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没有立刻进医疗帐篷,站在救护车车尾的阴影里。
医护人员瞧见他右小臂上的伤口裂开了,拿着消毒纱布过来叫他坐下包扎;他说了声「等会儿」,对方见他正盯着终端屏幕,便先转身去接下一辆车了。
终端上,蕾拉的信号记录停在了爆炸发生的那一秒。
尤金最先查的,是蕾拉可能瞒着他留下的后手。之前在尼福尔海姆,她确实借着奥尔德的备用人偶和代达罗斯死里逃生过一次;可前几天她亲口告诉过他,旧的自动外迁启动项已经被她关掉了,而总部后方协作机上的那个工作区,只是一块用来筛资料的地方,根本没有验证过能不能承接完整的人格。
他把后方协作机的后台记录翻了又翻。除了那段还在按预设条件机械筛选外围地图的程序之外,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蕾拉的意识还留在里面。
如果她在出发前偷偷藏了别的退路,他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可他就是找不到。
尤金关掉后台日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白后胸前那个会来回移动的核心。
今天这场仗,如果从头再来一次,明明可以换一种打法。
只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核心会在活肉里转移,蕾拉就用不着拿浮游炮去一点点试探;如果推进到岩角时先把破巢炮架在更稳的内侧,阿黛莱德就不必在掀翻重装时伤了右腕,尤比娜也不用抓着一截割断的带子在坑边哭。
不对,就算换一条扯不断的金属缆绳也没用——蕾拉最后没有退出来,是因为核心偏开了,她自己不肯松手。
那就赶在进山之前,直接把核心移动的规律告诉她。他现在知道白后最后会吞噬重装,也知道哪一枪能打断它的撕扯。只要重来一次,他可以把所有步骤都提前排好,绝不让战斗拖到需要她钻进裂甲去按导流片的地步。
尤金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里还没收回去的配枪。
几天前在高架步道上,蕾拉劝他去死一次重开的时候,语气轻巧得像在谈论天气。那时候他死活不肯答应,因为他厌恶她把他的命当成随时可以按下的重置键,更舍不得抹掉眼前的她。
可到了这一刻,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有多么渴望那个能重来一次的机会。
医疗帐篷里又隐约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啜泣。尤金握紧了手枪握把,往阴影深处退了两步,避开来往担架兵的视线。
他的终端从刚才起就一直在震动,各防区发来的战报与待确认消息挤成一团。他原本打算把前线指挥权交接出去就不再管了,可手指划过屏幕时,一个名字忽然撞进了眼底。
【蕾拉】
尤金呼吸一滞,立刻点开了那条消息。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是她从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给他发消息了。然而,点开的却是一份加密封存的本地录音。文件早在珀尔修斯小队进山前就已创建,直到满足「信号失联超过规定时限」的触发条件,才混在战报里自动跳了出来。
文件下方还带着一行设备识别提示。
尤金摊开左手,将掌心里捂得滚烫的银项链贴近终端背面。滴的一声轻响,原本灰暗的读取栏亮起绿光,录音文件随之解锁。
进度条停在零秒。他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车尾,抬手将终端凑到了耳边。
「喂,尤金。」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背景里似乎有什么小零件在桌面上滚了两下,随后她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
「话先说在前头啊,这份录音最好永远都用不上。有什么话,我宁愿回来当面跟你说,省得你拿着一份录音跟我较真。」
尤金抬起眼,不远处只有抬着担架来回奔走的医护人员。
「不过,既然这东西真发到你手里了……唉,看来我这一趟没能把事情办得太漂亮。」
她在那边停顿了片刻:
「让我猜猜,你现在肯定又在琢磨着怎么重来了,对不对?」
尤金握着终端的手指猛地僵住。
「要是手已经摸上枪套了,就先放下来歇会儿。等我把话讲完了你再生气,也耽误不了你几分钟工夫。」
「我知道,前几天明明还是我追着撺掇你去死的。什么死一次换个结果、不行再重来,听着是不是特别耳熟?放心,我记性好着呢,可没忘。」
录音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可是这一回,你能不能先把这一轮往下看完?」
尤金一把按下了暂停键。
「……凭什么?」
他对着冰冷的屏幕开口,起初声音很轻,随后却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上次你想重来,我不肯;这次轮到我想救你了,你却叫我在这儿干等着?蕾拉,你就不能哪怕有一次……提前跟我商量一句吗?!」
进度条静止在屏幕中央,没有任何回应。
那晚回露米娅分部的路上吵的那一架,又浮现在脑海里。她歪理一套接一套地逼他去死,被他顶回去之后就恼羞成怒地扭开头,连句好话都不肯多说。
那时候他们明明还活生生地站在门禁前,有的是时间往下吵。现在她却只扔下一段录音。他有再多的话想顶回去,她也听不见了。
「刚才在下面,我叫你松手,你为什么又不听……」
话问出口,尤金自己先怔住了。公共频道里接连响了两次,他才回过神来,听清联络员焦急的呼叫:
「尤金指挥官!旧桥东口还有两辆重伤员转运车!护送小队被逃散的侵蚀种缠住了,暂时撤不出来!」
尤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附近能调动的机动队在哪儿?」
「西侧那支刚脱离接触,正在重新集结。」
他低头调出地形图。几只逃散的侵蚀种正卡在旧桥转运线上。
「让西侧机动队过去接应,留一个小队守住桥头。护送队先依托掩体守住两辆车,等通道打开就带伤员撤。」
「明白!」
命令迅速传了下去。这时,爆坑那边的搜索组也发来询问,问还要不要继续留在原地。尤金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坳,搜索机的灯还在夜色里盘旋。
「继续找。」他说,「正中央暂时别派人硬下。等坡面彻底稳住了,再下去查。」
十几分钟后,旧桥那边的两辆伤员车终于安全越过了封锁线。尤金把后续接应交给就近的防区指挥席,再低头时,终端上的录音界面还停在刚才中断的地方。
*
前进据点给尤金单独腾出了一顶小帐篷。
外头依然有车辆进进出出。他在行军床沿坐下,重新按下了录音的播放键。
「唔……我猜你听到刚才那句,多半已经开始不高兴了。」
他听着听筒里传出的声音,险些被她气笑。明明只是一段出发前录好的独白,偏偏每一句都精准踩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我也不是非要嘴硬说,你死回去就一定救不了大家。恰恰相反,既然已经打过一回,你总比出发前多知道点什么,下一轮从头打过,没准真能少走不少弯路。」
难得她还会承认这一点。
「不过呢,有件事我以前确实没怎么当回事。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步道上,你问过我一句——『那现在这个你呢?』」
尤金握着终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当时我还觉得你这人真够婆婆妈妈的,不就是倒回去少掉几天的记忆嘛,等回去以后再重新经历一遍不就完事了?可等今天出发前坐在这儿备东西的时候,我忽然有点改主意了。」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
「……那现在这个我呢,尤金?」
尤金想起了几天前的篝火晚会。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端着半杯甜酒在他旁边坐下,嘴上嫌他是怪胎、嫌他品味差,散场时却又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说「再坐会儿」;第二天一早,她坐在工作台前,又理所当然地朝他伸手要细口钳。
全是些再琐碎不过的小事,他一件不落地记着,蕾拉显然也记着。
「要是你现在一枪把自己打死回去了,前两天那场篝火晚会说不定还能再办一次。你大概还是会遇到我,还是会跟我吵架,甚至在山谷里把我也平平安安救回来。」
她的语速放慢了一些:
「可等你回去了,那个我还记不记得我们这几天一起经历的事?我们的旧契约老早就断了,那些记忆还能不能找回来,连我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尤金盯着亮着微光的屏幕,低声反驳了一句:「那也还是你。」
「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最讨厌吃亏了。」蕾拉在录音那头理直气壮地笑了一声,「我辛辛苦苦搭工作区、排无人机,忙活了这么多天,结果你啪的一下把时间翻回去,让以前那个什么力都没出的我白捡现成的便宜?凭什么呀。那样搞得好像我这几天全都白忙活了一样。」
尤金抬起手,重重抹了一把脸。
哪怕到了留遗言的时候,这个女人也有本事把这么自私的歪理说得半点不心虚。可他心里同样清楚,自己真正想要抢回来的,确实就是今天这个会在火堆旁骂他怪胎、会在乱石后面冲他笑的蕾拉。
「所以呢,我这儿还留了一点没干完的活儿。」录音继续往下走,背景里响起手指翻动纸张的轻响,「附件里存了几段我标过的侦察记录。外围那些侵蚀种这几天为什么总往固定几个方向聚,我到现在也没彻底摸透,你得空替我查查。还有总部的冈尼尔主炮评估也是,如果真有办法把剩下的敌群引到一块儿,就让研究组再算一次;要是实在做不到就算了,别为了我一个没影的猜想白白拿人命去填。」
尤金点开录音下方的附件栏,里面列着几份打满问号与时间标记的轨迹图。
「当然啦,你要是嫌烦不想管也随你。反正我人都不在这儿了,总不能半夜从土里爬出来找你算账吧?」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只是不想看你因为这一趟没能把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就急吼吼地把眼前这一轮直接关掉。至少先替我把后面的结果看一眼嘛,这一局还没彻底打完呢。至于看完之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到时候再由你自己决定。」
听筒里的声音停了下来。
尤金以为录音到这里就已经放完了,正要放下终端,耳边却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尤金。」
那声音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要轻:
「你那天晚上不是亲口说,最舍不得现在这个我吗?」
「那就……先偏心我这一次吧。」
咔哒一声,进度条彻底走到了头。
*
帐篷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外头的风声,尤金坐在床沿上,许久没有动弹。
她把最后的选择权推回了他手里,却又拿他亲口说过的那句「舍不得」来要求他。这女人真是狡猾到了极点。
「……我不同意。」
尤金对着终端哑声说了一句。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小截,从最后那声「尤金」开始,又听了一遍。播完后,他仍把终端贴在耳边,等了片刻。听筒里却再没有声音。
那把配枪就搁在手边的桌角上。只要现在扣下扳机,他或许能保住阿黛莱德的手、保住尤比娜的胳膊,甚至要是运气好落回更早几天,连旧址里的梅德都有机会一起救下来。
可过去的这几天,千真万确已经发生过了。
如果现在立刻一枪抹掉重来,那些刚刚从旧桥救下来的伤员、她们几个在岩角下拼死争出来的胜果,连同今天这个把项链塞进他手心里的蕾拉,就全都被他亲手作废了。
「为什么非得这样……」
尤金低下头,想稳住呼吸,眼前却又浮现出那截被割断的固定带、她被夹在裂甲里还往上翘的嘴角,还有她把项链塞进他掌心、替他合拢手指的动作。
『帮我拿着,别弄丢。』
尤金摊开左手看了一眼。沾着灰土的银链还好好地躺在掌心里。
「既然不让我重来,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回来啊……」
最后几个字出口时,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从岩坑边一直紧咬着后槽牙,连下颌骨都酸得发麻。温热的液体砸在膝头的军裤上。他抬手去擦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能握着项链深深弯下腰,任凭那些在人前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帐篷外不断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偶尔还能听见担架铁管磕碰车栏的轻响。在这个连总部指挥链都还没补齐的夜里,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不知道在床沿上枯坐了多久,尤金才慢慢直起身,勉强平复了呼吸。
他看着屏幕上停在末尾的录音文件,手指一度移到关闭键上,最后还是点开菜单,将这份音频另存了一份。
把桌角的手枪收回枪套扣好,正准备起身,帐篷外有人隔着门帘轻声叫他:
「指挥官,工程搜索组在爆坑外围找到了两份活性残留样本,研究组想立刻送回总部化验,请您批准。」
尤金看了一眼桌面上摆着的临时指挥权交接单。只要他在上面签个字,接下来这些琐碎的善后工作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推给总部的代理负责人。
「样本先分开封存。」他开口道,「标清楚发现时的具体坐标和时间。爆坑中心还不稳定,告诉下面的人,不准为了捡样本冒险往深处下。」
「明白。研究组那边说这批样本可能和外围敌群的异常聚集有关,请问后续的化验报告直接转交给哪位参谋?」
他望了一眼终端上的那个音频图标:「直接送我这儿。」
交接单上的签名栏仍空着。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转而点开了尚未处理完的防区态势图。
白后死后,周边几个防区的守军已经开始反推,伤员转运线也陆陆续续打通了;可在更外围的地图边缘,仍有几股规模不小的侵蚀种群在异常移动——它们不再像白天那样精妙地互相掩护,却也没有四散逃跑,反而在往其中两个方向盲目聚拢。
那两处坐标,都在蕾拉录音附件里画了问号的位置附近。
「北侧转运线先暂停后续车队放行。」尤金对着联络员下令,「已经在路上的照常接回来。派侦察无人机去盯着那两处聚集点,先确认它们到底在往哪儿靠,别急着把刚撤下来的护卫队派过去。」
联络员飞快记下指令,又问起总部关于重启「冈尼尔」主炮的评估安排。
「评估照常进行。」尤金说,「在研究组拿出样本分析结果之前,先别改动现有的防御方案。」
他将最新的侦察截图和蕾拉留下的轨迹图整理到一起,准备转发给总部研究组。常用接收人列表展开,排在第一位的名字依然是【蕾拉】。
手指习惯性地点向那个名字,却在碰到屏幕前停住了。
刚才在地图上一发现那两处异常集结点,他居然还是想顺手把截图先发给她,问问她是不是老早就看出端倪来了。
他沉默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才转而选中下面的「研究组」,点击发送。
「……真够给人添麻烦的。」他低声说了一句。
先前那名医护人员再一次找过来,催他去处理手臂上裂开的伤口。这一回尤金没有再推辞,收起终端走出了小帐篷。
坡下停着刚从旧桥接回来的两辆伤员车。终端又送来一份爆坑巡检报告,依旧没有找到可以确认的生还迹象。
走到医疗帐篷前,尤金听见了尤比娜压得很低的抽泣声。
他在门帘外停了片刻,才抬手掀开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