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尤比娜发来的外围修复排班表出了岔子。我对着三份记录翻了快半个小时,才揪出一条重复录入的临时调度;可删掉它,后面几支队伍又全得跟着重排。
昨天那一架果然还是吵得太轻了。我正头疼,梅德在脑海里开了口:
[处理这份表格的话,开一档加速会快一点。]
我捏着触控笔,低头看着还没改完的排班表: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主动给我开?」
[因为您需要同时比对三份不同的记录。]
「……那就开吧。」
熟悉的清晰感很快在脑子里铺了开来。十来分钟后,我把重新排好的表核对一遍发了回去:
「行了,关掉吧。」
『加速』的效果退去。我按了按眼角,不酸不胀,脑仁也不疼。桌上那几份烦人的表格也总算不用再看了。
看来昨天吵的那一架,她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点。
快到午饭时间,尤比娜本人找了过来。她把袋子往桌边一搁,掏出一瓶没见过的新饮料。瓶身上印着一颗绿得发亮的柑橘,底下还标着两个加粗的大字——极酸。
「这是食堂那边今天刚进的新货。听买过的人说酸得特别厉害,我也还没尝过呢。」
我低头看了看瓶子,又抬眼看了看她。
尤比娜要是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那副表情应该挺有意思的。最好能酸到她连平时那套大小姐腔调都维持不住,再顺便吐一下舌头就更完美了。
「那现在一起尝尝?」
「咦?蕾拉姐姐平时不是不太爱喝酸的东西吗?」
「偶尔也想挑战一下新口味嘛。」
她一听还挺高兴,立刻从袋子里取出另一瓶递给我,双手捧着自己那瓶,非要等我拧开瓶盖了才肯一起喝。
我原本只是想看她出洋相,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改口说自己不喝未免太没诚意。不过也无所谓,区区一口果味饮料而已。今天上午梅德都肯主动放行了,待会儿真要是酸过了头,借情绪控制绷一下表情,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
尤比娜笑眯眯地朝我举起瓶子。我和她碰了碰瓶身,各自仰头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包装上印的那两个大字,居然半点水分都没掺!
一股尖锐得近乎刺痛的酸味直接从舌根炸开,一路直冲天灵盖。眼睛条件反射地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往回抽,我赶紧在心里喊:
「情绪控制!」
[不行。]
……啊?
质问的话还没在脑子里转完,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地伸出来一小截。
对面的尤比娜也正皱着眉头,这下却连饮料都顾不上喝了,瓶子一搁,睁大眼睛看了过来。我赶紧把嘴里那口酸水硬咽下去。
「……蕾拉姐姐。」
「干、干什么?」
「你刚才吐舌头了。」
「我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
她抿着嘴憋了憋,到底还是噗嗤笑了出来。
我想摆出平时那副温和从容的笑脸,嘴角才往上一提,又被舌根残留的酸劲拽了回来。
「我好像还是头一回看见姐姐露出这种表情呢。」
「立刻给我忘掉。」
「嗯嗯,我不说了。」
嘴上答应得倒是比谁都乖,脸上的笑意却半点都没往回收。她甚至还殷勤地跑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我手边:
「那我先去食堂吃午饭啦。姐姐要不要我顺便帮你带一份回来?」
「不用,我歇会儿自己过去就行。」
尤比娜心情很好地拧紧瓶盖,拎起袋子,临出门前还不忘乐呵呵地朝我挥了挥手。
房门关上,我还握着那瓶饮料坐在原处。
她既没有起疑心,也没有觉得幻灭,甚至因为刚才这一出难得的出糗,反倒觉得跟我之间更亲近了一层。要是按照以前刷好感度的算法来衡量,这简直该算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嘴里那股倒牙的酸味其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我试着往上提了提嘴角,才刚牵起来一点,又没趣地放了下去。
手心里「咔吧」一响。低头一看,塑料瓶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我捏瘪了一大块。
刚才什么时候使的劲,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松开手,把瘪掉的瓶子搁到桌上:
「梅德。今天上午改排班表的时候你都能主动给我开,刚才不过是用一下情绪控制,就不行?」
[因为我不觉得刚才那种场合有必要动用能力。]
「我就只用一秒钟把表情压下去也不行?!」
[尤比娜小姐刚才并没有——]
「我长眼睛了,看得出她很高兴!」
这一嗓子比我预想的高了一大截。我刹住话头,听着尾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
「把本地环境打开。我想当面看着你说。」
梅德没有立刻回应。我都开始怀疑她连这个也要驳回了,才听见她应了一声:
[好。]
椅背贴着后背的触感渐渐远去,书桌暗了下来。等视野再亮起时,脚下已经换成了那片熟悉的纯白地面。四周空空荡荡,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只不过这一回,开门放我进来的人不是我自己。
梅德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身上的黑白女仆装连一道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我朝她走过去,笑了一声:
「梅德,你现在玩的这一套,我可熟得很。」
[什么?]
「根本不需要直接去改别人的脑子。只要在他乖乖干活的时候给颗糖,在他想亮出爪子的时候把趁手的工具收走,再把旁边的路堵死两条——剩下的那条路,不用你催,他自己就会顺着走下去。等走顺了、走习惯了,他甚至还会以为那是他自己选的。」
[我并没有这么做。]
「没这么做的话,现在就把我的能力限制解开!」
梅德静静地看着我,没有答应。
我肚子里还攒着好几句逼问她的话,右手却先一步伸了出去。
女仆装整洁的领口被我一把攥住,揪成了一团。梅德顺着拉扯的力道往前挪了半步稳住重心,却没有抬手来掰我的手指。
「这几天你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着,该不会没发现吧?我现在已经越来越压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本能反应了!」
[那些本来就是您自己的反应,不是我控制您做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自己的反应!正因为是我自己的,才更让人火大!」
以前还有『加速』和『感质』的时候,只要能把表情摆回去,场面就还在我手里。台词接错了,下次再圆回来就是了。
可现在,阿黛莱德一句「因为是你」就能让我卡壳;本想看尤比娜出丑,结果是我在她面前吐了舌头。她们全盘接受,高兴得很——可那根本不是我想给她们看的「蕾拉」。
更烦的是,我自己也开始顺着她们的善意软下来。想把那点失态收回去,唯一趁手的工具却攥在梅德手里。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慢慢习惯现在这副样子吗?!」
[我没有强迫您改变。我只是认为,那些真实的反应不需要被纠正。]
「可我想改,这也得你同意?!」
我攥着她领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正想接着逼问,目光却直直撞进了她的眼底。
隔得这么近,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梅德本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她瞳孔里的那个我,嘴角居然高高地翘着。
我明明正在冲她发火,倒影里那张脸却在笑,笑容扭曲又僵硬,眼底还藏着几分我自己都不敢认的惶恐。我想把嘴角收回来,呼吸却先乱了;揪着她衣领的那只手,不知从哪一秒起,连指尖都在抖。
过去不管猎物嘴上把狠话说得多么漂亮,只要脸上露出一点这样的破绽,我就知道下一句该往哪块软肉上戳。
……不只是我扮演的蕾拉,连扮演她的我自己,也开始乱了。
我动了动嘴唇,要骂她的话接不上了。
「……说话啊。」
[附身者大人,我一直在听。]
「那你倒是——」
她哪怕嫌我烦也好,别只用那副表情看着我。
我咬住后半截话,不甘心地又把她的衣领往身前拽了一把。布料绷得紧紧的,梅德终于蹙了下眉,还是没有抬手挣脱。
「你到底要等我做出什么事来,才肯觉得『有必要』?!」
梅德低头看了看我攥紧的手,轻声叫了我一句:
[附身者大人。]
「怎么,你不拦着我?」
[我并没有要和您动手的打算。]
她当然不需要跟我动手。
脚下这片纯白空间,是她点头才打开的。她说过没有代替我生活的打算,可我这些天能照常过日子,也全靠她不改主意。她随时可以接管我的手,让我自己松开,或者干脆把我踢出去。
可她现在只是站在那里,任我攥着她的领子。
……所以我现在是在反抗她吗?还是说,只是在管理员划好的围栏里,上演一出被允许的撒泼打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手上的力气就像被抽空了。手指松开,皱巴巴的衣领从掌心里滑了出去。
梅德往前挪了半步。我一抬眼,她便很体贴地停住了。
她的眼睛里,又映出了我的脸。
我原本以为自己刚才已经把表情收回来了。
可倒影里的那个我,嘴角还挂着那副难看的假笑。
「……你还真是温柔啊。」
梅德迟迟没有接话,视线停在我的嘴角。
[让您变成这样,并不是我的本意。]
「那当然了。」
一时谁也没说话。我垂在身侧的手松开又握紧,指甲抵进掌心,好半晌才舒展开。
梅德看了我一阵,视线从我的手移回我脸上:
[每天三次。]
我抬起头:「……你说什么?」
[加速和情绪控制。从今天起,每天给您开放三次调用额度。具体什么时候用,全部由您自己决定,不需要每次都向我申请。只要不超出身体负荷,我不会插手阻止。]
每天三次。
按理说,我该先警惕地问清楚这笔施舍背后有什么附加条件。可一张嘴,溜出来的又是平时那副得寸进尺讨价还价的腔调:
「五次。」
[三次。]
「那就四次。」
梅德看着我。
[……可以。]
「成交。」
我抬起手,替她捋平刚才揪成一团的衣领。左边领角还翘着一小块,按了一下没按服帖,我又耐着性子按了一次。
嗯,这回看着总算顺眼多了。
我收回手,退出了本地环境。
*
眼前又是宿舍。尤比娜端来的温水还在桌角,旁边那瓶极酸饮料瘪着半边肚子立在那儿。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几口。刚才在纯白空间里发抖的手指,这会儿已经稳了。
午饭还没吃。
*
到了下午,我拐进了基地的资料室。
资料室比想象中还普通,桌上摆着查询终端,角落里的旧饮水机正嗡嗡烧水。我挑了个靠里侧没人的位置坐下,登录系统后,在白色的搜索框里敲进了四个字:
「克莱门汀。」
那是她以前待过的研究所。她还当女仆时提过这个名字,后来我也查到过一些实验内幕,只是没再细究过她自己的经历。
弹出来的检索结果并不多。排在最上面的几份是旧项目的归档索引,记着项目前后持续了差不多十年;「已确认损耗人数」那一栏,是个四位数。
我握着鼠标把页面往回拉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多看一个零。
训练事故、实验损耗、强制淘汰。报告里的官方用词换了一套又一套,其实剥掉那层体面外壳翻译成人话,从头到尾干的就只是一件事——把造出来的女武神关在一起,逼她们互相残杀。
整整十年,上千条命,留在公开索引里的只有冷冰冰的几行字。我按下翻页键,那串四位数便轻飘飘地从屏幕上滑了过去。
拉格纳洛克事件之后,瓦尔哈拉对这段黑历史做过紧急善后,核心资料不是封存就是已经毁于战乱。能打开的大多是善后迁移清单,满篇都是【已迁移】【已销毁】【介质损坏,无法读取】。我一页页翻下去,总算翻到一页残缺的受试者记录,上面只剩三行字:
【受试编号:C-2714】
【当前状态:存活】
【后续处理:转入下一轮】
干脆利落得连名字都省了。
检索结果弹出来以后,梅德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她才叫了我一声。
「怎么了?」我在心里问。
隔了一小会儿,她才开口:
[这上面留下的,不是完整的记录。]
「不用你说我也看出来了。」
我没有多嘴去问那个「C-2714」是不是她,又往下翻了几份迁移清单。其中一条备注写着:
【部分原始存储载体尚未迁移。】
后面的原因栏里只标了几个简短的工程代码,再往后跟着一串旧设施的区域编号,以及「原地封存」四个字。
我移动光标点进那串旧设施编号,屏幕中央立刻跳出一个方框:【当前权限不足。】
哼,这倒比较像核心机密资料该有的待遇。
[您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
梅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在那帮人的档案里,你是什么样的。」
她很久没有回答。
[这些档案记下来的,都是当年他们想知道的事。]
「那就先看看它肯告诉我的这一部分呗。」
梅德没有再劝我。
我握着鼠标又翻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角落里的旧饮水机烧开了几轮水,窗外渐渐暗下来,才关掉最后一份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