验胚材。]

「哎呀,那可真是宝贵的技术遗产呢。」

[请不要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

「我这明明是在夸它好用啊。」


梅德终于转过头,冷冷看了我一眼。嗯,这下总算有点平时的样子了。


我握着单手剑挽了个剑花。旧系统把我们两个的身体素质拉到了同一条基准线上,冷兵器随便挑,青雷各自五发——表面听起来倒是公平得很。当然,刻在骨子里的战斗经验显然不是调一调面板参数就能替我补齐的,不过还没开打就先替自己找借口未免太难看了点。


「这样一来,待会儿谁输了,都不能赖装备不好了吧?」


梅德没有接话,抬起手对着面前的空气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又试了一次:


[无法退出。]


「外面的身体呢?」

[还留在旧址原地。意识连接没有彻底切断,但我无法拿回现实身体的控制权。]


「那你在外面最爱用的那招呢?就是直接按停我手脚的那个。」我故意走到她面前,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她鼻尖前晃了晃。


梅德垂眼看着我的手指:


[我已经尝试过阻断您的运动指令了。没有作用。]


我的手指依然按照我自己的心意晃悠着。哪怕就差一寸就要戳到她的鼻梁,她也没办法像在维护间里那样替我把手指按停下来——在旧系统的判定里,我们已经不是挤在一具身体里抢方向盘的主副人格,而是被单独登记在案的两名受试者。


「挺讲规矩的地方嘛。」

[您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我都费这么大劲把你请进来了,现在才开始担心,未免也太晚了吧?」


我把单手剑插回武器架,挑了一处还没烧过来的台阶坐下: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现在来对一对这几天的答案?」


*


「最开始,我只是想确认那些旧东西是不是真的还在。」


我抬起手,敲了敲身旁的墙壁,焦脆的糖果外壳掉下来一小块,露出底下冷冰冰的灰墙:


「资料室的善后清单上,有一批原始载体标着『原地封存』。数据残缺成那样,直接开机肯定跑不起来,所以我先给它做了一层能跑的新外壳。」


我朝着四周摊开双手:


「就是你眼前的这栋糖果屋。昨晚我还特意让尤金帮我挑了窗户的颜色呢,那家伙的审美还算过得去。至于脚下这座没被填死的『第三对抗训练区』——哦,不对,在你们内部应该叫什么来着?」


[终末筛选区。]


「对,终末筛选区。听着就比『训练』诚实多了。」我用鞋尖点了点脚下的地面,抬起头迎上梅德的视线,「场地、数据、外壳,再加上外面那具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身体,前面这四样东西我都可以自己提前备好;唯独最后一样,我一个人办不到。」


这套老掉牙的系统,要认的可不只是蕾拉这张脸皮。


「它最后认下来的那个通关幸存者,是你。」


梅德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我完整接管身体的那一瞬间,旧系统重新识别了我的身份。]

「没错。最后这一步,我想提前做实验也没法试。」

[所以您故意开枪破坏了承重梁下方的支点。]

「嗯。」

[在我按停您的手之后,依然站在原地不肯躲。]

「嗯。」

[逼得我只能完整接管身体,替您躲开砸下来的楼板。]


「完全正确。」我冲她愉快地弯起眼睛,「这下,五样条件就全都齐了。」


梅德没有立刻接话。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冷不丁换了个问题:


[那天在本地环境里谈妥之后,您一共用过几次?]

「嗯?」

[加速,还有情绪控制。每天四次、由您自己决定何时调用的那笔交易。]


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起这笔旧账。


「……那点小事你还记着呢。」

[一次都没有用过。]

「你又没规定每天不把四次用完就算违约。」

[可您明明跟我谈妥了条件,转头却还是在准备这个地方。]


我没有说话。梅德的目光扫过烧焦的糖果窗框,又落回脚下的地面。


[您那天根本就没有接受我的退让。]

「讨价还价可是真的。你给三次,我要五次,最后四次成交,连衣领我都替你理平了,还不够有诚意吗?」

[您当时松口答应,只是为了让我以为那场争执已经翻篇了。]


被她当面戳穿,多少有点挂不住脸。那天在纯白空间里我是真吵累了;可松一口气,跟从此心甘情愿每天等着别人施舍四次使用权,是两码事。


「有时候突然不吵了,就是懒得再吵下去而已。总不能让我揪着你的领子一直干瞪眼到天亮吧?」


梅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再说了,你不也从来没真正相信过我吗?我往哪边走、包里带了什么,你一路都盯着。连我想多看一会儿旧资料,你都要催着走。」

[那是因为您一直在做危险的事。]

「看吧,咱们两个明明都很了解对方嘛。」


说完这句,我又笑了起来。梅德没有笑,视线落在我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上:


[在开枪之前,您根本无法确定,我接管身体以后,这里就一定会启动。]

「是啊,所以最后这一下多少还是赌了点运气。」

[您把自己的性命也当成筹码摆上去了。]


「这不是有你在吗?」


这句话一出口,梅德的脸色终于冷得有点吓人了。我单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没办法呀,谁让最后一步认证非得你亲自上阵不可呢。我要是老老实实打报告请你陪我进这间筛选场怀旧——你会答应吗?」

[不会。]

「所以我才说,喜欢救人真是个顶好的习惯呢。只要把我的命往悬崖边上一摆,不用我求,你自己就会主动跳过来接盘。平时总把『必要时我会接手』挂在嘴边,到了紧要关头,管理员小姐果然说话算话。」

[您连我会怎么阻止您,都提前算好了。]

「是啊。」我诚恳地点了点头,「正因为知道你一定会救,我才敢这么放心大胆地冒险嘛。」


她彻底不再回答了。


回露米娅的这些天里,梅德没少仗着权限抢在我前面,替我选好该走的路。今天总算轮到我把剧本写好,看着她自己一步步踏进我画好的圈子里了。更妙的是,我可没有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救我——是她自己要接管过来的。


*


咔嚓。


一声脆响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糖果屋外围的大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到了地板边缘,甜腻的饼干地面先是被烤得焦黑,随后整块往下一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底下没有下一层,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


我从台阶上站起身,朝塌口走近两步,探头往下看。


[别靠太近。]

「等等,这缩场的方式跟我查到的资料不太一样啊。」火焰只是顺着边缘往里舔,真正掉下去的区块连半点灰烬都没留下,像是被橡皮擦直接从图层上擦掉了。


「删得还挺利索。」


梅德往内侧挪开了几步,脸色比刚才还要沉。


「不过,有一条核心规则应该没变吧?」我转过头看她,「这个房间,最后只能留一个人出去。」

[……没有变。]

「在这里被判定淘汰的人,可没办法像睡醒一样在外面睁开眼。」

[因为这里直接连接并抹除的是参与者的意识本身。]

「嗯。在里面挨了几刀不会原样带回现实的肉体上;可人被杀,就真的会死。所以啊,既然咱们两个都已经掉进来了,你就别再指望着能把这儿当成一场普通的训练赛糊弄过去了。」


梅德看着外围不断剥落消失的地板边缘:


[您明明清楚这里的后果,却还是把我一起拖了进来。]

「是啊。」


火焰顺着外围的墙壁往上爬,靠边的地面又塌下去了一大块,逼得我和梅德往场地中央退。看着她紧抿的嘴角,我心里反倒生出了一点遗憾——她明明比谁都清楚这里只能活一个,居然到现在都还在盘算着怎么把局面收回去。


火候还差了一点。


「梅德,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自己是怎么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的?」


她抬眼看着我。


「到最后,这儿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吧?那些没能走出去的同伴,总不会全都是自己不小心摔死的吧?」


她垂在身侧的五指慢慢收紧了。其实我并没有查到那一千多个死人具体是怎么死的,但眼下本来就不是在做历史考据,只要能戳痛她就够了。


「『被逼无奈』真是个好用的挡箭牌啊。被人关进来、被人下令自相残杀,事后只要说一句自己也是受害者——听起来多无辜、多委屈呀。」

[住口。]


终于变调了。


「可结果就是,你并不是不会杀人。」

[我让您住口!]

「至少脚下这个鬼地方,老早就手把手教过你怎么活到最后了,不是吗?」


梅德猛地安静了下去,垂在裙边的手指已经深深蜷了起来。这几刀确实戳进去了,但还不够让她彻底拔剑。


「所以呢,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打算继续遵守约定保护我?」

[是。]

「哪怕这间屋子最后只能活一个?」

[是。]


真是顽固得让人牙痒痒。看来不往火堆里添点猛料是不行了。


「那我换个问题好了。假如今天最后活下来、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是我呢?到时候你已经彻底消失了,脖子上也没了项链。你猜我回到外面的第一件事,会干什么?」


我抬起眼,望向四周还在燃烧的糖果墙和后面灰冷的观察窗。当年那些女武神就像小白鼠一样被关在这种地方,确实挺让人反胃的;可要是换我坐到玻璃窗后面去搭建舞台,那感觉似乎又完全不一样了。


「出去以后,不如先去电网里逛一圈吧。尤金不是说,另一条世界线上的我变成电子生命体以后,把整座城市的能源网搅得天翻地覆吗?听着还挺好玩的,我也想亲自试试看。要是约顿那边还剩几个能打的疯子,顺道放出来热闹热闹也不错。」


梅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又或者,干脆在外面重新建一座这个。」我伸手朝脚下的筛选场比划了一圈,歪过头冲她笑了笑,「这次时间太赶,做得还不够精细。下次我可以把窗户调得更漂亮一点,场景也多做几套换着用。至于里面的死活规则嘛……下次,由我自己来写。」


[够了。]


这两个字不高,却第一次真正把我的话头截断了。


梅德没有立刻再开口。刚才被我揭开伤疤逼出来的怒火还在,她攥紧的拳头却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外围正在坠入黑暗的地板,又转过目光,望向墙边那排旧武器架。


我都已经把这座筛选场重新拼出来、把她亲自请进来了,现在再说刚才只是随口吓唬她,她也不敢信。


咔。又一块地板掉进了深渊里。


[我不会让您去那种未来的。]

「哦。」


真等她亲口说出这句话,我反倒不怎么想笑了。


她没有再劝我收手,也没有再提半句「保护」,只是转过身走到金属武器架前,伸手抽出了一把单手剑。


锵。


她握着剑转回身,在场中站定,将剑尖垂在身侧。我也迈步走过去,取回了刚才试过手感的那把剑。


「真要跟我动手啊?」

[这不正是您从一开始就期盼的发展吗?]


……看得还真准。


「是啊。」


我压低剑尖,调整了一下虎口的握法。既然这场大戏是我一手张罗起来的,开场的第一剑,自然也该由我来递。


脚下一蹬,冲了出去。


*


第一剑,斜劈她的肩侧。


梅德只往旁边让了半步。剑锋贴着她的衣襟擦过去,我顺势拧腰跟上一记横扫,想把她往燃烧的火线那边逼。


铛。


她甚至没有举剑硬架,只是算准角度,用剑脊靠近护手的位置在我的剑身上轻轻一磕。力道明明不大,我的剑锋却一下子被带偏出去,右腕也被她顺势引得往外翻开。


我心里一惊,立刻收剑后撤。可梅德已经贴进来了。


后脚刚沾地,她便又追进半步,根本不给我继续后撤的空当。仓促间只得扭身变向,肩膀刚一拧,剑柄便重重撞上了胸口。


重心彻底失控。


啪!


后背摔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晃了一下。


「……嘶,好疼。」我单手撑着地坐起来,抬头看向几步外的梅德。她并没有趁机上来补刀,手里的剑尖依旧低低垂着。


这算什么啊?明明是一样的身体素质、一样重量的单手剑,我这边忙活了挥剑、收剑、转身、后撤整整四步;她倒好,轻轻磕一下,再往前迈半步,就直接把我放倒在了地上。


「你刚才那一下,绝对是故意让我摔得这么难看的吧?」

[您还要继续打吗?]

「旁边的火会停下来等我们聊天吗?」


我撑着剑站起身。既然纯拼剑术砍不过她,那就换别的招数来凑。


第一发青雷,我故意往偏了打。


轰——!


刺目的蓝光在梅德身侧炸开。她轻巧地往外侧避了一步,我没有趁机挥剑追击,而是死死盯着她落地的双脚——哪怕是在闪避雷击时,她的左肩和剑尖依然保持着指向我的角度,后脚一沾地,随时都能直接压上来反击。


原来她闪避的时候,习惯给自己留着继续前压的路线。


[您刚才那一发打得太偏了。]

「手滑失误而已嘛。」


她显然半个字都没信。到了第二轮,我先挥剑封住正面,等她又准备沿着刚才的路线切进来时,左手直接把第二发青雷压向了那条必经之路。


噼啪——!


雷光炸响,梅德果然临时变向,改从另一侧绕了进来。这一回她的攻势明显慢了一线,可我的剑才刚递出去一半,就被她从外侧死死压住。还没来得及抽剑回防,梅德已经逼到了近前。


想退开,就只能拧着腰硬往侧面闪。冰冷的剑锋贴着我的肋侧划过去,布料裂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很快洇湿了内衬,我只能咬着牙猛地往外跳开。


真不讲理。明明已经算准她的习惯逼她换路了,结果她只是换了个方向,挨刀见血的人却还是我。


不等我喘匀气,她已经再次逼了上来。第三发,我干脆摆了个明牌:右手单手剑封死左边,左手掌心蓄起的青雷亮在右边。不管她打算往哪一侧闪,都得先硬吃一样东西。


很标准的二选一。可梅德根本没选——她迎面撞了进来。


「……啊?」


剑还没来得及挥开,梅德已经贴到身前,用护手卡死了我的右腕;左手蓄满的第三发青雷,只能擦着她的衣角轰向她身后的空地。


雷光轰的一声在后方白白炸开。视野底下冷光一闪——左肩骤然一凉。


这一剑比刚才肋下那道深得多,涌出来的血瞬间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我狼狈地向后急退,梅德却没有贪功猛追,只跟进半步便停住,永远卡在那个既能随时出剑、又能从容抽身的距离上。


「……居然还有遇到选择题直接撕卷子的家伙啊。」


梅德只是平静地抬了抬剑尖。我试着动了动左肩,撕裂般的剧痛立刻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前三发青雷倒也不算白白打水漂,至少试出来了,逼她换路没用,封死左右两边也没用;可要是再这么交学费下去,仅剩的两发也很快就得见底。


我深吸一口气,故意把下一轮起手的剑势摆得跟前几次一模一样,连后撤的步点都没改。


梅德果然顺着熟悉的节奏切了进来,前脚正好再次迈向那个被我记熟了的落点。


别急。她的剑尖快要碰到我的护手了。再忍半拍——直到她的重心彻底压上来的那一刹那,第四发青雷贴着我们两人脚边的地面轰然炸开。


轰——!


距离近得连我自己都被气浪掀得晃了一下。梅德果断放弃了递出一半的剑势,整个人猛地向后疾退,暴烈的蓝色电光擦过她的发尾,几根焦黑的发丝在半空中散落开来。


虽然还是没能真正伤到她,但她退了!从拔剑交手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为了躲避我的攻击,彻底放弃了一整轮进攻节奏。


我喘着粗气,没忍住笑出了声:「抓到你一次了。」

[同样的招数,只会奏效这一回。]

「我知道。」


下一轮再交手时,她果然连那个位置的一尺之内都不再踩了,彻底改变了切入的路线。我动作稍微慢一分,她就停在剑围外面好整以暇地等我先动;我一咬牙加快速度,她反而会在我刚起手的瞬间直接迎面贴上来。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右手还能握稳剑,可一拧身向左回防,就会扯动肩上的伤,动作也慢上一截。又一次仓促转身时,梅德的剑锋顺势贴着我的大腿外侧掠了过去。尖锐的刺痛传上大脑,右腿膝盖后知后觉地软了一下。


咔嚓。


就在我勉强架开她又一记斜刺时,外围烧得乌黑的地面再次崩裂,整块坠进了底下的无尽黑暗里。我下意识分神往那边瞟了一眼,梅德立刻抓住这个空档欺身逼近,我慌忙后撤,脚跟险些踩空——这才惊觉能供我后退的余地已经缩水了一大半。


手里的青雷,只剩下最后一发了。既然她不会傻站着挨炸,也不会顺着我希望的方向闪避,那就给她留个破绽,等她自己攻进来。


右侧还留着一小块完好的地面,离火线远,也方便她切进来。我一边退,一边不动声色地放松那一侧的防守,剑尖也随着喘息垂了下去。


梅德没有立刻钻进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右腿一软,踉跄了一下;等退到第二步的时候,握剑的右手也像是脱力般往下沉了一截。


这一回,梅德动了。她贴着我的剑线外侧切入,前脚迈向的那个落点分毫不差,正是我特意留出来的最佳进攻位。


就是现在!第五发青雷,毫不犹豫地轰了下去。


轰隆——!


刺眼的雷光亮起时,梅德的前脚已经快要落地。她的动作终于乱了一瞬,硬生生收回迈出的腿,狼狈地向侧面翻滚出去。


她的肩膀擦过粗糙的地面,一尘不染的衣服顿时沾满了灰土。梅德单手撑地站起身,深蓝色的长发散乱了几缕——还是没有受伤。


五发青雷,一发都没能让她见血。不过嘛,最后这一下好歹逼得这位永远一板一眼的管理员小姐在地上打了个滚,就勉强算我小赚了一笔吧。


梅德的剑再一次压了上来。我咬牙架住第一击,原本以为她的第二剑会从上方劈下来,谁知她却先一步用脚背狠狠切进了我的支撑腿内侧。我下盘一空往下沉去,她的剑柄迎面撞上我的胸口,把我好不容易喘顺的一口气顶了回去。


五指一阵发麻,单手剑脱手掉落。我下意识伸手去捞,梅德却比我更快一步踩住剑身,脚尖往上一挑——那把单手剑打着旋儿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砸在远处的旧墙根下。


「喂,那把是我的——」


抱怨的话都没说完,她的剑锋已经到了眼前。我只能就地一滚,左肩的伤口重重擦过地面,疼得眼前阵阵发白。才撑起半边身子,第二剑又从侧面追了过来。我本能地抬起右手去挡,掌心被她的剑脊震得生疼,整个人再次重重摔回了地上。


这一回,梅德没有再追上来补剑。


咔嚓。不远处,又有一大块烧焦的地面坠进了黑暗深渊,半点回音都没有传上来。


我用右手死死撑住地面,大口喘着粗气。脱手的那把单手剑孤零零地躺在墙角,要想过去捡回来,就必须先从梅德眼皮子底下穿过去。而她就站在几步开外,长剑低垂,刃口上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我的血。


我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左手掌心。五发青雷,已经一滴不剩了。


再抬眼看向对面的梅德。她那边,还有整整五发。


从我们两个拔剑交手到现在——她居然连一发都还没动用过。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