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回答

当那行没有署名的文字跳上屏幕时,尤金盯着看了足足两秒,没能把眼睛移开。


细口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里捏着的普通尖嘴钳。钳口确实太宽了,难怪怎么都探不进卡簧内侧。几天前在露米娅的工作间里,他明明还顺手替蕾拉递过细口钳,到了自己用的时候,却连拿错了都没发觉。


但他已经彻底顾不上钳子的事了。


「……蕾拉?」


隧道里的电机还在低鸣,头顶的检修井里又传来了几声刺耳的利爪抓挠声。尤金下意识等着回应,过了一秒才猛地反应过来,面前只是一台本地文字终端。他一把扔下钳子去点屏幕底下的输入栏,崩裂的伤臂扯得生疼,手指发颤地敲进几个字,写错了又慌忙删掉重打:


【蕾拉?】


这一次,对面的回复跳出来得极快:


【是我。】


尤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乱成了一团。


北侧山谷的爆坑底下明明什么都没剩下,搜索机在下面翻了整整两天,连片碎衣料都没找着;他甚至已经在帐篷里反反复复听过了她留下的遗言。可录音文件只会冷冰冰地往下播,眼前这行字却是在实打实地回答他。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地下轨道上只有那辆亮着车灯的维护车,哪里有什么人影。


只要她还能回答他,哪怕现在只是屏幕上的两个字也好。尤金的手指悬在输入栏上方,一时间连卡死的隔离门都忘到了脑后。


紧接着,屏幕上接连跳出了三行字:


【喂,你的手怎么停下了?】

【感人肺腑的重逢戏码先放一放。你该不会真打算站在那儿等倒计时归零,把这一轮重开一遍吧?】

【细口钳。换窄口的那把,快点动手。】


尤金猛地抬起头看向右上角:


【03:23】


这家伙……都火烧眉毛了,居然还是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口气。


尤金吸了口气,伸手探进工具袋,翻了两下便摸出了那把细口钳。


「……知道了。」


他跪回检修槽前,将细长的钳口探进窄缝,这回一下子就夹住了卡簧露出的开口。可一往外拽,卡簧便被压歪的锁销死死顶住;换个角度再拽,连底下的金属固定片也跟着翘了起来。再这么硬扯,非把卡簧拉变形不可。


只好用左手在屏幕上飞快敲下一句:【拉不出来。】


【我看见了,别硬扯。】

【锁销背面有变形的构件一直顶着它,你在正面怎么使劲都白搭。】


紧接着,底下又跳出了一行新提示,措辞明显比刚才规矩得多:


【容女仆说明:若尤金先生能开放门侧小型维修机的限定操作权限,女仆可以尝试从锁销背面替您卸去压力。】


女仆。


尤金怔了一瞬。难道连梅德也……?


头顶井道里的金属防护挡板突然发出一记剧烈的闷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再迟疑,立刻点开了侧槽维修小机的本地授权界面。


后方工程师惊讶的声音同时从耳麦里传了过来:


「指挥官?我们看到本地终端有人向您申请维修小机的接管权限!可我们后方并没有发送遥控请求啊!」

「是我这边接通的内部协作端。」尤金飞快勾选了控制范围,「只开放槽内维修机的机械臂,其余门禁不碰。」

「可对面的操作员身份——」

「我认识她们。你们只管在后台盯着机械臂的动作,有问题随时汇报。」


他直接按下了确认键。


维修小机从侧槽爬出,机械臂探到锁销后方,撑住了变形的支撑件。金属摩擦声中,压在锁销上的力道终于松开一线。


屏幕上立刻跳出提示:【就是现在,夹卡簧的开口,别碰旁边的固定片。】


尤金将细口钳送进窄缝,忍着伤臂的剧痛夹住卡簧,往外一带。只听「叮」的一声,卡簧脱出了槽位。


「卡簧取出来了!」

「后方看到了!」工程师几乎同时在耳麦里大喊,「但锁销本体还是歪的,先别让维修小机松劲!」


【拿钳子把锁销往下压一点,再压下旁路拨杆。】


尤金右手用钳身往下按住歪斜的锁销,左手抓住人工旁路的机械拨杆,用尽力气往下一压。


咔哒!


这一回,拨杆终于压到了底。


隔离门内部的升降电机轰然启动。厚重的防爆门板剧烈一震,终于顺着轨道缓缓向上升了起来。尤金盯着门底逐渐扩大的空隙,直到门外的隧道轨道露了出来,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去。


【02:43】


「高度够过车了!指挥官,立刻回维护车全速撤离!」


转身跑向维护车前,尤金还是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嵌在墙上的屏幕:


「蕾拉,我……」


话刚出口,他才记起这台本地终端没有开麦克风。


屏幕上飞快跳出两行字:


【有什么话,等你活着冲出安全线再问。反正我现在也没长腿,跑不了。】

【喂,门都给你撬开了,还不快滚去开车?】


「……好。」


尤金终于冲回维护车,一把将启动推杆推到底。伤臂又渗出了血,他也顾不上管,只盯着速度表上的数字往上跳。


维护车呼啸着钻过刚刚升起的防爆隔离门时,倒计时还剩【02:28】。


车轮重重碾过门底的轨道接缝,车身跟着一颠。尤金握稳操纵杆,忍不住往车载屏幕瞥了一眼,眼前却只有导航。这才想起,那条检修会话还留在隔离门旁的固定终端上。


只能等冲出安全线再想办法接回去了。


过去这几天,他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再见到她,是先问她当时为什么死活不肯松手,还是先把那段可恶的录音甩到她脸上算账?结果真等她回话了,他却只来得及傻乎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还平白挨了一顿催。


想到这儿,尤金居然低声笑了一下。


高速过弯的车身猛地一晃,他立刻收神坐稳。最后一道弯口被甩在身后,出口外探照灯的光已经照进了隧道。


「安全接应点,能听到吗?」

「听得到!我们一直盯着您的定位!再往前三百米就是安全线了!」


尤金紧盯着导航图上的红线。维护车终于冲出隧道、越过安全线,两侧的警示灯随之由红转绿。他这才松了口气,靠回椅背。


「最后一辆维护车已越过安全线!」频道里有人大声欢呼起来。


维护车还没完全停稳,几名工程与救护人员便一拥而上拉开了车门。尤金解开安全带,刚被搀扶着踏上地面,远处旧工业区的方向忽然亮了。


一道白得刺眼的强光,毫无声息地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


远处废弃厂房、巨型龙门吊与烟囱的轮廓瞬间被白光吞没,连安全接应点的探照灯都显得暗淡。尤金本能地抬手闭上眼,灼目的光却依然穿透了眼皮。现场没人说话,直到几秒钟后,脚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警戒护栏上的金属标识牌撞得叮当作响。


尤金单手扶住护栏站稳。


冈尼尔已经完成了释放。那串曾在轮回里一次次将他逼入绝境的倒计时,如今又走到了零。他还活着。


远端监控大屏上一片雪白,光学镜头过曝的警告框接连跳出。接应点的技术人员忙着检查防冲击设备、等待侦察画面恢复,暂时还没有人敢大声宣布胜利。


「指挥官,您快先坐下!」


随队医护人员托住他垂在身侧的右臂,看清那截被鲜血浸透的绷带,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您刚才在隧道里又拿这只手干什么去了?!」

「……修门。」

「塞菲亚小姐明明交代过您这只手不能用力!」

「另一只手也一起用了。」


医护人员气得瞪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训起。


尤金坐在折叠椅上由着她剪开浸血的绷带,完好的左手却一直紧握着自己的终端,低头在后台列表里翻找隔离门那条检修记录。


「指挥官,您在找什么?」旁边跟过来复命的工程师问。

「刚才隧道隔离门那条维修协作会话。最后给我发文字提示的那个端口,现在还能从这儿接上吗?」

「您是说接管维修小机的那个协作端?」

「对。她……还在那边吗?」


工程师连忙低头在主控板上翻查后台日志:


「文字协作会话还没断!我去把它转接到这边的工程终端上。」

「拜托了,越快越好。」


尤金被医护人员按在椅子上清创,却顾不上伤口的疼,只盯着设备车那边,怕还没等会话接过来,她就又没了回应。


不到三分钟,工程师把接着硬线的终端递了过来。


「接上了!您先用这台聊!」


尤金连忙接过,屏幕上仍是那条检修会话。


用左手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我出来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很快,屏幕下方跳出了一行新回复:


【然后呢?还要我给你颁张奖状吗?】


尤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忙低下头,把终端往膝上挪了挪,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是你刚才自己说的,等出了安全线再问。】

【这种时候你记性倒挺好。】


他把终端拿稳了一些,手指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这个嘛……在总部后方一间难用得要命的协作机工作区里。】

【至于具体是机房里的哪一台铁疙瘩,你得去问你们工程组。我现在连手脚都没有,可找不到路出来。】


尤金的心脏轻轻抽紧了一下:【身体呢?】


这一次,对面的输入提示闪了很久才跳出下一句:


【炸没了呀。你当时不是在沟口亲眼看着的吗?】


尤金抬起头。安全接应点里人来人往,抬担架的救护兵、抱工具箱的工程员把临时通道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有人在大声通话。可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么多人里,没有那个一头深蓝色长发的少女。


他用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那条银项链。篝火晚会开始前,他亲手替她把项链扣回脖子上,她还嫌他动作太慢,举着胳膊累得慌。


【以后就只能维持现在这种状态了吗?】

【目前是这样。说实话,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也是两眼一抹黑,想摸摸胸口连手都找不着。】


【那你现在这个状态,能稳定维持多久?】


这回先跳出来的,换成了另一种一板一眼的规矩口吻:


【容女仆补充:目前后方协作机只能勉强维持两段残缺的意识,状态都不稳定。女仆无法保证还能支撑多久。】


尤金盯着「女仆」两个字,把在隧道里没来得及问的那句话敲了出去:


【梅德?】

【女仆在。】


看着屏幕上那三个规规矩矩的字,他一下子想起了那晚在高架步道上的追问。蕾拉扭开头,只回了他一句「今天不讲」;后来他把那份损坏的终末结算记录带到总部,亲自签字保全,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听见梅德的回答了。


不等他从震动中回过神,梅德的下一条说明已经发了过来:


【在找到稳妥的转移方案前,请务必保留该台协作机的持续供电与当前后台会话,切勿执行清理或重启。】


尤金立刻转头看向守在旁边的工程师:「上面写的这些,我现在能做什么?」


工程师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技术描述,神色也严肃起来:


「得先让总部查出具体是哪台协作机,由机房保住供电和会话。以后能不能把她们完整迁出来,还得等研究组和塞菲亚小姐一起评估。」


「那就先按第一条办。」尤金立刻下令,「马上联系总部机房锁定那台协作机,任何针对那台机器的操作必须经过我本人复核,谁也不准擅自重启或断电。」


工程师点头应下,转身跑去主通讯台对接总部机房。


工程终端的屏幕上很快又跳出了几行新字:


【喂,梅德,少跟尤金一唱一和,把我说得像台随时要报废的破机器一样。】

【不管怎么说,女仆目前确实不建议您进行任何消耗算力的无谓操作。】

【我躺在这儿连手都没有,还能干什么无谓操作!】


尤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熟悉的斗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刚想低头回话,旁边的主战区通讯终端忽然响起了提示音:


「报告!旧工业区靶区的侦察画面恢复了!」


高空无人机的实时画面重新切上了接应点的大屏幕。


刺眼的白光彻底散去之后,原本在旧工业区铁轨与堆场间挤得密密麻麻的数万黑点,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坍塌的厂房钢架、翻卷焦黑的地皮,以及一望无际的灰烬残骸。少数漏在外围的侵蚀种还在焦土旁游荡,守备队正逐一标记它们的位置。


总部的声音随即切进联合指挥频道:


「外围仍有残敌,警戒暂不解除。」

「明白。南侧继续留守,后续车队由各接应点核定放行。」

「接替您协调防区的人员已经就位了,尤金指挥官,您可以先撤下来休息了。」

「好。」


通讯切断后,旁边的联络员一屁股坐到地上,使劲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尤金没有加入周围的欢呼,又低下头拿起膝上的工程终端,屏幕上已经多出了一行兴师问罪的字:


【所以呢?大指挥官怎么聊到一半突然装哑巴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两天在前进点的小帐篷里,录音播到最后一句「先偏心我这一次吧」之后,自己还坐在床沿上傻等下文。


那时候,他把终端贴在耳边等了那么久,也没等来下一句话。


他垂下眼,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进去:


【你留下的那份录音,我全部听完了。】

【哦?还真顺利发到你手里了?我原本还担心它半路坏掉呢。】

【我不同意。】


对面明显停顿了一小会儿:


【你跟一份录音较什么劲,它还能跳起来回答你吗?】

【所以我现在当面说给你听。】


医护人员拿着新的无菌敷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把右臂放平。尤金照做,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屏幕,直到下面跳出新的一行字:


【……行吧,那你倒是说说,你不同意哪一部分?】


尤金看着那行字,单手在键盘上敲道:


【你在录音里说,看完结果之后由我自己决定。可等我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你根本就没给我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当时在山谷底下那种情况,我也没工夫等你慢吞吞想明白再动手啊。】

【我知道最后那一下你不能松手。】

【那你还在这儿跟我算什么账?】

【我问的是那份录音。那些话,为什么非要等到你听不见我的回答了,才说给我听?】


屏幕下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提示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过了好几秒,那边才慢吞吞地发过来一句:


【你还真够记仇的。】


尤金没有接她这句打岔。


医护人员替他贴好最后一层外敷料,叮嘱他先别乱动右手。尤金应了一声,把工程终端在膝盖上放稳。过了片刻,他又用左手敲了下去:


【蕾拉。】

【又怎么了?】

【总部机房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锁供电了。你先别关掉那边的会话。】


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行回复:


【……这种技术问题,你该去跟旁边的梅德讲。】


下面又慢吞吞地跟上来了一行字:


【不过,我暂时也还没打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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