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的时候,尤金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迎面走过来。
他看了看我,视线扫过我挎在肩上的背包。
「要出门?」
「嗯。」
「去哪儿?」
「旧城区那边。去淘点老型号的转接件。」
尤金的目光在背包侧袋露出来的一截旧接口线上停了片刻。
「还是为了昨天那个糖果屋?」
「差不多吧。」
「终端别关。」
「知道啦。」
我冲他摆了摆手,继续迈步往外走。
竖起耳朵听了听,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很好,看来上次沾了灰的靴子还是让他长了点记性。
*
旧城区里还留着几家专门倒腾老旧电子零件的小铺子。
我从积灰的零件箱里翻出一个转接件。店主拿去插上测试台,指示灯闪了几下红光,才慢吞吞变成绿色。
「这些老物件认接口慢,不亮就拔了重插。」
「只要还能通电就行。」
店主低头把线拔了下来。趁着等他打包收钱的空档,我在心里随口问了梅德一句:
「梅德,问你个事。以后要是再碰上那种你觉得非拦不可的情况,你还是会照样出手拦我,到了紧要关头也会直接接管身体,对吧?」
[是的。之前的让步,不代表我以后就会放任您不管。]
「这样啊。」
店主把转接件装进小塑料袋里递过来。我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店门。
回露米娅基地的路在右边。
迈出店门台阶后,我直接往左边拐了过去。
[返回基地的路线在另一侧。]
「我知道。」
[再往前走,就已经不属于商业区范围了。]
「这个我也知道。」
梅德沉默了片刻。
[您从一开始就打算去那个地方。]
「嗯哼。前天那份清单不是写着,有些原始载体还没搬走吗?资料室里翻不到的,说不定那里还有。」
[您还想查当年的记录?]
「总不能翻到几行『存活』『转入下一轮』,就算看完了吧。顺便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省得光对着档案猜。」
脑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发现危险,就立刻离开。]
「知道啦,你不是一直盯着嘛。」
街边的铺面渐渐少了下去,脚下换成了长着杂草的旧水泥路。路旁废楼贴着褪色的停用告示,半个路人都没有,自然也没人多管闲事问我往哪儿走。
背包里的金属零件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时不时磕在后腰上。我把背带换到另一边肩膀,后腰那块地方还是不争气地酸了一下。
……真是会挑时候犯病。
走过第二个荒凉的十字路口时,梅德又开了口:
[您在包里还带了武器。]
「毕竟是去荒郊野岭嘛,身上带把防身的家伙总是比较安心一点。」
[那座设施早就已经彻底封存了。]
「没办法呀,谁让我胆子小呢。」
这一回,她连沉默听起来都充满了意见。
又走了一段,旧设施终于露出了灰白的墙角。铁丝围栏塌了半边,比档案照片里还破。
「对了。」我放慢脚步,好心提醒道,「你要是不想再看见这种晦气地方,现在直接闭上眼睛去睡大觉也可以哦。顺便把固有能力也彻底断开吧,反正进这种破烂地方应该也用不上。」
[不用。]
「行吧,随你喜欢。」
设施侧面的铁皮维护门没有彻底焊死。我伸手用力一推,生锈的门轴拖出了一道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后既没有响起警报,也没有半个人影。
*
「……就这?」
跨进旧大厅之后,眼前的景象普通得让我多少有点失望。
值钱的设备早被搬空了,起皮的墙面往下掉着白灰。地上只剩拆机留下的浅坑,几条空线槽通向走廊深处。
[您原本期待在这里看到什么?]
「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秘密实验基地,怎么着也该布置得更有反派巢穴的气氛一点吧。」
[这里本来就只是普通的实验设施而已。]
「正因为看着太普通了,我才说不像嘛。」
墙上的旧导览图被红笔划得到处都是,标着「拆除」「封闭」「停用」,跟我存下的平面图已经对不上了。
「这么一对比,倒还真有点废墟探险的意思了。」
[这里并不存在任何需要探索的未知区域。]
「对你来说当然没有啦。」
我收回视线,顺着离得最近的一条走廊往里走。
通道旁的旧电梯门早就锈死了,门框上方的楼层指示牌倒是还挂着:地上两层,地下三层。再往里走,有一间只剩下墙面接口和陶瓷洗手池的旧医疗室。
「这里以前就是医务室?」
[是的。]
「你当年来过很多次?」
[不记得了。并不是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值得占用内存保存下来的。]
「倒也是。」
穿过医疗室再往前,就是以前的受试者宿舍区了。
一间间单人房窄小得不像话,里面的铁架床和柜子早就被拆走了,只在墙面上留下一排排黑洞洞的膨胀螺丝孔。门框上的号码牌大多褪了色,非得凑到跟前眯着眼才能认出数字来。
我推开其中一扇虚掩的门。
「梅德,你以前住的是哪一间?」
隔了一会儿,她才回答:
[我住过的那一间,早就已经拆除了。]
我没再多看,把房门拉上了。
走廊尽头的一盏旧日光灯管滋啦闪了两下,灭了下去。四周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只剩下我自己的鞋底踩在灰尘上的沙沙声。
「哎,你说万一这种地方真跳出来一两个冤魂索命,你可得负责保护我啊。」
[这世上并不存在灵体那种东西。]
「……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梅德懒得搭理我的烂话。
旧址里不少路被焊死的防火门和新砌的砖墙堵住了。我绕了几圈,随口问起以前的食堂和训练室。梅德偶尔答上一句,偶尔只提醒我小心脚下的坑,倒也没有完全装聋作哑。
最后,在一间设备维护间里,我找到了一台还能通电的旧终端。
转接件插到一半就卡住了。我扶着松动的面板,又往里推了一把,识别灯总算亮了。
我把便携终端里的工程文件挂接进去,核对旧设施编号,改好预留的参数。剩下的读取全交给终端自己跑,进度条以令人发指的龟速往右挪。
行吧,那就慢慢等着呗。
等了不到一分钟,进度条只往前挪了一小格。我拍拍手直起身,在维护间外的走廊里继续溜达起来。反正真要是读取报错了,终端自然会响警报叫我回来。
*
等那台老终端终于咔哒咔哒吐出几份能看的残存记录时,总进度条其实还差着最后一截没走完。
读出来的资料残缺得很厉害,但夹在里面的一张地下结构旧平面图,已经足够让我确认目标的具体方位了。
在这栋建筑地底深处,还有一个被彻底封死的大型区域。旧电梯井下不去,原本的维护通道也早就被炸断了。而刚才恢复出来的那几份保存相对完整的记录,最后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第三对抗训练区】
名字起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我拿着调出来的旧平面图,跟眼前走廊的承重柱位置比对了一遍。那片被封死的区域,正好就在我现在踩着的这一层正下方。
就在我的脚底下。
我回头看了看维护间里的终端屏幕,进度条还差最后薄薄的一点。
收回视线,沿着走廊慢悠悠地往外走。侧面墙体上有一大片浅色的水泥修补面,边缘重新裂开了细纹,指尖一蹭就掉下一层灰渣。修补面上方横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旧承重梁,一端正吃劲地压在修补墙顶上,新旧墙体之间早已张开了一道明显的豁口。
都危房成这样了,当年善后的人居然也没把这儿彻底填死。
[资料读取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请先离开这里,这一层的结构很不安全。]
「急什么,这不是还差最后一点嘛。」
我仰头又打量了那根摇摇欲坠的旧横梁,把肩上的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塞在侧袋里的折叠射钉枪,正好贴到了我的右手边。
「呐,梅德,你知道『忒修斯之船』的故事吗?」
[知道。]
我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踱步。
「如果一艘船上的木板全都被一块块换成了新的,那它还算不算原来那艘船?」
[如果它的航程从头到尾没有中断过,我认为算。]
「那要是有人把换下来的那些旧木板捡回去,重新拼成了一艘一模一样的船呢?」
[那应该算另一艘。]
前方头顶上的一盏照明灯坏了一半,只剩下一根灯管还在垂死挣扎似地一闪一闪。
「这盏破灯也是以前就有的?」
[是的。]
「那堵墙后面,以前是不是有扇窗户?」
[附身者大人。]
「嗯?」
梅德没有立刻往下说。
我用余光往维护间里瞟了瞟。绿色进度条还在往前拱,离最右端只剩下头发丝那么窄的一线空白了。
「说起来,刚才路过宿舍区的时候,我看那边的窗框倒是留得挺大的。一到冬天冷风灌进来,住里面应该很——」
[我感觉,您现在只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滴——
维护间里的老终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完成提示音。我转头看去,进度条满了。
嘴角弯了起来:
「恭喜你,答对了。」
从背包侧袋抽出折叠射钉枪,枪口刚一抬起,食指便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响。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握着枪把的右手五指猛地僵死,连带着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停在了半空。
可惜,已经晚了半步。第一发特制钢钉早就已经出膛了。
高速旋转的钉弹钻进开裂的修补墙面,正中旧横梁下方松动的承重节点。伴随一声短促的金属崩裂,修补墙面往里凹陷了一大截,顶上的沉重旧梁猛地往下一沉,裂缝咔嚓咔嚓地接连爬满了两侧墙体。
大股大股的灰尘和碎石块,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狂掉。
[快躲开!]
我站在原地,连脚趾头都没动一下。
走廊深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震得脚底发麻,尽头的整块天花板往下塌了一截。墙根随之裂开,楼板也开始向下倾斜、错位。
[附身者大人!]
我仰起脸,平静地望着头顶迎面压下来的巨大黑影。
还是没有动。
*
梅德没有再浪费哪怕半秒钟去警告那个疯子。
顶棚彻底砸下来的前一刻,她强行接管了身体的最高控制权。
视野猛地向侧面横移出去——就在半秒钟前身体还站立的位置,已经被整片轰然砸落的混凝土楼板彻底埋没。她操纵着这具D级躯壳贴着倾斜的断墙一拧身,借着脚下仅存的一点支点强行变向,险之又险地从第二波砸落的建筑碎块缝隙间穿了过去。
——『这可不是我的动作。』
被挤到意识后排的附身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哪边有活路,梅德就已经替这具身体做出了最优解。
然而,脚底板才刚踏上前方另一块看似完好的地面,下方忽然彻底一空。
不是塌了一两块水泥板。
而是整整一层楼,都在连根往下坠落。
几十吨重的断墙与碎石从头顶一齐倾泻下来,把下方仅存的支撑钢架也砸断了。梅德在下坠中勉强拧腰,避开了迎面横扫过来的锈蚀钢梁,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落脚点。
下方坚硬的旧地面,在视野里极速放大,迎面撞了上来。
砰——!
沉重的撞击声中,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挤空。左肩像是重重撞上了什么金属凸起,后腰还没好全的旧伤也跟着撕裂般地抽痛了一下。
她躺在满地狼藉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吸进一口气。
手臂还有知觉。试着动了动腿,骨头应该也没有折断。
弥漫的烟尘后面,隐约显露出一片极其开阔的长方形地下空间。碎了一半的厚重观察窗、拆空仪器后留下的地面固定槽,还有几盏在坍塌后自动亮起、散发着惨白冷光的应急灯。
一颗碎石子从上面滚落下来,掉在耳边的地面上。
啪嗒。
旁边明明还有另一块水泥碎屑正在往下掉,落地时却忽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不是四周安静了下来,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把这片空间里的音轨拔掉了一样。头顶的冷白应急灯还亮着,呛人的灰尘还在眼前飘散,耳朵里却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视野边缘跳出了一行老旧的绿色系统文字:
【主控身份认证:通过。】
那行字停顿了一瞬,下面便接二连三地亮起了新的提示:
【第三对抗训练区:空间映射完成。】
【当前参与者登记:2】
【场景实例化:开始。】
「参与者登记:2」那行字一亮起,这具身体内部那种两个人挤在同一间驾驶舱里的拥挤感便骤然消失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底层系统强行从躯壳里剥离,拖到了这片空间的另一个坐标点上。左肩钝痛的余波、后背贴着冰凉地面的触感都还在,原本挤在意识后排的附身者却不见了。
此刻感知着这一切的,只剩下梅德自己。
头顶的应急灯明明还亮着,四周水泥墙面上的颜色却在消退,连原有的纹理也淡了下去。
破裂的观察窗、满地的固定槽与砸穿的地面,眨眼间全褪成了没有材质贴图的灰白线条轮廓,无视现实的断壁残垣,径直向四面八方延伸生长。
坍塌的断墙后面重新长出了楼梯。
被砖墙封死的尽头重新接上了长廊。
在原本只剩一片漆黑的观察窗另一头,一层又一层早就应该被拆除的建筑结构被凭空修补了出来,就好像十年前那座名为「克莱门汀」的牢笼,正踩着眼前的废墟残骸,一砖一瓦地重新活过来一样。
然后,第一抹暖色出现了。
最开始,只是视野角落里亮起了一小块柔和的蜂蜜色。
那抹颜色顺着窗框飞快地铺展开来。烤饼干一样的墙壁、厚实绵密的白色糖霜、还有亮得过分甜腻的暖黄灯光,一层接一层地覆盖在了刚刚生成的灰白骨架上面。
转眼之间,头顶最后一点冷白色的应急灯光也消失无踪,整片空间只剩下了安静得发甜的暖光。
梅德撑着地面起身,独自站在糖果屋中央。
她认得面前那扇窗户。
就在昨天,那个附身者还坐在电脑前,为了调出满意的蜂蜜色,把窗户来来回回删改了十几次。到了晚上,又转头问来串门的尤金哪种颜色更好。
如今,那抹昨晚还留在终端屏幕里的蜂蜜色暖光,已经照到了梅德身上。
[断开连接。]
梅德在意识里下达指令。
四周没有任何反应。
她蹙起眉,又在心里念了一遍,眼前的糖果屋依旧纹丝不动。既没有退回现实的废墟,脑海里也没有传来那个平时总爱顶嘴的附身者的半点声音。
旧系统的提示框在视野正上方闪了一下,弹出了最后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当前场景已彻底封闭。】
下一秒,蜂蜜色的窗外忽然亮起了一线刺目的橙红。
那是火。
艳丽的火舌顺着屋檐边缘慢吞吞地爬了过去——也是昨天那个人亲自调了三遍才满意的特效。垂挂在屋檐下的白色糖霜被热浪一烤,边缘先是融化变软,接着一点点发黑卷曲。当滚烫的焦糊味逼近室内时,墙壁上那层色彩鲜艳的饼干墙纸受热卷起,随后整片剥落了下来。
露在糖果墙纸后面的,是一面冷硬的灰色旧墙。
而在房间另一侧,那扇熟悉的、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防爆观察窗,也正从融化脱落的甜美外壳底下显露出来。
原本温馨狭小的糖果屋开始咔哒咔哒地向后错位拉伸。楼梯变长,天花板拔高,底下那座空旷阴森的旧对抗场正硬生生撑裂五颜六色的饼干墙。那层甜腻的童话外皮像是被一把扯开,克莱门汀真正的骨肉暴露在了火光里。
「噗。」
死寂的火场里,冷不防响起了一记极轻的憋笑声。
梅德猛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叽嘻。」
古怪的笑声从拉长的楼梯转角后面漏了出来,才刚漏出一点,就彻底压不住了。
「叽、叽嘻嘻嘻……哈哈、哈哈哈……」
那个有着和她一模一样容貌的附身者,正用一只手捂着嘴,从楼梯转角后面一步步走了出来。才刚走下两级台阶,就笑得走不动了,双肩剧烈地抖个不停,最后干脆用另一只手按住肚子,毫无形象地笑弯了腰。
橘红色的火光顺着她身后的墙壁一路往上窜,又有一大片烧焦的糖果墙皮从她身旁剥落下来,砸在台阶上。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慢悠悠地直起身,把捂在嘴边的手放了下来。
泛红的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
可那双居高临下望过来的金色眼眸里,却清明得可怕,找不出半点失焦或慌乱的影子。
「……哎呀,你真的亲自跟进来了呢。」
她踩着剩下的最后几级台阶走了下来,脚步轻快得就像只是出门迎接一位迟到了几分钟的客人。
在她身后,最后一大片被烤卷的糖霜墙纸哗啦一声滑落在地,克莱门汀那扇冰冷巨大的观察窗,在熊熊火光中完整地暴露了出来。
她就那么停在甜腻的糖果墙与冰冷的灰色旧墙交界线上,看着场中的梅德,歪了歪头:
「欢迎来到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糖果屋,管理员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