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冈尼尔

尤金走进医疗帐篷时,里面的人都抬起了头。


塞菲亚正在替尤比娜调整前臂的固定护具。艾莉西亚坐在靠门的位置,沉重的战斧斜倚着床脚;阿黛莱德右腕包扎得很厚,正低头用左手在伤情记录单上签字。


帐篷里没有人再开口问蕾拉在哪里。


尤金在一张空着的折叠椅上坐下,让塞菲亚剪开伤臂上被血浸透的敷料。进门前他原本在心里想好了该怎么回答她们,坐下后却一句也没说。


「别乱动。」塞菲亚按住他的胳膊,「伤口又崩开了。」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联络员掀帘冲了进来:「指挥官,北二接应点请求暂停转运!」


联络员将现场画面传到了他的终端上。旧公路边的检查岗亭塌了一半,好几只侵蚀种正顶着枪火往路中央硬挤;两辆载满伤员的转运车被堵在废弃站台旁,进退不得。


艾莉西亚一把抓住脚边的斧柄:「北二?我去。」

「你先把战斧提起来再说这话。」塞菲亚头也不抬地回道。


艾莉西亚猛地站起身,肩背的伤痛却扯得她动作一滞。斧刃才离地一点,便哐当一声砸了回去。


旁边的阿黛莱德用左手扶稳斧身,让它靠回床脚,随后才接过尤金的终端,指了指画面远处的林带:


「看那里。」


侦察机的镜头拉高之后,只见公路后方的林带里又有几棵大树接连倒下。成片的侵蚀种正从树林深处涌出来,守备队拼死打退的,仅仅是最前面的那一小群。


艾莉西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了斧柄:


「……她明明都已经把白后杀了。」


帐篷里谁也没接话。


塞菲亚刚绑好绷带,尤金便接回终端,问起附近护卫队的去向。


「西侧机动队正在往北二赶。」

「已经出发了?」

「……刚从旧桥回来,还在集合。」

「还在集合就直说正在集合。」尤金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拿着终端走到临时指挥席前。西侧已经夺回两处阵地,转运线上的求援却仍接连不断。北二被困的伤员车和南面河谷的车队,竟在等同一支护卫队。


「先接北二。」尤金在地图上圈住另一条转运线,「河谷后续的车队暂停放行。」


北二的伤员车终于带着满身弹痕驶出旧路,河谷那边却还在等接应。北面林带里的黑影仍在往外涌,数量根本估不清。


桌角那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白后歼灭确认书】,已经被新送来的封锁路段清单盖在了底下。


*


第二天接通总部通讯时,研究组先给尤金看了一段回收样本的实验录像。


隔离室里的那只兵级侵蚀种原本正疯狂撞击右侧的玻璃隔板。左侧装有白后活性残片的释放口一打开,它便停了下来,慢慢转头凑过去,用爪尖一下接一下地抓挠释放口边缘。


「换过释放口的位置了吗?」尤金问。

「换过三次了。不管换到哪边,它最后靠过去的始终是放了样本的那一侧。」


研究员没有立刻关掉录像。画面里,隔离室走廊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还贴在左侧抓挠的怪物猛地回头,再次扑向了右边有人声的隔板,撞得防爆玻璃咚咚作响。


「也就是说,只能把它们引过去,但留不住。」尤金说。

「目前看是这样。一旦中途有更大的动静或枪声干扰,它们还是会被吸引走,而且对高阶个体管不管用还没有足够的数据。」


接下来的两天里,研究组提炼出了少量短效诱导剂。工程组在外围串联了几个释放点试验,效果并不稳定,有些侵蚀种始终没有反应。尤金对照着有限的产量,直接从草图上划掉了距离最远的两处集结带,也没有把反应不明的高阶个体算进计划里。


可前线的局势并没有给他们慢慢改良的时间。


原先聚集在山林深处的几大主力兽群正在越走越散。再拖上两三天,等那几万只侵蚀种散进周边各个城市防区,总部那门只适合定点清除密集目标的「冈尼尔」,就会错过这次发射的窗口。


尤金将测试报告、缩减后的诱导范围与重启冈尼尔的评估整理到一起,一并送交了总部。当天晚上,联合战术会议再次召开。


*


「我不同意。」


第一个开口反对的,依然是那名曾核对过珀尔修斯突入名单的老参谋:


「白后已经死了,现在的敌群依靠各防区的常规火力完全可以分批慢慢清理。你现在却要把几大群怪物重新引到废弃工业区,再拿冈尼尔赌一次?万一诱导中途出了岔子,谁能拦得住聚成一团的兽潮?」


「照常规方式分批清剿,在纸面上当然最稳妥。」尤金调出北线下午刚拍下的画面,「但今天河谷又停了两批伤员车,像这样被零散兽群卡死的路口每天都在增加。如果再等后面那几个大型集结群彻底散开,总部还能从哪条防线抽出机动兵力来救火?」


尤金用光笔在主地图上圈出几处兽群仍在向外扩散的区域:


「这几批主力目前还没完全离开集结区。现有的诱导剂至少还有机会在它们彻底散开前,把数量最多的几群引进同一片靶区,一次清掉。」


「你嘴上说得轻巧。」老参谋伸手圈出旧工业区南侧的一条虚线,「你画的这条诱导路径,几乎贴着南侧还在使用的后勤运输路走。诱导开始前,那条路上的人和物资能撤干净吗?」


「原计划是明天中午前完成撤离。」

「原计划?实际进度核实过没有?」


旁边负责后勤交接的文员翻出最新记录,迟疑道:「南侧线上还有一批重型设备和清点人员没撤出来,最早也得明天下午……」


尤金低头看着南侧那条诱导线。那条路距离最短,最省诱导剂;一旦删掉,南边的那一大群侵蚀种就没法纳入这次的清除范围了。


但他还是拿起笔,直接把南侧那条线划掉了:


「南侧路线取消。那一带的目标继续由原守备队盯防,人员和设备撤离照常进行。」


地图上顿时空出了一大块,预计清除的目标总数也跟着少了一截。老参谋盯着改过的地图看了片刻,目光从屏幕移开,直直看向尤金:


「尤金,我不是在怀疑你的指挥能力。但你现在这么急着推动重启冈尼尔,究竟是因为前线的战况非用不可,还是因为你想亲手验证蕾拉留下的那几条猜想?」


「别——」


那一个字刚出口,尤金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别拿她的名字来质问我。蕾拉人都不在了,留在录音附件里的也只有几张打着问号的草图,轮不到旁人在会议桌上拿她当话柄。


「我在问你话,尤金指挥官。」老参谋没有移开视线。


尤金双手按在会议桌边缘。他按原定的撤离时间安排了南线,却没有核实实际进度。真让兽群按时过去,那批后勤人员很可能还堵在路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按着桌沿的手指:


「……我是想把她留下的事做完。这一点,我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但南侧那条线是我刚刚亲手划掉的,没有经过样本验证的高阶目标,我也一只都没算进去。接下来的执行标准里还有哪一条不够安全,你们现在尽管提——如果核查下来确实做不到,我绝不会让人为了她留下的几个问号去拿命硬赌。」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研究组按照砍掉南线后的新范围重新核算药剂用量,几名参谋又围绕外围防线的留守兵力争论了几句。代理负责人最终拍了板:


「那就按修改后的范围批准冈尼尔解封转运。但在最终发射前,只要进入靶区的目标没达到最低标准,或者地面人员还没全部撤出危险区,一律不得启动。」


会议指令发下去后,老参谋才默不作声地把南侧那条线从自己的终端上删掉了。


尤金低头看着地图上空出来的那一块。要是蕾拉这会儿还坐在旁边的观察室里,大概又要隔着玻璃挑起眉毛,笑话他为什么放着最省事的一条路不用了。他连怎么回敬她都想好了。


可现在,观察室那边空荡荡的,没人会再发消息过来插嘴了。


「还有一件事。」尤金抬起头,「后方的侦察画面能传进地下控制站,但最后的点火授权还得在那里手动完成。我申请亲自过去,负责最后的现场确认。」


代理负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总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这项授权。先把你手头的防区交接清楚,医务评估和撤离路线也必须全部过审;只要有一项不合格,我会立刻换别人去。」


尤金点了下头,没有争辩。


*


第二天,尤金完成防区交接,也通过了医务评估。塞菲亚只准他负责现场指挥,伤臂不许用力。他随工程队进入了早已没有平民居住的废弃工业城区。


在城区外缘的地下维护控制站里,他再一次见到了「冈尼尔」。


两名工程人员打开厚重的铅封保护箱,将「冈尼尔」抬进发射井的固定架,接通底部的控制硬线。


尤金站在旁边,下意识握紧了左手。在过去那无数次被困在八分钟里的轮回中,他拼尽全力只想着怎么阻止这件武器启动;而今天,最终解封检查单的下方,签着的却是他自己的名字。


正式启动诱导前,工程组载着尤金试跑了一遍撤离路线。轨道维护车顺利通过防爆隔离门,五分多钟便抵达了外围的安全接应点。


返程经过隔离门时,工程人员指了指门框上方的支撑架:


「指挥官,这上面连着东侧地表维护点的垂直检修井,最顶上有井盖,中间还有一层防护挡板。万一隔离门的自动感应出问题,门框侧面还留着一套人工机械旁路。」


他又打开门边的检修槽,里面蜷着一台巴掌大的多足维修机。尤金看了一眼,随车返回了控制站。


*


下午,第一处诱导释放点打开阀门十来分钟后,游荡在北侧旧公路旁的几群侵蚀种终于偏离原路,顺着气味朝废弃工业区挪动。等到城区中段的第二处释放点接力开启,成规模的兽群真正涌进了旧工业区,货运铁轨与集装箱堆场很快被密密麻麻的躯体盖住。


北二接应点的守备队接连发来消息:原本逼近公路的主力兽群已经折向工业区,这一带的伤员转运线终于重新打通了。


尤金盯着监控屏幕,心里稍微松了半分。然而诱导进程才刚过半,控制站里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报告!二号释放点被撞坏了!外侧有一股兽群受撤离掩护的枪声吸引,掉头转向了东面!」


尤金紧盯着那条偏往东面的红线。负责下一棒接力的三号释放点设在更深处,眼下还隔着两个街区。


「三号释放点提前全功率启动。」尤金当即下令,「让东侧守备队边打边往外退,把枪声从地表维护区那边引开。拉不回来就放它们过去,绝不准再派人往城区里面顶。」


命令刚传下去不到一分钟,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侵蚀种已经撞穿废弃围墙,直扑东侧地表维护点。监控镜头被撞得歪向一旁,尘土遮住了大半画面,只能看见几只怪物正扒着井口乱刨,随后画面便彻底黑了下去。


「东侧地表维护点摄像头断了!」

「地下的控制线路和防爆隔离门呢?」尤金追问。

「地下供电正常!隔离门待机状态没有报故障!」


这时,提前启动的三号释放点发挥了作用。后方脱轨的大群侵蚀种顺着新气味折返回了工业区中心,唯独跑在最前面的那几只依旧盘踞在受损的东侧检修井附近。尤金下令东侧守备队与最后一批观察员全员撤过安全线,将那处黑屏的维护点单独标出来交由外围接应点盯防。


当最后一名观察员的定位标记越过安全线时,靶区内的侵蚀种聚集数量已经超过了此次行动的最低标准。工程组从远端试开隔离门,门板抬升、回落都正常。外围诱导路线上还有零星几小股正慢吞吞往里赶,要是再多等十几分钟,或许还能多捎带上百十只。


尤金看了一眼全员撤离确认单,没有再去贪那点数量,直接抬手按上了硬线授权装置:


「不等了。就按现在的数量执行。」


他输入指令,拧动钥匙完成了最终物理授权。屏幕上跳出了鲜红的倒计时:


【09:59】


地下深处传来低沉的充能轰鸣,冈尼尔正式进入不可逆的释放程序。尤金立刻登上轨道维护车,驶入地下撤离隧道。


前两处弯道都过得很顺,导航显示通往安全线的路程已经过半。十分钟。以前在轮回里的时候,留给他的甚至只有八分钟。一想到这个数字,胸口还是会本能地发紧。


就在这时,隧道前方传来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刮擦声。


维护车骤然刹停,尤金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扑,胸口被安全带狠狠勒住。车载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红字:


【防爆隔离门开启失败。】


尤金立刻手动重发开门指令。厚重的门板吃力地抬起不到一尺,便咣的一声卡住,再也升不上去。


「安全接应点,隧道隔离门卡死了。」尤金推开车门跳下轨道,快步跑到隔离门前,「你们外侧还能强行拉起来吗?」

「电机输出是满的,但抬升行程被机械结构卡住了!」


尤金抬头看去,门框上方那截支撑架已经歪了一角,金属边缘擦出一道崭新的刮痕。刚才远端试门时还算正常,可地表检修井附近的冲撞没有停,受损的井架又往下塌了一截,挤住了门侧的机构。


终端屏幕右上角,鲜红的数字还在往下跳:


【06:48】


「等门打开之后,坐车全速冲出安全线至少还要两分钟!」通讯器里传来后方焦急的声音,「我们已经派抢修队从外侧往隧道里赶了——」

「让抢修队全部退回安全线外,别往里进了。」尤金打断道,「外头进不来,我现在从门内侧走人工机械旁路。找一个最熟悉门体结构的工程师接我的通讯。」


一名随队工程师立刻切进频道。尤金掀开门框侧面的检修槽,用力压下人工旁路扳手,门体内部闷响一声便没了动静;他又拧开内层检修盖板,借着灯光,从狭窄的缝隙里看见了一根被上方压力挤歪的机械锁销。


「是防坠锁销被变形井架压偏咬死了!」工程师急促地说,「旁路开关也没法直接拉起门板,必须先把锁销旁边的固定卡簧取下来,再把歪掉的锁销敲回原位!可熟练工拿工具拆卡簧至少也得五六分钟,您那边的倒计时只剩……」


工程师没敢往下说。尤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05:57】


扣掉最后开车冲出隧道的两分钟,留给他拆开锁销的时间已经不到四分钟,而且他的右臂还带着伤。


「门侧槽里那台小型多足检修机,本地供电还通着吗?」

「通着!可以先打开它的微距镜头,我们替您看着角度!」


尤金立刻拍亮嵌在墙边的本地检修终端,将微距画面设为只读共享,开放给后方已登记的维修协作端。屏幕上清楚地映出了卡在金属固定片深处的环形卡簧。


他抽出长柄螺丝刀去撬卡簧,右臂的伤口却疼得发麻,刚一使劲,刀尖便在油腻的金属表面滑脱了。低骂一声,重新握紧刀柄。


频道里还在争论抢救办法,尤金没有叫他们闭嘴。有人说话,总比所有频道一起陷入死寂要好。


「指挥官,螺丝刀角度再往左偏一点!」


尤金单膝跪到检修槽旁,用左手托稳刀杆。放大画面里,那枚小小的卡簧依旧纹丝不动。


刀尖第三次从卡簧边缘滑开时,尤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无比熟悉的念头——


死亡回归。


过去遇到这种十死无生的绝境,他手里明明还有这一条简单得多的退路。如果现在死在这里,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会回到哪一刻?也许蕾拉已经死了,也许眼前仍是这串倒计时。可万一……万一真的能走运回到北侧山谷里、回到蕾拉还没有死的时候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尤金握着螺丝刀的手就差点松开了。


可紧接着,他耳边又响起了几天前在小帐篷里听见的那段录音。蕾拉在录音里懒洋洋地叫他别急着把这一轮关掉,叫他至少先替她把后面的结果看一眼。


这几天,北二接应点的伤员车平安开出来了,河谷被困的人也踏上了撤离的路。昨晚几经争论才定下的诱导方案,此刻正由外头成百上千的守军官兵按他的命令执行。如果他现在死在隧道里,外面正在发生的这一切究竟会跟着倒流作废,还是会被他一个人丢在原地?


他不想再拿自己的死,去赌一个连她都回答不了的问题了。


尤金用左手撑着门框站起身,扔掉螺丝刀,从工具袋里换出了一把尖嘴钳:


「卡簧的开口在左下方,对吗?」

「对,紧贴着内侧固定片!」


他深吸一口气,将钳口探进窄缝。可普通尖嘴钳实在太宽,只能勉强挤进去一点,钳尖刚碰到卡簧边缘便滑开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咣!


那动静是从门框上方通往地表的垂直检修井里传下来的。幽深的井壁内部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利爪抓挠声,上头的几只侵蚀种已经撬开井盖钻了进来,正在轮番往下冲撞井道中间的金属防护挡板,撞击声一下比一下近。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03:46】


他得在不到两分钟内把门打开,才赶得及冲出安全线。尤金朝头顶不断掉灰的井道望了一眼,抽出尖嘴钳,再次伸手去翻工具袋。


手指刚碰到袋里的工具,本地检修终端的屏幕便闪了一下。


微距画面的正下方,跳出了一行没有任何署名的纯文字提示:


【细口钳。你拿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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