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话故事里,迷路的孩子总能在森林深处撞见点不该碰的东西。
汉塞尔和格蕾特撞见的,是一栋用糖果搭起来的房子。
所以我决定先从窗户开始做。
「这个颜色太亮了。」
我把刚贴到窗框上的薄荷糖材质撤掉,换成蜂蜜色,往后靠了靠,眯起眼端详。
……还是丑。
再删掉。
这套编辑器倒挺省事。墙壁、门窗都有现成模块,拖进来改改尺寸,再从那几页糖果材质里挑一层外皮贴上去就行。
只不过,能选的花样太多,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巧克力屋顶的颜色稍微调深一点,看着就像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调浅了,又活像廉价的塑料玩具。草莓奶油墙粉得晃眼,我试着换成了柔和点的香草色,结果整栋房子忽然多出了一种儿童诊所般的亲切感。
到底谁会想住进一栋看着就要给人屁股上扎一针的糖果屋啊。
二十分钟折腾下来,我最熟练的一项操作居然是删除窗户。
[如果在电子脑世界里做,再开一档加速,速度会快很多。]
「但是,我拒绝。」
[是因为舍不得用今天的额度吗?]
「这东西做完了总归是要带出去用的。在脑子里捏得再漂亮,最后不还是得导出来重新调一遍?」
我把刚才删掉的蜂蜜色窗户又拖了回来。像这样删了做、做了删,确实挺浪费时间。不过反正浪费的又不是梅德的时间。
「再说了,宝贵的固有能力拿来干这种装修活也太亏了。真要用,当然得留到更有意思的时候。」
梅德安静了片刻。
[可您现在看起来也挺乐在其中的。]
「这完全是两码事。」
我盯着屏幕上的第十六版窗户,试着把窗框往里缩窄了一点。嗯,这回总算能看了。
那就它吧。
我不敢打包票说这是最完美的颜色,但至少再盯上五分钟,应该不会让我产生立刻把它删掉的冲动。
跟折磨人的窗户比起来,房子剩下的部分搭得意外顺利。童话风格最大的好处,就是根本不需要严格照着现实比例来。房门做大一点叫童趣,屋檐歪一点也叫童趣,至于楼梯拐到一半忽然变窄了一截……当然还是可以推给童趣。
这个词可真好用。
把糖果屋的主体搭好以后,我将底部的时间轴往后拖了一段。
起初只是屋檐上的糖霜往下滑,窗户透出来的暖光也跟着变淡。再往后走,原本固定好的房间开始错位,一面封死的饼干墙向侧面退开,露出了后方还没贴任何材质的灰白空地。我在空地上多添了几间空房,把楼梯接过去,又让后面的长廊继续往深处延伸了一截。
[房子外面的那片区域是什么?]
「是它后面的样子呀。一栋房子总不能从头到尾都保持同一副模样吧?」
我把那段灰白长廊往右边挪了半米,检查了一下它移动的时候会不会撞上旁边的墙角。
「等全部做完以后,看起来肯定很有意思。」
[原来如此。]
……这就问完了?
我还以为她至少会多问一句,童话糖果屋后面干嘛留几块灰扑扑的毛坯房。她既然懒得深究,我也犯不着给她做导览。
跑完第一次完整预览需要三十七分钟。
等进度条慢吞吞爬过百分之二十,我总算认清了现实——就算拿眼睛死死盯着它看,它也不会走得更快一点。
没办法,留着它在后台自己跑吧,先去吃饭。
*
等我晃到食堂的时候,最拥挤的午饭高峰期已经过去了。
午后的阳光把靠窗的桌面晒得发白。尤比娜坐在那里,水杯旁支着终端,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拿叉子戳盘里的配菜。
一抬头瞧见我,她立刻高高举起了手:
「蕾拉姐姐!这边这边!」
她挥手的动作太大,手背差点把水杯带翻。我端着餐盘过去坐下,把她那只晃晃悠悠的水杯推回桌子里侧。
「今天手头不忙了吗?」她问。
「还在忙呢,只是有个预览画面得跑上一阵子。现在就算想忙也没得干。」
「预览画面?」
「嗯,闲着没事做点小东西玩。」
尤比娜向来很容易接受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刚要低头看终端,又想起了什么,把手边那盘还没动过的甜点往我面前推了推。
「对了,姐姐要不要尝尝这个?今天食堂刚换的新品种哦。」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粉得有点过分的小蛋糕,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先说好,这个真的不酸吗?」
尤比娜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绝对不会啦!跟昨天那瓶饮料不一样,今天这个我已经提前替姐姐试过毒了!」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打包票了。」
我半信半疑地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唔。
是再正常不过的甜味。
很好。看来昨天那种酸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玩意儿果然只是个意外,露米娅的食堂还没有堕落到专门研发酷刑料理的地步。
「怎么样怎么样?」
「挺好吃的。」
「对吧?我就知道姐姐肯定会——」
我不客气地又切下了第二块。
尤比娜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喂,用不着笑得比刚才还高兴吧。
多吃一口而已。觉得好吃所以多吃一点,正说明她的推荐非常成功。
我权当没看见她那副傻乐的表情。伸手去拿旁边的温水杯时,袖口不小心蹭到了甜点盘上的奶油。这会儿在饭桌上清理未免太麻烦,我索性端起杯子先把水喝了。
对面的尤比娜总算舍得低头去吃她自己的午饭了,只是每往嘴里塞两口,就要抬眼偷偷往我这边瞄。
你看我干什么,专心吃你的饭啊。
正腹诽着,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
「腰已经不疼了吗?」
塞菲亚腋下夹着两份医疗记录从过道经过,看样子只是凑巧认出了我的背影,才停下来顺口问了一句。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谢您挂心。」
「是吗?」
她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了我的腰背上。
「就算不疼了,也别在椅子上一坐就是半天。那块肌肉还没养好,记得隔一会儿起来走走。」
「好,我会注意的。」
食堂另一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塞菲亚应了一声,夹着记录本匆匆走了过去。
啧,吃个午饭都能被逮着叮嘱两句。
对面的尤比娜又在捂着嘴偷偷笑了。
「你又笑什么?」
「没、没什么呀,蕾拉姐姐。」
撒谎的技术实在有待提高。不过算了,看在今天这盘甜点味道还不错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
桌边的终端震了震。
拿起来一看,不是预览完成的提示,而是艾莉西亚发来的消息:
【腰好点了没有?】
我咬着叉子尖,想起了那张先粘到睡衣下摆上去的肌肉舒缓贴。
【好多了。药也用了,点心也很好吃,谢谢你啦。】
对面的回复几乎是秒弹出来的:
【谁问你点心好不好吃了!】
【你不是让我下次有话一次说完吗?】
过了三秒钟,屏幕上跳出了气急败坏的两个字:
【骗子。】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把叉子放回盘子里。
那盒点心还没吃完,还是先饶她一回吧。
我按灭屏幕,把终端扣回桌面上。
「是艾莉西亚发来的吗?」
我抬起头看向尤比娜。
「……有这么明显?」
「因为姐姐刚才看屏幕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呀。」
「是吗?」
我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了还没完全压下去的嘴角。
当然开心了。艾莉西亚那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好逗。
等吃完午饭走出食堂,终端上的预览倒计时还剩下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拿来干正事嫌短,站着发呆又嫌长。我在走廊里想了想,索性转去了训练场。
*
训练场里比食堂热闹多了。
场地中央的两组女武神正在对练,木枪相撞的脆响里,时不时夹着教官的口令声。
阿黛莱德刚打完一轮下来,正坐在靠墙的长椅上低头擦拭她的训练枪。
一抬头看见我走过来,她先把横在膝上的枪往另一侧挪了挪。
「今天不练。」
「我知道。」
我走到她身旁,在空着的那半边长椅上坐了下来。
阿黛莱德侧过头看了看我,目光往我后腰的位置落了落。
「还疼吗?」
「已经好多了。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过,就算不训练,过来坐着也行吗?所以我正好过来坐一会儿。」
「嗯。」
她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拿软布慢条斯理地顺着枪杆往下擦。
场上一个学员被对手的虚招晃得连退两步。
「重心太高了。」阿黛莱德开口道。
「你说哪一边?」
「往后退的那个。」
「哦……」
她说完便又低头擦枪。我托着下巴看热闹,听着场上木枪相撞的脆响。
就这么干坐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过了一阵,旁边的人转过脸来。
「甜的。」
「嗯?」
「你身上。」
我低头凑近领口闻了闻,又抬起右手。刚才懒得清理的那点奶油,已经干在袖口上了。
「刚才吃尤比娜给的甜点,不小心蹭到了一点。」
「哦。」
我低下头,用指甲把干掉的奶油刮下来,想起了早上在房间里折腾了半天的那个工程。
「说起来,我今天上午也一直在做一栋糖果屋呢。」
阿黛莱德停下擦枪的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能吃吗?」
「……很遗憾,那个只能拿来看。」
「哦。」
她这声「哦」听起来,居然还有点失望。
我刚想吐槽两句编辑器里饼干墙那些奇葩颜色,一低头,她却已经擦起了枪尾。敢情刚才那么认真地看过来,真就只是想知道那栋房子能不能塞进嘴里。
……那还是算了吧。
终端在手心里震了震,我才想起自己跑来训练场,本来只是为了打发预览剩下的那十几分钟。
低头一看屏幕:【预览渲染完成。】
这么快就好了?
我撑着长椅站起身的时候,阿黛莱德抬起眼看向我。
「要走了?」
「嗯,早上弄的东西应该跑完了,我得回去看看效果。」
「好。」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半句。
我往训练场大门走了几步,身后又响起木枪撞击的脆响。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阿黛莱德已经单手提起训练枪,正垂着眼检查擦干净的枪身。
倒显得我这一下回头有点多余。
我收回视线,推门离开了训练场。
*
回到宿舍以后,我先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回椅背上。
早上从柜子底翻出来的那团旧连接线还乱糟糟地趴在桌角,三个金属接头你缠着我、我绕着你,一眼看过去根本分不清哪头跟哪头是一家的。我决定先把它们晾在一边。
还是先看房子要紧。
把便携终端接回主机以后,耗时三十多分钟跑出来的完整预览总算能从头到尾放一遍了。
蜂蜜色的窗户透出融融的暖光,白色糖霜从屋檐边缘垂落下来。
我握着鼠标,把时间轴往后拖了过去。
糖霜往下滑,饼干墙向两侧退去。灰白的空房和长廊从后面露了出来,原本小小的糖果屋越变越大,也越变越空旷。
屋檐角落里先冒出了一小簇火苗。我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假了。」
[您指哪一部分?]
「火。」
眼看着墙角都已经开始熏黑了,可那团火焰看起来还是像浮在表面的一层廉价贴纸。等真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烧成这样未免也太扫兴了。
我把那段火焰特效删掉,重新调参数,再跑预览。来回折腾了几轮,窜起的火舌总算像模像样地贴着屋檐爬了上去,糖霜边缘先是被烤得融化变软,接着一点点焦黑卷曲。
嗯,这回总算像点样子了。
我保存工程,再往便携终端里导出了一份副本。
花了三分钟才把桌角那团接口线理开,卷好留在桌边,又把转接头塞进背包,核对了一遍旧设施编号。
背包里那几样金属零件还真不轻。明天背着它们一路走到旧城区外围,刚消停没两天的后腰大概又要抗议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房间里没开顶灯,只有桌角的台灯和终端屏幕亮着,那几扇蜂蜜色的糖果屋窗户反倒格外明亮。
我正准备把改好火焰特效的预览再从头放一遍,有人敲门了。
这个点还会跑来宿舍找我的人,屈指可数。
我走过去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尤金。
「有事?」
「没什么正事。刚好从这儿路过。」
我探出脑袋,往走廊左右两头各看了一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指挥官的住处应该完全不在这一侧吧?」
尤金站在门口没有辩解。
行吧,就当他真是路过的好了。
我侧过身,把门口让了开来:
「进来坐吧。」
他迈步进屋以后,第一眼就落在了书桌上还亮着屏幕的终端上。
「你在做什么?」
「糖果屋。」
「……做得挺好看的。」
「还没彻底完工呢。」
看他站在桌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我倒了两杯水,和他一起坐下。反正人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没公务要谈就把担保人先生轰出门去。
终端散热风扇发出低低的轻响,预览画面重新从头开始播放。尤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打开了他自己的工作终端。他既没有追问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做一栋糖果屋,也没有没话找话地催我陪他聊天。
倒也省心。
我握住鼠标,继续微调最靠外侧的那扇窗户。
边框再往里收窄一点。蜂蜜色稍微再压暗一点。
我拖动进度条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边那圈卷好的接口线。线圈顺着光滑的桌面往外一滚,眼看就要掉下桌沿,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按住了它。
尤金等我把胳膊收回来,才把那卷线往桌子里侧推了推。
「啊,谢谢。」
「嗯。」
他应了一声,视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终端上。
我低头看了眼那卷接口线,暗暗松了口气。刚才把它们从死结里解出来费了不少工夫,要是再掉到地上散开,就算尤金在旁边坐着,我也得骂出声来。
又改了一会儿,我在两种极为相近的暖黄色调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实在拿不定主意,干脆转过头问旁边的人:
「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尤金从文件里抬起眼,认真看了看我的屏幕。
「比刚才那个好一点。」
「你也这么觉得?」
「嗯,看着没那么晃眼。」
「那就定这个了。」
我保存了修改,把便携终端里的副本一并更新,切回全屏预览。
蜂蜜色的暖光又从窗户里透了出来。只往暗处调了很小的一档,看着确实舒服多了。既然连尤金都觉得这版更好,今天就到此为止。
我松开鼠标,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坐了一整天,脖子也开始发酸。我抬手揉了揉,指尖习惯性地往后颈正中摸去——
摸了个空。
……哦,对了。那条碍事的项链已经断了。
我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了下来。
尤金的视线在我空荡荡的颈侧停留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问。
不问正好。
屏幕里,屋檐上的白色糖霜正顺着时间轴往下滑。我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放得久了,已经有些凉了。
尤金手里的终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按灭了。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安静地望着我屏幕上的那栋糖果屋——看着那一扇扇窗户从甜暖的灯光里浮现出来,又随着火光爬上屋檐,褪色、发黑。
他没有出声催我关掉屏幕,我也懒得开口问他盯着一个动画看半天是不是很无聊。
画面里,饼干墙向两侧错开,藏在后方的灰白长廊笔直地向深处延伸出去。那几间还没贴任何材质的空房也跟着露了出来,灰扑扑的,看着多少有点扎眼。
……算了,剩下的明天再实地去弄吧。
预览进度条继续往后走着。
糖霜彻底化开,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去,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终端风扇轻轻运转的声响。
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