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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黑的岩坑底下忽然闪了一下。

那点青蓝色的微光从碎裂的甲壳缝隙间漏出来，很快便被扬起的烟尘掩住了。片刻之后，上面一块残甲滑落，底下又亮起微弱的一线。

「姐姐！」

尤比娜猛地往前扑去。

她认得这种颜色。刚才姐姐贴进白后裂甲里的时候，身边就跟着两枚这样的浮游炮。既然底下还有光在闪，或许姐姐也还在那下面等着她们。

「尤比娜，别过去！」

蕾欧娜一把抓住她背后的肩带，受伤的左腿在碎石上拖了一下，险些跟着摔倒。尤比娜只顾探身往下看，完好的那只手仍紧攥着那截割断的固定带。

被炸裂的坑壁还在往下塌，碎石滚进深处，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听见落底的动静。

「刚才我真的把她拉出来了。」尤比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拉出来了一点，就在那块石头旁边！」

她伸手去指给蕾欧娜看，掌心里的带子随着动作滑出一截。慌忙重新抓紧，仿佛手再松一点，另一端的人就会跟着掉下去。然而断口处早已没有了重量。

「姐姐！能听到吗？！」

喊声在空旷的岩壁间回荡。远处的山脊外仍有零星枪声，坑底却没有任何回答。

哗啦一声，沟口石堆上的一块碎岩被人推了下来。

艾莉西亚从石障后面翻出来，顾不上拍掉满身灰土，转身一把揪住了蕾欧娜的衣领：

「你刚才为什么要拦我？！」

蕾欧娜靠着岩壁稳住伤腿，没有抬手去推她，只是沉默地迎着她通红的眼睛。

「你要是没拿剑堵着沟口，我刚才就能——」

后半句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艾莉西亚低头看见了自己抓着蕾欧娜衣领的双手。升天时那一记「烈火燎原」耗去了太多体力，直到现在，她的手指还在剧烈发抖。别说撬开白后的厚甲，就连把蕾欧娜往自己这边拽一下都做不到。

咬紧下唇，她猛地松开衣领，转身抓起战斧，把斧柄拄在地上：

「也许只是被碎甲压住了。我下去找。」

「先让搜索机下去。」蕾欧娜在后面说。

「你亲眼看见她死了吗？」

「没有。」

「那就别拦我！」

艾莉西亚硬撑着往前迈出一步，斧柄刚离开地面，脱力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去。她咬牙将战斧又戳回碎石里支住身子，额前的红发全被冷汗浸湿了。

蕾欧娜没有再跟她争辩，只抬手指了指前方还在不断崩落的陡坡：

「你现在滚下去，谁还有力气把你拉上来？」

艾莉西亚盯着坑底，没有回答。

尤金就站在她们身后。

蕾拉那句「你过来只会碍事」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耳边，眼前的一切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旁边的喊声他听得见，却总要慢上半拍，才明白她们在喊什么。

他的右手还握着手枪，左手死死攥着那条银项链。

「指挥官。」蕾欧娜叫了他一声。

尤金望着那片冒着黑烟的岩坑，过了片刻，才抬手按下通讯键：

「外围还能调搜索机吗？送一架过来。先查坑底和两侧裂缝，不准派人直接下去。」

通讯那头立即应声。他又看了一眼沟口边的尤比娜：「继续叫她。机器到了就往下找。」

尤比娜用力点头，扒着岩石又朝坑底喊了两声。

不远处，靠在浅凹岩壁边的阿黛莱德也抬起了头。她先前被白后掀飞出来，后背撞上岩肩，好一阵都没能爬起来。这会儿她坐在碎石里，受伤的右腕垂在膝边，视线却一直落在坑底。

一截弯曲的金属枪杆正露在碎甲之间。

「我的枪还在那里。」她说。

蕾欧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

「刚才还卡在缝里。」

阿黛莱德用左手撑住地面，刚要起身，身子就晃了一下。蕾欧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却仍望着坑底：

「我得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仿佛只是要回去把刚才的事做完。

「搜索机马上就到了。」蕾欧娜回答。阿黛莱德没再做声，左手却仍撑在石面上。

公共通讯频道里却热闹了起来：

「珀尔修斯小队！西侧山脊那批侵蚀种散了，它们不再互相补位了！」

「北线也是！原本堵着山口的那群怪物开始乱跑，我们已经能进去接应伤员了！」

频道里有人在欢呼，还有人兴奋地大声追问，里面那只后级是不是已经被成功讨伐了。

确实讨伐了。尤金亲眼看着那具庞大的残躯塌陷下去，坑底没有再长出新肉，外围那些失去统合的侵蚀种也变回了没头苍蝇。

「尤金指挥官？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尤金稳住呼吸，将小队伤员的情况逐一报了过去，让赶来的救护队先从浅沟一侧接人。汇报到一半，对面顺口又问了一句：

「蕾拉小姐呢？她也受伤了吗？」

他张了张嘴。

她隔着乱石冲他笑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肯告诉他。

「……还在搜索。」他回答。

*

搜索机飞抵凹地时，坡面上的落石已经缓下去一些。

尤比娜第一个挤到监控终端前。小型搜索机顺着坑壁慢慢下降，探照灯照出了一层层炸裂的灰白甲壳，底下夹杂着断骨、碎岩和烧焦的组织。爆炸将这片地方翻得面目全非，连蕾拉最后被夹住的位置都认不出来了。

「那边。」尤比娜指着屏幕左侧，「刚才是在那一边。」

搜索机顺着她指的方向挪过去，刚靠近一块倾斜的厚甲，上方便又有碎石滚落。操作员只得将它稍稍拉远。

镜头角落里忽然跳起一道微弱的电火花。

尤比娜几乎把脸贴到了屏幕上。

那是半截浮游炮的残骸。方形外壳瘪了一半，卡在厚甲底下，断裂的线路边缘偶尔闪一下青光。操作员试着与它建立连接，终端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换了备用频道再试，结果依旧。

「能不能把上面那块甲片翻开？」尤比娜急切地问。

「那块甲片卡住了，搜索机的机械臂搬不动。」

「可是姐姐可能就在那下面！刚才她明明——」

尤比娜转过头望向尤金。

尤金认得旁边那块凸起的岩石。蕾拉刚才蹲在地上撬开坏炮取导流片的时候，就靠在那块石头边，还嫌他站得太近挡了光。

「先查另一侧。」尤金开口道，「顺着原先通向浅沟的那道石缝找。」

搜索机绕了过去。镜头里好几次闪过一点浅色，尤比娜都紧张地叫停；拉近了看，却不是白后的内甲，就是被炸断的惨白骨片。

刚接近坑底中央，一块松动的岩板便擦着机身滑了下来，操作员慌忙拉高机器。

「正中央现在进不去，得等岩层稳定。」他擦了把汗，「这时候硬钻，机器也会被埋在底下。」

「再往边上试一下，好不好？」尤比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刚才还看见她的手露在外面……她真的离我们只有两步远。」

周围没人接得上话。

那只手最后是什么时候被浓烟和强光吞没的，尤比娜自己也说不清。她只记得救援带在手心里绷得笔直，姐姐的肩膀明明已经被她拉出来一点了，只要再往后拽一下——可到最后，带子还是轻飘飘地没了分量。

「我拉动了的。」她举起那截断带，像是迫切地想要人替她作证，「真的，我已经把她拉出来一点了。我跟她说了，我会在沟口等着拉她……要是我刚才站的位置再往旁边偏一点，要是我收带子再用力一点……」

「尤比娜。」尤金出声叫住她。

她立刻抬起头：「指挥官，让我下去找一次吧！我保证不妨碍搜索机，我就下去看一眼。」

尤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想起了几分钟前自己拼命扒着乱石堆想要冲出去的样子。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想点头答应。

可眼前的深坑还在往下掉石头，搜索机稍微往中心靠一点就会被落石逼退。

「等岩面稳定下来，再继续往下找。」他听见自己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尤比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这时，赶到的随军医护人员顺着浅沟摸了上来，要求伤员立刻撤离塌方区。尤比娜死活不肯走，受伤的前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还在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抓操作员的终端；医护人员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你们先把姐姐找出来啊！」

艾莉西亚从后面走上来，单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别再挣了，你的胳膊还伤着。」

「我没有松手！」

这句话喊得太急，连尤比娜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断口，手指徒劳地一遍遍去捋那些被割散的尼龙纤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真的……后来带子断了，可我一直抓着没放……」

艾莉西亚按在她肩头的手僵在那里：「我知道。」

「我真的没松手……」

「……我知道啊。」

艾莉西亚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尤比娜挣扎了一下，便攥住艾莉西亚胸前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本想凶她两句叫她别哭了，可话到嘴边，挤出来的却只有一句沙哑的：

「那个大笨蛋……」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蕾拉最后为什么不肯缩手回来。她只亲眼看见救援带确实把那个人往外拖了一截——明明只差一步，最多两步，那个讨厌的家伙就能退回浅沟里了，偏偏她自己又把身体贴了回去。

「你倒是给我回来啊。」

说完这句，艾莉西亚便咬紧牙关，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医护人员将哭得脱了力的尤比娜扶上担架时，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断带，谁也没去硬掰她的手。

另一边，阿黛莱德还坐在原地望着坑底。蕾欧娜走过去扶她，她没有抗拒，只是借力站起来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截斜插在碎甲堆里的长枪枪杆。

「它还在那儿。」阿黛莱德说。

「看见了。」

蕾欧娜架住她的左臂，等她站稳。两个人一个伤了腿、一个废了右腕，顺着山道走得很慢。

头顶上方，搜索机的旋翼还在嗡嗡作响，操作员换了个方向，正准备从北侧坡面再试着往下探一次。阿黛莱德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望了一眼：

「……别停。」

蕾欧娜没有问她这句话是在对搜索机说，还是在对坑底的人说。

*

山脊外侧的前进医疗帐篷里已经摆满了担架。

塞菲亚刚帮一名重伤员换完止血敷料，听见帘外传来动静，立刻腾出位置接下尤比娜，一边检查她血肉模糊的前臂，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随行人员：

「艾莉西亚、蕾欧娜、阿黛莱德都下来了……尤金呢？」

「指挥官还在后面做防区交接。」

塞菲亚在伤情记录板上勾了几笔：「蕾拉呢？」

跟车的救护员迟疑了一下：「还在爆坑那边找。」

塞菲亚手里的笔停住了。她猛地抬头望向帐篷外，救护车仍在一辆接一辆地送来伤员。还没来得及追问，重症床位那边便响起了呼叫声。她只得把记录板塞给助手，转身去处理出血的伤员。

负责登记的文员拿着小队名单，笔尖停在「蕾拉」那一行，迟迟没有落下。

坐在床沿上的尤比娜看见了：「姐姐那一栏为什么空着？」

「还没确认她的情况。」处理完急症走回来的塞菲亚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那姐姐的病床呢？」

塞菲亚握着止血钳，没有立刻回答。

帐篷里到处都是匆忙的脚步声。轻伤员被扶到角落的折叠椅上，重伤员一抬进来就会立刻有人指派床位、挂上血袋。唯独蕾拉，既没有担架抬回来，也没有人能说出她眼下应该躺在哪张床上。

「能不能先给姐姐留一张空床？」尤比娜小声问。

塞菲亚望向帐篷深处。里侧倒确实刚腾出一张空床，可门帘一掀，两名担架兵又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爆破组伤员冲了进来。她先挥手让人把那张空床推过去救急，随后才回到尤比娜面前，蹲下身：

「等找到她了，我马上给她腾位置。」

尤比娜嘴唇动了动，慢慢低下头：「……姐姐以前也回来过一次的。」

塞菲亚托起她受伤的前臂，动作轻缓地替她剪开粘在血肉上的护具碎片。尤比娜疼得直吸气也没有躲，眼睛一直盯着桌角那张名单——蕾拉的名字后面，依旧是一片空白。

帐篷另一头，护士正在给阿黛莱德固定严重挫伤的右腕。

「手指稍微放松一点，别绷着。」

阿黛莱德点了下头。护士伸手想把她掌心里磨烂的半截护垫抽出来，却没能抽动——她的手腕已经肿得老高，五指却僵硬地蜷着，怎么也松不开。

「已经结束了，可以松开了。」护士轻声提醒。

阿黛莱德低头看了自己的右手一会儿，伸出完好的左手，一根一根地把右手僵硬的手指掰开。

染血的护垫终于被取了出来。掌心被枪杆与甲缘硬磨出来的几道深口子重新渗出血珠，护士赶紧拿药水替她清洗，叮嘱她这几天绝对不能再用右手发力。

「嗯。」阿黛莱德应了一声，把缠好绷带的右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便默默用左手盖了上去。

旁边的蕾欧娜正坐在凳子上等人给左腿换固定支架，阿黛莱德偏头问她：

「搜索机还在下面找吗？」

「还在找。」

「……那就好。」

她不再开口，又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一滴泪落在膝头的袖口上，慢慢洇开。旁边的护士正低头忙着打绷带结，并未察觉。蕾欧娜没出声，只稍稍侧过身，替她挡住了过道那边的视线。

艾莉西亚没有进帐篷，一个人坐在外面的物资箱旁。

那柄沉重的战斧就靠在脚边，斧刃上烧焦的血垢还没擦干净。医护人员走过来叫她别乱动，她这回破天荒地没有顶嘴，只是低头打开终端，翻出了以前和蕾拉的私聊窗口。

【你在哪？】

她用发颤的拇指敲下这三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

以前在基地里找不到蕾拉，她总会直接发消息过去问。那家伙有时半天才回，有时还理直气壮地说「顺路去别的地方溜达了」，每回都能把她气得火冒三丈。可下次找不到人，她还是先点开这个窗口。

如果现在按下去，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艾莉西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那三个字一个接一个地删掉了。对话框恢复成一片空白。

她把终端反扣在膝盖上。隔着一层帐篷布，里头传来塞菲亚让人再拿两卷绷带的声音。周围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偏偏她攒了一肚子骂人的话，连个能发过去的地方都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