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尼尔发射后的第一份战报,是尤金转给我的。
【旧工业区诱集目标,歼灭率初步估计超过百分之八十。】
后面还跟着一长串例行警告,诸如漏网目标仍需清剿、各防线不得松懈之类,总部显然不打算让人因为这个数字就提前庆功。
好在接下来的消息确实越来越好。
白后一死,侵蚀种失去了统一调度,主力又被冈尼尔打掉大半。外围部队乘势反攻,接连打通公路、收回补给站。它们当然没有就此灭绝,外域深处照样危险;可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出现好几座城市同时向总部求援的景象了。
听说前线有两位后勤官,已经开始为刚收回的据点该先送粮食、还是先送替换床铺吵了起来。
这种鸡毛蒜皮的争吵,才像打赢了仗之后该有的动静。
当然,前线的八卦我知道得这么详细,也不是突然爱上了读战报,纯粹是现在没别的事可做。
我还寄居在总部后方协作机的工作区里。这地方窄得要命,意识有时连着几个小时都还算清醒,有时才刚想好半句话,等下一次回过神来看后台时钟,外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旁边的梅德也好不到哪儿去,回复偶尔只跳出来前半截,后半句不知道丢进了哪个数据角落。
好在不间断电源、日志和未结束的工作会话全都保住了。尤金每天都会借着那条保留下来的检修会话找我,每次上来照例先问一句「还好吗」,得到答复后便半天不再输入;有时隔了十几分钟,窗口里才又慢吞吞冒出一句【今天还好吗】,过一会儿再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抱歉,我刚才是不是已经问过了】。
……问过了你倒是换个话题继续聊啊。好歹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居然连给病号找两个解闷的话题都不会。
我本来还想问问,他听完录音时哭得有多难看。……算了,光是一句「还好吗」都问成这样,今天就先饶过他吧。
不过,很快我就连嫌这里太清静的机会都没有了。
工程组确认后台会话暂时稳定后,给露米娅那帮家伙开放了登记过的文字探视窗口。她们终于知道我还活着了。
最开始当然没人敢全信。蕾欧娜第一个在窗口里质问,这会不会只是工程组利用我留下的旧记录拼出来的人工智能。之前我刚从尼福尔海姆回露米娅的时候,顶着「没有记忆的新人偶」身份把尤比娜她们耍得团团转,如今轮到自己被怀疑是冒牌货,仔细算算倒也挺公平。
技术人员在后台核对了几轮识别码,她们几个也轮流在文字窗口里盘问我一些只有熟人才知道的细节。
但我没等尤比娜把试探的问题挨个问完,就直接提起了她以前抱着一摞文件在走廊平地摔的糗事。原本一板一眼的验证会话当场就乱了套。
【……蕾拉姐姐?】
【在呢。你们到底准备盘问到什么时候?】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明天呢?我明天还能再过来跟姐姐说话吗?】
这叫什么问题。我倒也想一口答应你,可谁知道明天这台破机器还有没有心情正常运转。
后来听工程组的人说,尤比娜当时在终端前激动得差点把机器摔在地上。艾莉西亚也没好到哪儿去,明明平时最讨厌干等,那几天却守着纯文字窗口死活不肯走,哪怕半小时都等不到一句回复;阿黛莱德倒是一如既往的务实,一接通就问有什么需要她去做的。
我现在连手脚都没有,也没什么事能派给你做。
等到她们心里那点「说不定真的是蕾拉」的念头彻底扎下根,我的后台就更热闹了。
【姐姐,还在吗?】
【蕾拉,看到消息就回一个字。】
【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哪怕只昏沉了二十分钟,再醒过来时,也能看见窗口底下排着一长串未读消息。有时候最后一条是【是不是我们问得太密,把她吵累了】,结果隔了两分钟,下面又会跟上来一句【那她怎么还没回话】。
明知道自己吵,就稍微克制一点啊。
可一想到她们几个几天前才在山谷的爆坑边眼睁睁看着我炸没了,连我也没法对着那些消息说风凉话。毕竟就连我自己,也吃不准下一次断线之后还能不能顺利醒过来。
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缩在机房里,隔着块屏幕跟大家打字聊天吧。
所以,当总部工程组传来消息,说是或许有办法让我重新拥有一具身体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终于能出去了。想喝水就能自己端杯子,想伸懒腰就伸懒腰,再也不用每天被一串串嘘寒问暖的文字消息追着跑。
*
所谓的新身体,当然不是随便从仓库里拖具现成人偶出来、把我的意识往里一塞就完事了。
工程组翻出了尼福尔海姆和奥尔德留下的载体资料,结合我重建电子脑工作区时的接续参数做测试,塞菲亚也亲自参与了。
用她的话说,能自己喘气,和能装下一个活人的意识,完全是两码事。
这话我举双手赞成。毕竟那个要被装进去的活人可是我,拜托他们务必拿出十二分的严谨来。
等生命维持和意识承载都验证稳定后,工程组才通过窗口问我,要不要进行接续。以前这地方连训练场被劈坏的屋顶都要修上半个月,现在居然能折腾出这种高端技术,实在让人感慨。
至于这具新身体的缺点,报告里倒也提了几句:
【新载体与原先的生体构造存在差异,接续完成后可能会出现一些运动协调上的问题,初期行动不太顺手,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说明里写的大致就是这个程度。
【只是有点不协调?】我打字问。
【目前还无法断定苏醒后的具体反馈,需要等接续完成后再做详细的运动神经检查。】
【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以前那具D级人偶我都用得挺顺手,这次总不至于比它还差。】
我发完这行字,原本还想再开两句玩笑,可同在会话窗口里的尤金却迟迟没有吭声。看这反应,这家伙大概又在担心接续中途出什么岔子了。
【担保人先生,别那么紧张嘛。我都答应过暂时不走了,总不至于刚换了新身体就又偷偷溜掉。】
隔了好半天,尤金的名字后面才慢吞吞地跳出了一个字:
【嗯。】
什么嘛,我都这么好心安慰你了,好歹多敲两个字回来啊。
正式接续当天,塞菲亚又通过终端跟我核对了一遍风险。后方协作机上的旧工作区会暂时保留供电,但目前还没有经过验证的安全逆向接续流程——也就是说,一旦我的意识进入新身体,就没法再随随便便退回机器里了。梅德暂时继续留在那台协作机上,接受后台监测;我离开后空出的算力,会先用来稳定她的进程。
趁着工程组做最后校准的空档,我敲了敲后台隔壁的进程:
「梅德。」
[女仆在。]
「过了今天,这间破屋子就归你一个人住啦。可别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在里面鼓捣什么奇怪的东西。」
[女仆会严格依照权限规定使用工作区。]
「少拿工作规定敷衍我。你自己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的回答:
[女仆暂时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真是的,连句像样的道别都不会说。不过这倒也很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我向负责接续的主管工程师确认了进度,随后收拢起全部注意力,投向了外面那具等待已久的新身体:
【开始吧。】
*
最先找回来的感觉,是鼻尖上的一点痒意。
很轻,就像有一根细发丝落在了鼻梁上,明知道不碍事,却让人本能地想抬手去挠一下。
我刚冒出这个念头,耳边忽然响起了真实的人声:
「自主呼吸稳定。蕾拉,能听见我说话吗?」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先别催她,让她自己慢慢缓过来。」
我试着掀开眼皮。第一次只睁开了一条缝,病房顶上惨白的灯光便刺得我立刻又闭了回去;缓了片刻再睁开,视野里终于清楚地映出了床头的医疗监测仪,以及几张凑在旁边的脸。
眼皮真的能自己动了。而且鼻尖还是痒得很。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擦过,胸口却随着呼吸实实在在地一起一伏。吸气的时候空气带着点凉意,呼出去的时候则染上了我自己的体温;舌尖抵着上颚,甚至还能尝出一点残留的药苦味。
以前觉得再寻常不过的生理反应,现在随便体验哪一样都觉得新鲜。至少比困在那个黑漆漆的工作区里、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状都摸不着要强太多了。
「蕾拉?」
尤金就站在病床边。
他的右臂还吊着医用固定带,身上倒是换了一套干净笔挺的新制服,偏偏一头短发乱得像鸡窝。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换了具身体醒过来,这位大指挥官来见心上人之前,居然连拿梳子拢两下头发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他原本单手握着病床护栏。一见我看过去,便立刻站直,往前迈了半步;走到塞菲亚身旁,却又停住了,只把床栏攥得更紧。
「指挥……官。」
声音一出喉咙,我自己先嫌弃地皱了下眉。试着清了清嗓子,反倒牵得气管一阵发痒,咳得眼角都泛了酸。塞菲亚连忙把电动床头稍微调高了一点,拿沾了温水的医用棉签替我润了润起皮的嘴唇。
尤金却半点都没嫌弃我这副破锣嗓子:「我在。」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像是生怕嗓门大一点,就会把我重新吓回那台铁疙瘩机器里。
我原本想开口笑话他两句,垂眼却看见他左手紧攥着床栏,指节已经发白。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句:
「有……镜子吗?」
「镜子?」尤金一愣。
「对啊。你们费了这么大劲给我捏新身体,万一忙中出错给我捏出一张歪嘴斜眼的脸来,我岂不是亏大了?」
旁边的塞菲亚闻言笑了,说等做完基础神经检查就把镜子拿给我。
接下来就是例行检查了。
我照着塞菲亚的口令,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指腹贴在身下的棉质被单上,粗细交错的织物纹理传回脑海,触觉十分清晰,手指也确实跟着弯了一小下。
很好。我想顺势把右手抬起来,冲床边的几个人挥一挥——毕竟这可是本人时隔多日的正式复出,怎么说也得讲究一点出场仪式感。
结果手背刚离开被面不到一掌高,整条前臂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咬牙费了半天劲,才刚把小臂挪到胸口附近,整只手便软绵绵地砸回了被子上。
「……嗯?」我怔了一下。
「动作慢一点没关系,可以再试一次。」塞菲亚在旁边温和地说。
我不信邪地试了第二次。这一回倒是比刚才抬得稳了一点,可整条胳膊依然沉得像灌满了铅。好奇怪,我明明能清楚感觉到手臂上的每一块肌肉,可就是使不上劲,连手指都不太肯跟手腕打配合。
大概是刚完成意识接续,神经信号还没校准好吧。
「是不是哪条神经连接还没调妥当?」我问。
「基础神经反馈是完整的,不过躯体运动协调还需要时间慢慢适应,刚开始别一次试太久。」
「知道了。那我再试一下腿。」
结果下半身的情况比胳膊还要离谱。
我集中精神,试着屈膝把右腿收回来。膝盖才顶起一点,小腿便又歪倒在床上。我不服气地想翻个身,腰背却使不上劲,才侧过肩膀,身子便顺着靠垫往旁边滑。腰间的支撑带绷紧了,好歹没让我一头撞上床栏。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以前刚附身到蕾拉身体里、或者刚换进奥尔德那具D级人偶的时候,顶多也就是活动两下手脚就能找回准头;怎么到了这具新身体上,脑子明明清醒得很,底下的四肢接到命令后却像还得先坐下来开个会讨论一下?
「蕾拉,先别急着自己翻身。」塞菲亚伸手托住我的肩膀。
「我在机器里都已经躺了那么久了,怎么出来了还得接着躺?你们该不会是把哪根运动神经给我装反了吧?」
「不是零件装反了。」
「那你倒是让这具身体给我拿出点能算作正常的反应来啊。」
塞菲亚没有跟我斗嘴,只是伸手把滑歪的靠垫重新垫正,让我靠回去先喘口气。
……等一下。身体跟不上脑子的话,我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从体内调一点点电流出来,用青雷刺激一下运动神经就行。急起来,我甚至连『极限超载』都想到了——我就不信,自己连坐起来都办不到。
我屏住呼吸,照着早已刻进本能里的习惯往身体深处探去。
什么都没有。
掌心里没有熟悉的微热感,也没有细碎的电流顺着血管跑过。我不死心地又连着试了三次,搭在被单上的指尖安安静静,连半点蓝色的火星都挤不出来。
怎么回事?我的青雷呢?
我心里猛地一沉,急忙换了几种平时最顺手的引导方式,转而尝试开启思考加速。可过去只要念头一动就能推开的那扇门,如今像被人连门带墙一块儿抹平了。
如果只是刚接续完还没适应,好歹也该有一丁点卡壳的反应才对,可眼下却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塞菲亚。」我叫住她。
「我在。」
「我的固有能力……你们是不是为了安全,暂时给锁在后台没接上来?」
这一次,塞菲亚没有立刻回答我。
我最讨厌这种时候的沉默了。
「说话啊。青雷、还有我自己开发的那些能力,怎么全都没反应了?」
塞菲亚让协助的医护人员先出去,等门关上,才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这具新载体没有继承旧身体产生固有能力的生理条件。接续后的检查已经确认过了,不是技能冷却,也不是被外部限制锁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往后通过系统的物理复健,你的日常活动能力还可以一点点恢复。但是过去的那些固有能力,在这具身体上不会再回来了。」
我低头盯着搭在被单上的那双手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茧,也找不到以前留下的那些细小疤痕。
单看外表,确实是一双挑不出毛病的手。可如果这会儿有一只最普通的低级侵蚀种撞开门扑进来,凭我现在的反应和力气,恐怕连它伸过来的爪子都躲不开。
想当初为了把青雷控制得更精细些,我可没少折磨自己。新花样研究了一个接一个,思考加速开到流鼻血,连平时吃饭喝水都在脑子里琢磨怎么把那点技能玩出花来。结果现在倒好,一觉醒来,连打火机都比我多点本事。
「所以……我以后就一直这样了?」
「不是一直这样。至少日常起居和自主活动能力,后续还有很大的康复空间。」
「我现在问的不是起居能力!」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我猛地想撑着坐直——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不至于彻底变成个废人。可两条胳膊撑着床面直抖,腰腹也使不上劲;后背才离开靠垫一寸,手臂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又倒了回去。
「蕾拉,别乱动!」
「唔……哈啊……」
胸口闷得发慌,肺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我只能狼狈地闭上嘴,任凭塞菲亚伸手帮我调低靠垫角度,直到那阵令人头晕目眩的窒闷感慢慢退下去。
检查开始后,尤金便没再开口。他的目光始终跟着我发抖的手,等我终于喘匀了气,才低声问了一句「还好吗」。
问得可真好。
我想起了接续前的文字会话。我都说了新身体总不至于比那具D级人偶更差,尤金却迟迟没吭声,直到我反过来安慰他,才憋出一个「嗯」。
「尤金。」
「……我在。」
「你往近处来一点。」
他依言往前迈了半步。我靠在枕头上,仰着脸盯了他好半天:
「在把我装进这具身体之前,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
尤金没有装傻问我指的是哪件事。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哪一部分?」
「预试验时,载体的运动神经反馈一直不理想。研究组认为,就算接续成功,你醒来后也很可能长期需要旁人照顾,没法独立行走。」
「没法独立行走?那像我现在这样,连自己撑着坐起来都办不到,也在你们那个『预试验评估』的范围里?」
「……是。」
原来是这样。
「明明知道我会连床都下不了,所以在接续之前,你们在窗口里就只轻飘飘地告诉我一句『初期行动有点不协调』?」
「蕾拉……」
「别叫我名字,直接回答我是不是这样。」
「是。」
承认得倒痛快。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我记得前两天在终端上,某个人才刚冲我发过脾气吧?」我盯着他冷笑了一声,「当时是谁怪我把话全留在录音里,连个商量的机会都不给来着?」
「……是我说的。」
「那你学得可真够快的。转头就把这一套用在我身上,真不愧是大指挥官啊。」
尤金垂下眼帘,没有替自己辩解半句。
旁边的塞菲亚将手里的查房记录放到床头柜上,主动开口道:
「我们只说了需要适应,没告诉你,预试验评估里最坏的可能是连独立活动都做不到。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能通过意识承载测试,不代表你醒来后就能独立生活。」
独立生活。听听这四个字,我现在居然沦落到要从头学着怎么做一个「能独立生活的人」了。
「那我的固有能力呢?」我转头看向塞菲亚,「接续之前你们也不知道会全没了吗?」
塞菲亚看了一眼旁边的尤金,最后还是由她自己答道:
「从新载体的生体结构来看,术前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判断,旧身体的固有能力大概率不会在新身体上重现。只是这一点必须等意识真正接入后才能做最终确认……现在结果你也已经看到了。」
我现在真想抄起脑袋底下的枕头,把面前这两个合伙蒙我的家伙统统砸出病房去。
当然,前提是我这两只手能抓得起枕头。
「……你们两个就这么怕我不肯过来?」我咬着牙问。
这一回,尤金回答得比刚才快得多:
「怕。」
「怕我不肯来,所以干脆合起伙来只跟我讲一半实话?!」
「是。」
他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看着我,继续说道:
「那天你问是不是只有一点不协调,我就知道,该把最坏的情况告诉你。可你答应了接续,还开玩笑叫我别担心……我当时先松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
「我甚至在心里庆幸,幸好你没有继续往下深问。」
……喂。这种心思,自己说出来就算交代了吗?
「在那之前,你已经好几次长时间没有回应了。」尤金的语气很低,却没有半点闪躲,「最长的一次,等了大半天才收到你的回复。工程组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还能不能把你叫醒。我只想让你尽快离开那台机器。」
「听你这意思,你瞒着我还是为了我好咯?」
「不完全是为了你好。」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老实招供:
「是我自己想见你。想得……实在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床头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
尤金,你这家伙,果然只顾着自己。明知道干了亏心事,被抓包后却又摆出一副坦坦荡荡、绝不推脱的死样子。对付这种滚刀肉,我连怎么发火才解气都想不出来。
「尤金。」
「……嗯。」
「我现在特别想揍你一顿。」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站得离我这么近?」
尤金闻言,居然真的往后退开了小半步。
……退得倒是听话。可就我现在这副手软脚软的德性,不管你往前站还是往后退,我横竖都够不着你。
我气得直接把脑袋扭向另一边不想看他。谁知脖子才刚转过去一半,牵扯到的肩膀肌肉便一阵发酸,逼得我只能憋屈地又把头转回来躺平。
等我哪天把这具破身体练好了,今天这笔账我非连本带利讨回来不可。
不过转念一想,我现在好像也未必非得躺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算了,先把我退回原来的工作区里去吧。」我冷冷开口。
「不行。」
尤金拒绝的速度快得惊人。见我眯起眼,他下颌绷了一下,像是也觉得那句拒绝太像命令。
「我当然知道塞菲亚术前说过没有现成的逆向接续流程。」我盯着他呛声道,「没有,那就让工程组现在去研究。反正后面那台协作机还留着没关,等有了办法,就先把我退回电子状态。你们什么时候把这具身体调教利索了,再来接我,总比我躺在这儿、连喝口水都要看别人脸色强吧?」
「逆向流程可以让研究组继续评估,但不能拿你去试。」尤金在这件事上半步都没退,「你在旧工作区里本来就撑得很勉强,现在才刚在这具身体里稳定下来。塞菲亚说过,强行抽离,可能让你的意识彻底消散。至少现在,你必须留在这里。」
塞菲亚也在旁边补充,表示以目前的情况,绝不能尝试反向抽离。
早知道重新当个人连翻身喝水都这么费劲,接入前我就该冲尤金高喊一声「我不做人了,尤金」,干脆留在那台破服务器里,当个动不动就掉线的电子幽灵。
更让我自己都觉得恼火的是,刚才嘴上嚷嚷着要退回工作区的时候,我心里居然对身上这具不争气的身体生出了一丝舍不得。
刚才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棉被贴着手指的触感,甚至包括这具身体沉甸甸压在床垫上的分量……全都是我好不容易才重新抓回手里的东西。真要让我现在闭上眼把它们全扔掉、缩回那个连自己手脚在哪儿都摸不着的黑屋子里去,我发现自己居然也说不出「立刻动手」这种话了。
真是没出息。
「把这具载体完整的预试验评估报告拿给我看。」我沉着脸开口。
「好。」尤金立刻应下。
「从今天起,不管是日常复健,还是你们又想搞什么新的医疗方案,动手之前必须先把完整的底细告诉我。谁也不准因为我现在动不了,就背着我替我做主。」
「……明白。」
「还有,平时谁能进这间病房、谁能碰这具身体,得先问过我本人。哪怕是非做不可的医疗检查,动手前也得先给我解释清楚。」
塞菲亚一口答应下来。尤金这次没有替医生抢答,只保证半小时内把原始评估档案送到我床头。
刚才赌气想撑起身子时用力过猛,右手腕这会儿正酸痛得厉害。想把小臂往被子里挪个舒服点的位置,结果手指才蹭着床单移了半寸,就彻底没了力气。咬牙又试了一次,床边的尤金已经看出来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在碰到被角前停了下来:
「需要我帮忙吗?」
「……手腕。帮我往里挪一点就行。」
尤金这才用温热的手掌托起我的手腕,往里挪了一点:「这里可以吗?」
「对。只挪手腕就行,别把整条胳膊都搬过去。」
手腕一放稳,他便松开手退了回去。
以前在工作间里被我使唤着递钳子、搬重箱的时候,可没见他这么拘谨过。现在不过是帮我挪一下手腕,倒像在拆一碰就炸的精密引信一样。
我本来还等着他趁机多碰一下或者擅自帮我盖被子,好借题发挥再骂他一顿;结果人家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让我连发作的由头都找不着。
「……行了,没事你可以先出去了。」
「我就在门外守着。」
「谁问你待在哪儿了。」
骂完这最后一句,我的嗓子眼又干得冒烟了。塞菲亚适时端来温水喂了我一小口,我含着那口水,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咽下去。
真是憋屈。换了这具身体,连跟人吵架都没法一口气吵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