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平安换进新身体的消息,也不知道是怎么走漏风声的,传得简直比冈尼尔大捷的战报还要快。
到了第二天上午,医务室不得不在我的病房门外贴出临时探视规定,限制人数,不准往里硬塞大型慰问品——听说早上真有个冒失鬼抱来一只比人还高的毛绒玩偶,结果玩偶太胖,卡在门框上拔都拔不出来。
不用猜,干得出这种事的绝对是尤比娜。
早上洗漱完,塞菲亚终于拿了面小镜子给我照了照。还好,还是熟悉的深蓝色长发和金色眼眸,脸蛋也跟以前一样漂亮;唯一的问题是这具身体现在坐久一点就会腰酸背痛,护士只好在腰后和两侧塞了好几块定型靠垫,连换个靠坐的角度都得先找好支点。
明明顶着这么一张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底下的身体却连个端庄坐姿都摆不稳,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今天上午破例让她们几个一块儿进来见你一小会儿。」塞菲亚替我检查完支撑带,又叮嘱了一遍,「我已经跟她们说过你的情况了。你要是觉得累了,就马上向我使眼色。」
「知道啦,又不是跟她们头一回见面。」
嘴上虽然应得轻松,可等塞菲亚去开门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不知怎么也有点发紧。之前缩在后台工作区里隔着屏幕打字时,明明什么话都聊过了;到了真要面对面见活人的时候,我反倒开始在意起现在的嗓音有没有以前好听了。
肯定是这具新身体太虚弱的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尤比娜第一个冲了进来,才跑了两步,就猛地刹住脚。跟在后面的阿黛莱德原本想伸手拉她,一抬头看见靠在床头的我,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最后进门的艾莉西亚带上房门,站在门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像是还没想好该先迈哪条腿。
这三个人杵在门口不动的架势,跟我预想中热泪盈眶的欢迎场面可不太一样。
「怎么了?」我主动弯起眼睛,尽量笑得跟平时一样温和,「好不容易见到我这个大活人了,反倒没人想得出词儿来了?」
只可惜嗓子还有点哑,连抬手招呼她们过来都办不到。温柔姐姐大人眼下也只能靠这张笑脸撑场面了。
尤比娜这才回过神,一步步挪到了病床边。可到了跟前她也不敢坐,就那么睁大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的脸瞧:
「蕾拉……姐姐?」
「是我呀。怎么,到了现场还要再考我一道身份验证题吗?」
尤比娜似乎想笑一下,嘴角动了动,却没能笑出来。
「我能……握一下姐姐的手吗?」她小声问。
「当然可以。」
旁边的塞菲亚也点了点头,尤比娜这才伸出右手。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时,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点体温,随后才把手掌覆上来。
以前的尤比娜可不是这样的。别说握个手了,她在走廊上老远瞧见我,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胳膊的时候,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晃。
现在她轻轻拢着我的手指,像是生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捏碎一只薄玻璃杯。
「……真的是热的,是姐姐的手。」
「如假包换哦。不过你可得省着点力气握,我现在这副小身板可没以前那么结实。」
我原本只是随口开句玩笑,谁知尤比娜听完真的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指松开了一点,低头反复确认没有捏红我的皮肤,却又舍不得就这么把手抽回去。她用拇指缓缓摩挲着我的指背,过了几秒,脑袋便越垂越低。
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我忽然想起了浅沟口那半截被割断的固定带。
那天她明明已经把我从甲缝里拉出来一点,最后手里却只剩了半截带子。现在好不容易抓住我的手,倒不敢用力了。
「尤比娜,怎么见着人了反倒又要哭了?」我放软了声音逗她。
「因、因为……真的是姐姐回来了……」
「嗯,我已经回来啦。既然高兴的话,就给我笑一个看嘛。难得庆祝我死里逃生,总不能你们排着队进来光给我看哭脸吧?」
尤比娜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可一颗眼泪还是啪嗒砸在了我的被角上。她慌忙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眶却还是红的。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本来还想好好捉弄她一番,这会儿却连一句坏话都说不出口了。
还站在门边的艾莉西亚开口了:
「塞菲亚,你们确定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能见客?」
「短时间说说话没有大碍。」塞菲亚回答,「只要注意别勉强她做大幅度动作,也别用力按压她的肩背就行。」
「……知道了。」
艾莉西亚听着医生的话,目光却落在了我腰间那圈支撑带上。
我偏过一点头,冲她眨了眨眼:「艾莉西亚,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儿当门神,不过来吗?」
她磨磨蹭蹭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时,右手下意识往半空抬了一寸——看那习惯性的架势,八成是想像以前被我气着时那样曲起手指敲我的脑门;可手抬到一半,她看着我苍白的脸,又默默把手指收了回去。
「……来之前我本来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骂你。」她说。
「那就骂呀。反正我现在连翻身逃跑都办不到,正好摆在这儿给你当出气筒。」
「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的声音不算大,语气却重得很。我怔了一下。艾莉西亚像是也觉得刚才话说重了,低头看了一眼我搭在被子上的手,又飞快把视线移向窗外:
「等什么时候你的身体彻底养好了,我再找你慢慢算总账。」
「还真记着账呢?那我可得抓紧养好,免得让你等急了。」
「……嗯。你先老老实实养着吧。」
以前被我逗两句就炸毛的人,今天连吵架都不肯奉陪了。她看起来比过去稳重,我却更难猜她在想什么。
从进门起就一直没插话的阿黛莱德,等艾莉西亚往旁边让开半步后,才安静地走到了床头另一侧。
她没有先跟我寒暄,而是低头仔细打量我腰后的支撑带,又看了看垫在我脖子后面的枕头:
「这样坐着难受吗?」
「稍微有一点别扭。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右肩往外歪了。」
怪不得刚才跟尤比娜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右边衣领一直在往下坠。
我试着把右肩往回挪,腰背却使不上劲,仍歪在原处。阿黛莱德伸出手,在碰到病号服前停住,看向我:
「我帮你把靠垫重新垫一下?」
「……那就麻烦你啦。」
她一手托住我的右肩后侧,另一手把软垫往上提了提,再扶着我慢慢靠稳。可肩膀扶正了,她却还没走,又低头替我理起胸前的被角。已经平整的地方,手指又轻轻抚过了一遍。
「阿黛莱德?」
「嗯。」
「已经很舒服啦,不用再理了。」
「……好。」
她这才收回手,退后半步。
「没想到你照顾人还挺细心的嘛,该不会真打算来医务室当护士吧?」我笑着打趣她。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学。」
「……那倒也不用这么当真啦。」
阿黛莱德认真思考了一秒,点了点头:「好。那你有需要的时候直接叫我。」
等她退回床尾站定,我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在床头柜边放了杯插好吸管的温水,连终端支架都调到了我一眼就能看清屏幕的位置。
以前在露米娅的时候,明明总是我一边笑吟吟地跟她们聊天,一边在暗地里观察她们每个人的小动作;今天才在病床上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反倒像是被她们三个人排着队打量了一遍。
不过看着被围得满满当当的床边,我嘴角还是没忍住翘起了一点。不愧是我,哪怕固有能力全没了,这张脸的魅力还是一分都没掉嘛。
只可惜,我这点刚冒头的得意劲,没能维持过五分钟。
*
真正的麻烦,出在塞菲亚随后拿出来的那张《家属及熟人陪护排班表》上。
这时尤金也处理完外头的公事,推门进来,在靠门的桌边站定;蕾欧娜则是来找塞菲亚签收战后伤员交接文件的,抱着文件夹留在一旁看热闹。
医务室的护士没法一直守着我一个人。塞菲亚便让通过基础护理培训的熟人排班,在日常起居上搭把手。
这原本是件好事。有人轮流进来陪我解解闷,总比一天到晚干瞪着白色天花板强。
「规矩我先在前面说清楚。」塞菲亚把排班表放到桌面上,「每天的探视陪护时间有限,一次只准安排一个人值班。平时帮蕾拉调个靠垫或者递个东西可以,遇到拿不准的操作必须立刻按铃叫护士。最重要的一条——凡是蕾拉本人不同意的事,谁也不准自作主张替她做。」
「是!」尤比娜回答得比谁都响亮。
甚至还没等我这个病号点头表态,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那明天的第一班陪护就交给我来吧!我来之前已经跟后勤队确认过轮休表了,明天一整天都能调开时间!」
「我明天也有空。」旁边的阿黛莱德平静地开口。
「可、可是刚才是我先举手提出来的!」尤比娜急了。
「我只是陈述我明天也有空的事实。」
另一边的艾莉西亚直接伸手把桌上那张排班表拿过去扫了一眼:
「这张表上又没规定谁喊得早,谁就能排第一。」
「艾莉西亚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想排明天第一轮,这很难听懂吗?」
我靠在床头看着瞬间掐起来的三个家伙,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不是,为了「谁先来给我端茶倒水」这种事,你们三个还真争起高下来了。
「我在露米娅的时候最清楚姐姐平时的生活习惯了!」尤比娜率先摆出理由,「姐姐什么时候是在嘴硬逞强、什么时候是真的累了想休息,我听口气就能听出来!」
「说得好听,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连碰一下她的手指头都哆嗦。」艾莉西亚毫不留情地拆台。
「我那是怕使大了劲弄疼姐姐!再说了,艾莉西亚小姐刚才不也一样站在床边没敢下手碰吗!」
「我至少事先问过复健科的医生,怎么托她的后背才最安全。」
「我已经通过基础床椅转移姿势的实操考核了。」阿黛莱德冷不丁插进来一句。
正在斗嘴的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向她。
「……你什么时候去学的?」艾莉西亚愣住了。
「昨天下午。」
「昨天?!我们都还没见着姐姐呢!」尤比娜脱口而出。
阿黛莱德没有多作解释,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签过字的培训合格单,递给了塞菲亚。
好家伙,连上岗资格证都提前背着我考好了。
「好啦好啦,三位。」我不得不出声打圆场,「我又不会因为谁晚来了一天半天的就把谁给忘了。往后养病的日子还长着呢,实在没必要争这一时半会儿的先后。」
我原本只是随口说句客套话劝架。谁知尤比娜听完,忽然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姐姐说得对,往后时间还多着呢!」
旁边的艾莉西亚垂下眼睫,过了两秒也低低地应了一声。
塞菲亚见状,及时伸手把那张空白的排班表收了回来:
「既然你们三个人都符合普通陪护的基础要求,又都想排第一班,那就干脆抽签决定先后吧。」
「抽、抽签?」尤比娜睁大了眼睛。
「很公平。」阿黛莱德点头表示赞成。
「行吧。」艾莉西亚想了想,也接受了这个方案。
居然还真的当着我的面搞起抽签选拔赛来了。我本来还想开口说一句「其实由我这个病人亲自点名也行」,可转念一想,真要让我当场在她们三个脑袋上分出个一二三名来,那场面怕是更难收拾。
塞菲亚叫门外一名小护士把三张写好数字的纸条折起来,放进药盒里。三个人依次伸手摸了一张,我则老老实实靠在床头充当观众。
尤比娜摸得最快,可把纸阄攥在手心里之后,她反倒紧张得半天没敢拆开。
「喂,你倒是快点拆开看啊。」艾莉西亚在旁边催她。
「我、我正在拆啦!」
尤比娜屏住呼吸,慢慢展开纸条。看清上面的数字后,整个人一下子蹦了起来:
「第、第一!塞菲亚小姐,我抽到了一号!」
「嗯,恭喜你。」
尤比娜高兴得原地一转,看架势差点想直接扑到我床沿上来;好在冲出半步后她及时想起了刚才的医嘱,硬生生把脚刹在了原地,两只手还宝贝似地捧着那张小纸条:
「姐姐!那我明天一早就过来!今天回去我就先去把那个固定水杯的支架练熟,还有——」
「好啦,先别高兴得太早。明天来归来,你可不准一使劲把我的整张病床一块儿连根搬出去啊。」
「我才不会干那种蠢事呢!」
阿黛莱德抽到了【2】。确认第二班能排在午休后,她便满意地收起纸条。
艾莉西亚把那张写着【3】的纸条摊在掌心,盯了半天都没动弹。
不就是排在第三班吗,反正也就晚几个钟头而已,倒让她露出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明明是我先来的。」
她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声音虽然轻,却刚好够病床旁边的几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嗯?你刚说什么?」我忍不住偏头看向她。
「我说,明明我比她们两个都要更早认识你。」
这么一算好像还真是。早在中央都市本部的时候,我就已经跟这丫头结下梁子了,后来被发配去露米娅才认识了尤比娜和阿黛莱德她们。
不过是抽个陪护顺序,你倒连八点档里情场失意的怨妇台词都搬出来了。
艾莉西亚抬起头,这一回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嘴硬补上一句「谁稀罕管你」,只是默默把那张三号签折好塞进了兜里:
「算了,第三就第三吧。」
看她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似乎是真的觉得排在后面很吃亏。我只好开口哄了她一句:
「认识得早又不会因为排在第三班就作废。等明天轮到你值班的时候,我一定留着精神好好陪你聊天,总行了吧?」
艾莉西亚抬眼看着我,紧绷的眼神总算缓和了一点:「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给我记住了。」
「我向来讲话算话。」
话一出口,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刚才是不是又随口立了什么不该立的契约?
趁着她们三个围在塞菲亚旁边核对具体时段的工夫,一直抱着文件夹站在门边的蕾欧娜开了口:
「陪护排班我就不参加了。」
「蕾欧娜小姐不报名吗?」我望向她。
「外面还有一大堆战后防区交接的烂摊子要处理,而且你这间屋子里看着也完全不缺人手。」
蕾欧娜说着,扫了一眼那三张宝贝似的纸阄,目光又落回我脸上。她张了张嘴,像是有句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保重。」
丢下这四个字,她抱着签完字的文件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敬意。想当初,这女人一来露米娅,就拿气势给指挥官下马威;如今看来,居然还是她最正常、最安全。
别走啊,蕾欧娜小姐,顺手把我也一块儿打包带出去吧。
「那指挥官呢?」塞菲亚转头看向桌边,「你要排在哪一班?」
尤金拿起排班表,看过前面三人的安排,将笔尖停在了最底下、后天下午的空栏上。
「你怎么不跟她们争一争前面?」我忍不住开口问他。
「让她们先来吧。」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得孔融让梨了?该不会是想留到最后当压轴出场吧?」
尤金抬眼看向我:「因为昨天你刚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第一个见过了。」
「昨天那不是例行公事吗?」
「……有一部分不是公事。」
这家伙现在说起这种让人牙酸的话来,居然连耳根都不带红一下的。
他接着问:「我排在后天下午这一班,你觉得可以吗?」
我原本还想再拿话刺他两句,可想起昨天上午在病床上定下的规矩,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暂时准了。不过看你表现,我随时会改主意的。」
「嗯。」
他这才写下名字,走到床边把表交还给塞菲亚。那声「嗯」听着倒是比在工作区那会儿顺耳多了。总算还记得先问我。
然而,当塞菲亚将登记完毕的排班表连同一份《重症康复期日常照护须知》放到我膝盖前的小桌板上时,我才猛地发觉事情好像并没有这么简单。
须知最前面的几条看着还很正常:
【日常饮水与流食进食辅助】
【卧床体位调整、床椅安全转移】
【初期步态复健期间的防跌倒陪同】
既然我现在手脚使不上力气,这些当然都是正经的护工活儿。
可等我的视线顺着纸页往下滑到下半截时,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日常更衣协助:按需申请】
【擦身及洗浴辅助预案:需患者本人另行确认】
【如厕应急协助:需患者本人明确同意后安排】
……等一下。为什么连这种让人没法直视的私密项目都印在这份须知上啊?!
「下面几项只是备用。」塞菲亚在旁边解释,「需要的话,可以按铃叫女护士,也可以用床边的辅助器械。至于让不让熟人帮忙,得由你自己点头。」
「那、那还用说吗!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三岁小孩……」
嘴硬的话才说了一半,就想起今天早上连一页纸都翻不动的惨状,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更让我汗毛倒竖的是,站在床边的那三个人居然已经凑在一起,对着须知上的条目认真研讨起来了:
「塞菲亚小姐,那个固定在床头的水杯支架,明天早上我先调一遍,您帮我看看对不对,好吗?」
「床椅转移的动作我再跟护士核对一遍,我可以提前半小时过来搭把手。」
「对了,要是她睡着了,自己又翻不了身,值班的时候该怎么帮她?」
……等等,你们三个讨论得这么起劲,不会连下面那几项也准备一块儿学了吧?
我急忙想把那张写满羞耻条目的纸翻过去。可右手才挪到纸边,指尖便是一颤,刚捏起的薄纸又从指间滑了回去。接连试了两次,居然连这么一页纸都夹不稳。
站在旁边的尤金看出了我的窘迫,低声问了一句:
「需要我帮你吗?」
「……」
「蕾拉?」
「……帮我把这张破纸翻过去就行,不准看上面的字。」
他依言伸手,替我把那张须知翻了个面,压在排班表下。
我看着床边还在认真讨论护理事项的三个家伙,又想起刚才她们抽签时的神情。
明明进门的时候还怕碰坏我的手指,现在居然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帮忙翻身了。
……这下好像真的有点不妙。
*
一直等到探视时间结束,塞菲亚把最后一名访客请出病房,屋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我一个人靠在厚实的软垫圈里,斜眼看着床头支架上还亮着屏幕的终端——上面显示与后方协作机旧工作区的内部连接依然通着。
先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被子上、连握拳都费劲的双手。
事到如今,这世上唯一能救我脱离苦海的,大概就只剩下后台那个家伙了。
「……梅德。」我压低声音对着终端唤道。
屏幕上很快跳出回复:
【女仆在。】
「咱们商量个事,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想个办法对我使用身体接管吧。」
【拒绝。女仆目前没有接管您这具新载体的后台权限。】
「以前我不让你接管的时候,你不是挺有本事强行抢方向盘的吗?!」
【那是上一具载体的底层协议。况且即便现在女仆拥有相关权限,恐怕也没本事替您接住外面诸位如此『深厚』的感情。】
这家伙绝对是在后台幸灾乐祸吧。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想个折中的办法,至少让我能自己下床躲清静一阵子吗?!」
【恕女仆无能为力。不过,附身者大人以前不是亲口说过,能受到大家这般无微不至的关照,全都是您平日里『积德行善的福报』吗?】
我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那明明是很久以前我拿来堵她嘴的胡话,她居然原封不动地一直记到现在。
「你这个记仇的混账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