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未断

白后最后爆开的那道强光,应该已经散干净了。


我试着睁开眼睛。


没有睁眼的感觉,也没有闭着眼的感觉。我想抬手摸摸胸口断掉的骨头,找了半天,却连自己的胸口在哪儿都摸不着。


这下倒是干净利落。前一秒还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现在连疼也一并没了。原来那具D级身体,多半是真的炸得渣都不剩了。


周围静得要命。我习惯性地想调出电子脑的状态窗,眼前却只闪过几截乱码似的残缺记录,转眼又暗了下去,连现在过去了多久都查不到。


死了以后还能像这样胡思乱想吗?也许只是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彻底断电。不过在彻底黑屏之前,我倒还挺想再看看外面的动静,尤其是尤金。


浮游炮最后传回来的那张脸,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平时那么会忍的尤金,这回眼眶红得吓人,连嗓音都劈了。


真不错。


要不是他还在不要命地扒着石头,逼得我最后开口叫他退回岩角后面,我还真想让他再多哭一会儿。毕竟要是让他跟着一块儿炸死在里头,我好不容易才逼出来的这出好戏,可就连唯一的男主角都保不住了。


至于尤比娜、艾莉西亚和阿黛莱德后来怎么样了,就只能靠猜了。没能亲眼看见她们最后谁哭得最惨,多少有点遗憾。


不过没关系,我留在终端里的那份录音,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尤金手里了。


那段音频是进山前录好的。附件里标的侦察疑点是真的,建议评估重启冈尼尔也是真的——我可没闲到为了耍一个男人,连整条战线的死活都拿来编故事。但既然是留给他的遗言,顺手夹带一点私货当然也很合理。


尤金一旦确认我死透了,第一反应肯定是想拔枪自杀,靠死亡回归重来一次。跟个非要把这一关打过去的不死人似的。


按照那些俗套故事的规矩,接下来就该是勇者带着全套攻略回到过去,打倒恶龙、拯救同伴,顺便在最后一刻把差点死掉的女主角也平平安安捞回来。


到时候尤比娜一定会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艾莉西亚多半一边骂我一边扑上来;至于尤金,总算能顺理成章地把我按进怀里,跟所有人一起笑着迎来大团圆,最后用「可喜可贺」四个字谢幕。


……开什么玩笑。那种老掉牙的无聊结局,谁爱看谁看去。


明明前几天在高架步道上,是我先对结果不满意、叫他去死一次重开的,那时候他死活不肯回;怎么我不满意就得受着,轮到他自己不满意了,倒能随便翻盘挑个圆满结局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他的事。


白后当然该死,阿黛莱德和尤比娜她们也最好都活下来,那是大家拼了半条命才打赢的仗,我可没兴趣替她们作废。


唯独尤金,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迄今为止靠着一次次轮回拼命攒下来的圆满,我偏要亲手给它砸出一个永远补不上的窟窿。让他拼尽全力救下别人、打赢最难打的仗,偏偏救不回女主角——这种故事,我才最喜欢了。


如果要给这个小余兴起个名字,就叫「污染存档点」好了。


原理说穿了也很简单。


尤金那天晚上亲口说过,他最舍不得的就是「现在这个我」。所以我在录音里故意拿这几天的记忆当鱼饵,拿篝火晚会和那句「舍不得」去堵他的枪口。只要他听了录音心生犹豫,没在第一时间开枪自杀,我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假设我死在时间点A。只要尤金带着我的死讯继续往下活,等到某个新的存档点B落在了A之后,那么往后就算他再自杀一百次,睁开眼也只能回到一个我已经死透了的世界。


白后刚倒下,还不能指望存档点已经把我的死一起算进去。他要是现在就回去,说不定还能换个打法,把「我」活着带出山谷。


所以我才在录音里留下了外围兽群聚集的疑点,又特意提起冈尼尔的评估。


以我对尤金的了解,为了保住各条防线,也为了替我把没查完的问号查清楚,他十有八九会去推动这个计划。


冈尼尔真要一口气轰掉几大群侵蚀种,那就是另一桩大事件——而且发生在我尸体都凉透了好几天之后。只要新的存档点落进这场行动里,哪怕炮还没响,他也别想再把我捞回去了。


等硝烟散尽,大家终于能松口气庆祝胜利时,他却发现,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已经回不去了。光是想象他到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我都快忍不住笑出声了。


……不对。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人都不在了,上哪儿看戏去?


啧,最精彩的一幕偏偏轮不到我亲眼欣赏,仔细一算还是有点亏。况且也没人跟我保证过,重大事件就百分之百会刷新存档点。说到底,这也就是我出发前顺手押下去的一注罢了。至于万一赌输了怎么办——反正我都已经是个死人了,哪还轮得到我来负责。


这么一想,倒是一身轻松。


不过……尤金最后隔着石头缝冲我喊了什么来着?


「不准笑」。这句我还记着。可前面那两句,是先喊了「把手松开」,还是先命令我回来?明明几分钟前还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一转眼就排不出先后顺序了。


篝火晚会上七号机慢了半拍的事我还记得,白后甲缝里透出来的青白光也像还在眼前晃,偏偏刚才那几声喊,怎么回想都接不上。我想调出工作区翻翻最后的回传记录,熟悉的界面却只闪了一下就散开了。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好歹让我把他最后那几句话记清楚,留着下酒啊。


可很快,连这点不满也留不住了。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转眼又被黑暗挤散。我想集中精神,却连该往哪儿使劲都找不到。


算了。看来这回是真的要彻底关机了。


[附身者大人。]


「呜哇?!」我猛地想往后退。


结果不仅没退成,连肩膀都缩不了。我下意识想转头看看是谁在背后出声,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背后」这种东西。


[您似乎又准备不打招呼,就自行结束会话了。]


这个一板一眼的腔调……


「梅、梅德?!」


不对,梅德早就在旧址里没了,而我也已经在山谷里炸碎了。两个死人居然还能在半路撞见,难道说——


「这里是天堂?!」

[关于天堂是否存在,女仆目前没有可靠资料。]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等一下,该不会是地狱吧?」


仔细想想,就凭我干过的那些缺德事,天堂肯收我才见鬼了。后一个倒确实很有可能。


[至少目前这里并非您所说的任何一处。]

「那你倒是早说啊。」下意识想叉腰,可惜现在连腰都没有,「还有,别冷不丁在别人耳边出声,吓死人了。」

[十分抱歉。女仆此前无法确认您还能否接收到呼叫。]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劲。……女仆?她可好久没这么叫过自己了。


我压下了继续找茬的冲动:


「梅德,你……真是梅德?」

[是。]

「不是以前留在系统里的那种自动应答程序?」

[您在旧址最后说过的话,女仆还记得。]


我一下子顿住了。


脚下那块窄得连张桌子都摆不下的残破地面,还有梅德一步步退向深渊边缘的画面,全撞了回来。那时候我扯着嗓子叫她停下,她偏偏不肯听。


「那时候……」

[您说过,您反悔了。]

「……」

[女仆听见了。]


我肚子里原本攒了一大堆想骂她擅自跑路的话,被她这么平平淡淡地一堵,反倒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了。


「听见了你还往下跳。」

[是。那是女仆自己的决定。]


又来了。明明才刚重逢,居然还是这副油盐不进、半点不肯退让的死样子。


「……你这人真是烦死了。」

[承蒙评价。]


本以为再也见不着了,结果现在她居然还能用这种熟悉的口气跟我顶嘴。


「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旧址留下的那份终末结算记录,您还记得吗?]

「……简报上说的那个打不开的坏文件?」

[是。记录显示,旧设备停机时,女仆还没有被完全抹除,剩下的意识留在了那份损坏的结算记录里。尤金先生签署保全申请,把文件送进总部后方协作机的兼容待核区。经过工程组修复,女仆才勉强恢复了有限的识别与回应能力。]

「……你往下跳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还能回来?」

[不知道。女仆也是恢复回应以后,才发现自己没有被彻底抹除。]


我想起来了。那份坏文件,我在病房简报里见过,进山前又在协作机里瞥见过一次。当时还嫌尤金多此一举,连点开看一眼都懒得试,直接把窗口缩回去了。


……幸好当时我只是把窗口缩回去,没手欠把它删了。


「等一下,你是靠那个坏文件恢复了一点回应,那我呢?旧代达罗斯的自动外迁启动项不是早就被我关掉了吗?」

[与旧代达罗斯无关。您在进山之前,将电子脑工作区里那段持续比对的判断任务交给了同一台后方协作机,并一直保持着实时交互的协作会话。]

「那台机器不是只负责替我筛地图吗?怎么连我本人都能留在这儿?」

[单靠那条会话,无法维持您的人格。爆炸时,您的本地电子脑断联,后方却还留着一段正在消散的意识活动。女仆认出了其中的同源识别码,赶在会话结束前接住了这部分残留。目前只能借协作机的算力,勉强维持您的意识。]


「……谁准你擅自接过来的?」

[没有人准许。]


还想再回敬她两句,意识却又开始往下沉。好不容易显出轮廓的后台界面断成几截,梅德的声音也跟着变远了。


[目前两段进程都极不稳定,还不能算真正恢复。请您暂时不要……]

「喂,等一下,你话还没说完呢。」

[女仆知道。]


这一次,她说得很慢:


[所以,请您先不要离开。]


我怔住了。


上一次在旧址深渊边上,明明是我狼狈地叫她别走。现在倒好,反过来轮到她用这种口气叫我别走了,怎么算都觉得不公平。


「……知道了。」我费力地收拢着那些不断散开的念头,「不过先说好,这不代表你以后也能擅自替我做主。」

[明白。]

「等我缓过劲来,你得把刚才没交代完的事一五一十给我讲清楚。」

[女仆会尽力。]


行吧,至少这一回,她没有再直接回我一个「不要」了。


*


再往后的事情,我就记不太真切了。


有时候迷迷糊糊能听见梅德叫我一声,有时候好长一段时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等我下一次勉强聚起精神,看清后台时钟,外面的日期已经往后跳了好几天。


后方协作机一直在正常供电,好歹容得下我们两个残缺的进程。可工作区里原先顺手的功能十个有九个打不开,我连给尤金主动发条私聊都办不到。


「都已经连在总部的机器上了,为什么偏偏发不了外部通讯?」

[这些端口只接受外部主动发起的已登记协作请求,我们没有权限从内部单方面建立私人会话。]

「……真够难用的。」

[女仆赞同。]


这种时候就不用跟着附和了。


我正琢磨着能不能从后台日志里撬条缝出来,梅德出声叫住了我:


[附身者大人,您看这条外部检修协作请求。]


工程协作端上随即展开了一幅微距检修画面。


镜头只照见了一扇重型防爆门侧面的检修槽。一根被压歪的机械锁销死死卡在槽位里,旁边还扣着一枚环形卡簧。只读共享窗口的请求人一栏里,赫然写着我最熟悉的名字——


尤金。


我一下子精神了:「他在那儿修什么呢?」


[地下撤离隧道的防爆隔离门。系统状态显示,旧工业区的『冈尼尔』已进入不可中止的释放倒计时。]


什么?


我连忙去看画面右上角跳动的红色数字,倒计时居然只剩不到四分钟了;再翻旁边的路线记录,就算把这扇破门打开,他还得开着轨道车跑上两分多钟才能冲出安全线。


……不是吧。


我留录音让他去推冈尼尔计划,是为了借冈尼尔刷新存档点,让他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活着受折磨的;可不是为了让这个蠢货困在地下隧道里,跟着侵蚀种一块儿被冈尼尔轰成灰啊!


画面晃了一下,一只缠着染血绷带的手伸进镜头里,正捏着一把宽头尖嘴钳往窄缝里硬塞,拨了两次都没能夹住卡簧。


「梅德,这个协作窗口能往外发文字提示吗?」

[可以,仅限当前检修会话的文字备注栏。]

「够用了。」


我盯着他手里那把宽得离谱的钳子,脑子里冒出了露米娅工作间里那台拆了一半的七号机。那时候我只要坐在桌前喊一声「细口钳」,这家伙连头都不用抬就能把对的那把递到我手上。


轮到他自己修东西,反倒连工具都拿错了。


我直接在备注栏里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细口钳。你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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