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吞食过许多东西。
人类也好,同类也好,只要还能用,就能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被撕开的肢体、坏死的组织则不必留着。靠着吞食与舍弃,它一路活到现在,甚至在刚才那场爆炸里只剩下少许残躯时,仍找到了另一副可以利用的甲壳。
眼前的女人很弱。她没有先前那几个敌人撕裂厚甲的力气,刚才那一击,若不是两道青光从旁边撞来,那个男人的身体已经被砸扁了。
然而女人没有退远。她扶着岩壁站在那里,甚至像是在笑。六个方形的东西悬在她周围,炮口仍朝着它新生的甲缝。
它无法从那副神情里判断女人还打算做什么,却记得青光两次都钻向没有长好的地方。白后没有立刻抬起前肢,而是将那道裂口转向内侧,用厚甲遮住。
片刻后,它压低身躯,继续逼近。
*
刚才它好像犹豫了一下。堂堂后级侵蚀种,竟然也会对着我一个D级多想一会儿。可惜尤金和尤比娜已经退进岩凹了,不然真想让他再多欣赏几眼。
当然,前提是我能把这场表演撑下去。
没有梅德帮忙,光让六枚浮游炮别在空中撞成一团,就占去了不少心思。我索性将它们分开,留下两枚在近处,其余的守着白后胸前那些尚未合拢的裂口。
它冲过来了。开启思考加速以后,那条披着厚甲的前肢落向哪里,我看得清清楚楚。只需向旁边退两步,再借岩石挡住余势,相当简单。
问题是,这副身体只来得及迈出第一步。
一道青光抢在厚甲落下前射出,打进阿黛莱德留下的裂缝,将那条重肢推偏了少许。我借机往旁边一跃,刚落地,白后的前肢便砸碎了脚边的岩面,震得我险些没站稳。那枚救命的浮游炮却已被它随后扫来的甲缘击成两截。
白后没有等碎甲落地便再次贴近。这次它没把前肢举高,只沿着地面横扫。我赶紧把第二枚浮游炮横在身前,想借它挡下横扫时的推力后撤,结果炮身先一步裂了,余下的力道连我也掀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岩壁。
肩头麻了一大片。倒还没伤到不能动,只是看着地上又多出一堆冒电火花的碎片,心里实在很不痛快。
六枚浮游炮,一照面就没了两枚……才刚刚登场啊。
真要靠这两条腿跟它周旋,剩下的时间估计还不够我写份遗书。
硬碰硬太不划算。我让两枚浮游炮压低输出,朝白后肩下露出的一线新肉扫去。那点青光很弱,连外甲都烧不黑,我也没指望能伤它,只是想试试里面有没有别的名堂。
青光才刚扫过去,白后肩侧忽然弹出一截骨刃。它不再挥动笨重的整条粗肢,直接朝我的颈侧刺来。
轨迹我看得见,可这回身体连低头都来不及。就在骨刃逼近咽喉时,一道弱光恰好擦进随着动作张开的甲缝,里面某团湿亮的组织突然收缩,连带着刺出的骨刃也迟滞了一瞬。
我本能地缩下脑袋,几缕断发从眼前飘过。下一刻,后衣领猛地一紧,尤金把我拖进了身后的岩凹。
骨刃擦过岩角,削落一大片石屑。他护着我往里退了一步,等那阵碎响过去,才扳住我的肩膀低头看颈侧有没有伤口:
「还能动吗?」
「头还在脖子上,应该没问题。」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脸色真难看。不过比起他这张臭脸,我眼下更在意刚才那一下停顿。那点微弱的输出绝不可能伤到后级侵蚀种,可它刚才为什么会顿那一下?
我从岩角后放出另一枚浮游炮,先照向刚才的位置,没反应;把光往上移了一些,白后侧肋里的新肉却骤然绷紧,鼓起的甲片跟着抬了一下。下一瞬,白后的重肢转过来,将靠得太近的炮体拍得粉碎。
传回来的画面黑了。浮游炮只剩最后三枚,不过总算不算白赔。我把刚才的截图调给尤金看:
「它身体里有东西在换位置。」
「核心?」
「八成是。刚才那个地方转眼就不管用了,换个位置,它又会有反应。光把甲壳烧黑可做不到这样。」
尤金看了眼画面,外面的白后正把受损的那侧藏进厚甲后面,开始专门朝靠近它的浮游炮下手。阿黛莱德的长枪从旁边探出,卡进白后的旧裂口,她已经改用左手单手控枪,受伤的右腕只虚搭着枪杆,仍压得那条粗肢偏开一些;蕾欧娜拖着伤腿上前补了一剑,才勉强将它逼离岩角正面。
这点喘气的空隙不能浪费。我把刚才摔坏在脚边的浮游炮残骸拖过来,撬开外壳,从里面拆出两片还能用的导流片。原本是给炮体疏导高压电流的零件,没想到炮都报废了,它们倒还能派上大用场。
「你要做什么?」尤金问。
「先试试不用送命的办法。」
我让剩下的浮游炮夹着导流片,贴向白后肢根那道还露着新肉的裂口,送进去一点青雷。白后的一条前肢突然软了下去。我收住青雷,导流片上仍有细细的电光在跳,那条前肢也没能撑起来。还没等我高兴,它就将另一条肢体插进自己的肋下,把沾着导流片的那片活肉连皮带骨撕了下来。
两块金属片连着断肉落在地上,失力的前肢很快又被新长出的组织撑住。
对自己下手还真是干脆。我用浮游炮把片子捡回来,再尝试用弱光追踪里面的反应。白后胸侧的反应明显避开了先前被艾莉西亚烧焦的坏死组织,只往还在生长的新肉甲缝里钻。看来哪怕是它,也没办法把核心藏进彻底死透的焦肉里。
终端就在这时震了一下。二号点传来的外围扫描更新了,先前逼近那里的几群红点还在往山道深处压,更远处的炮火随之密集起来,几群侵蚀种被拦在半路,后面却还有新的红点跟上。
我把地图拉近,包围圈又缩紧了一截。看来白后是打算把我们彻底挤死在这儿了。办法倒是有了一个,只可惜得有人亲自贴过去,把片子按在它没法随手撕掉的主通路上。
前方,阿黛莱德正拿肩膀顶着长枪,蕾欧娜的左腿几乎不敢落地;艾莉西亚撑着战斧坐在岩石边,掌心那点火苗试了两次才聚起来。
「艾莉西亚,还能再烧一下吗?」我问。
「你把我当什么了?」她抬起头,眼神凶得很,「我连斧头都快拿不稳了。」
「只要一点点火,能烧焦它的伤口表面就行。」
「……那就最后一次。别指望我还能用烈火燎原。」
我点点头,向尤金摊开手心里的两块导流片:
「它里面的核心一直在往全身送力量。我想把片子嵌在主通路上,用青雷把它的力量引回去。只要回路接稳,核心说不定会从里面自己炸开。」
「得你亲自贴近它?」
「嗯。隔这么远,它扯块肉就能把片子甩掉。」
尤金还没说话,艾莉西亚先把战斧重重顿在地上:
「你疯了?刚才差点被它削掉脑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还要我说吗!」
「我知道。D级,而且是没什么余力的D级。」
「知道就退后!别再往那东西面前钻!」
她气得想站起来,手一离开斧柄,发软的膝盖却又弯了回去。蕾欧娜伸手扶了一下,她反倒把头别到一旁。
尤金看了一眼外面,回过头问我:
「接上以后,怎么撤?」
「片子卡稳后就留在里面,它自己的力量会接着往回灌。前肢一软,我就趁那个空档退。左边有条浅沟,尤比娜可以从那边拉我。」
「如果它没有失力呢?」
「那就趁我还没变成肉饼,赶紧把我拖回来。」
「不行。」尤金一口回绝,「刚才差一点就死了。你手里的浮游炮不够再替你挡下一次。」
脚下的岩角就在这时又挨了一记重砸。阿黛莱德不得不退半步重新握枪,蕾欧娜连忙横剑顶上,才没让白后的厚甲越过岩面。外围通讯恰好也接了进来:
「北侧那几群已经压到二号点边上!我们还在拦截,可外线快守不住原来的位置了!」
尤金没有立即回答。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我看着他问。
他望着阿黛莱德发抖的枪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弯腰从报废的搬运架上抽出一条宽固定带:
「尤比娜在沟口收带,蕾欧娜掩护退路。阿黛莱德只负责撑住裂口,艾莉西亚烧焦侧肋那片新肉。只要我叫你退,你就立刻松手,不能等第二次。」
「好好好。」
「蕾拉。」他抓着带子没递过来,就那么盯着我。
「我听见口令就退。这总行了吧?」
尤金这才把宽固定带扣在我腰侧,另一端交给守在浅沟口的尤比娜。她把受伤的胳膊贴在身侧,只用完好的那只手将救援带在掌心绕紧。
「姐姐,我会在这里等着拉您。」
「等会儿若情况不对我叫你放开,记得听话。」
「……那您也答应我,能退的时候一定回来。」
我应了一声,伸手去摸腰侧的带扣,脖子上的项链恰好从领口滑出来,碰在指背上。待会儿还得往那堆乱长的肉里钻,这东西挂在身上要是被甲壳绞坏了可不好修。
解下项链,拉过尤金的左手,直接塞进他掌心里替他合上手指:
「帮我拿着,别弄丢。」
他的手停在那里。一旁的蕾欧娜伸手扯了扯我外套破开的下摆,把那截碍事的布料塞进腰带,抬头说了一句:「别离开我看得见的地方。」
尤金转向其余人,最后交代了一遍:若看见白后的裂口发出青白光,所有人必须马上退到岩角后面。他还让尤比娜提前确认了哪一段岩面能挡住爆炸冲击。
原本只是个没多少把握的法子,他却连我撤回来以后该躲在哪儿都安排好了。
*
坡下,艾莉西亚最后聚起的一缕火焰落在白后侧肋,刚长好的组织迅速焦缩。藏在里面的反应立刻向阿黛莱德的枪尖那边移了过去。
「动手!」
尤金的指令刚传来,蕾欧娜便背抵岩壁,靠右腿撑住身体,横剑挡住白后扫来的厚甲。我趁白后被牵住,猫腰从旁边钻了出去。
带着三枚浮游炮接近正面裂口时,白后的另一条粗肢已经抬向无法挪步的蕾欧娜。半空中一枚浮游炮亮起青光,将那片甲缘击偏,替她争出退后的空隙。白后随即挥肢横扫,把炮体击得粉碎。
还剩两枚。蕾欧娜横剑撑开半步,拐着受伤的左腿退到浅沟入口。尤比娜正在那里放出固定带,我还差最后一点距离,白后的甲壳便开始往回合拢。
「姐姐!」
尤比娜从沟口抢上来,用完好的肩膀顶了我一下,随即退回原处。我借着这股推力向前,抓住甲缘上残存的凸起,把半边身体送进那道仍未长好的裂缝。阿黛莱德的枪尖随之探入,将即将合拢的厚甲撑开;她右手已经扣不住枪杆,索性单用左手握住枪尾,拿肩膀直接顶了上去。
凑近了才看清,里面那层新肉还在不停收紧。两块导流片被我按进甲缝,底下的反应却又往旁边缩了。
「别跑嘛。」
一丝青雷从指间窜出,逼得那片活肉猛地抽紧。我顺势将片子压在它后方仍连着的主通路上,把边角嵌进两侧裂开的甲缘。
白后的身体沉了一下。我试着收回青雷,放轻手上的力道。两片金属没有滑动,下面的力量仍在往里倒。接上了。
然而它并没有完全倒下,另一条粗肢正沿着裂甲往自己怀里探,打算把沾着片子的那块肉直接扯掉。阿黛莱德压着枪杆,勉强抵住了那条粗肢。我将剩下的两枚浮游炮分开,一枚留在身侧,另一枚悬在浅沟口正上方,既能看见外面的动静,也替我照着回去的路。
从甲缘下方望出去,阿黛莱德全靠左手和肩膀撑着,弯曲的枪身不住发颤。
「阿黛莱德,我接上了,你先撤吧。」
她没有回头:「我不会松开的。」
她的声音被撞击声盖去了一半,人却又往前顶了半寸,将那道裂口保持在足够让我退出的宽度。
「蕾拉,退!」
尤金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尤比娜随即收紧固定带,把我从裂甲里拉出一截。脚下终于重新碰到岩石,只要现在把手松开,顺着那股拉力向后跌进浅沟,我就能回到他们身边。
可在我准备松手的那一刻,导流片下面的反应突然剧烈一缩,连带着周围的活肉向一侧错开。卡住片子的甲缘被硬生生扯裂,其中一片金属随之偏开,原本软下去的前肢又撑了起来。
白后正在强行转移核心。要是现在放任它缩回完好的厚甲底下,刚才全队拼了命才撕开的这条路就废了。
腰间的带子还在往后拉。我现在松开,确实能退回去。
可白后要是缓过这口气,外头这群连站都站不稳的伤员,还有谁能挡得住它?破巢炮早就毁了,艾莉西亚也再劈不出第二记烈火燎原,总不能指望刚才那些差点被它踩死的家伙从头再来一遍。
我停下后退的动作,把身体贴回裂甲,追着那团反应将偏开的导流片狠狠压了进去。
「蕾拉,松手!」尤金在频道里吼道。
听见了,可是还差一点。
白后不再急着伸进肋下撕肉,那条仍能活动的粗肢转而重重压上长枪,枪杆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阿黛莱德被推得倒退一步,仍咬牙把肩膀顶回原处,替我把裂缝多撑住了最后两秒。
托她的福,我总算把片子彻底压在了核心转移的那条通路上。
白后的前肢再次失力,它却借着另一条重肢下坠的力道,顺着枪杆猛地向外一掀。阿黛莱德没来得及松手,整个人被一起掀飞出去,撞上后方的岩肩滑进浅凹里,没能立刻爬起来。
少了她的支撑,斜插在缝里的长枪再也挡不住两侧厚甲向中间合拢。
沉重的甲缘从左右两侧同时挤压过来。思考加速仍在运作,我能看清它怎样逼近,也很清楚此刻抽手后缩至少能少断两根骨头;可原先卡住片子的甲缘已经坏了,我一松手,刚按进去的导流片马上就会被挤掉。
算了。我没有松手。
念头一动,身侧那枚浮游炮便横着挤进甲缝。合拢的厚甲被它抵得一顿,随即压瘪了金属外壳,两侧甲缘仍狠狠挤了上来,将我整个人夹进裂口中央。
胸腹间传来沉闷的骨裂声,肺里的气一下被挤空,左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腰侧的固定带被绷得笔直,偏偏卡进锋利的甲缘,下一瞬便被割断了。
那股一直往后拉着我的力量消失了。甲壳还没完全咬合,头肩露在外面,下半身却被卡在里面,再也没力气自己爬出去。我张开嘴想喘口气,涌出嘴角的却先是一口血。刚才追着核心强行重接回路,几乎耗尽了余下的青雷。还得维持思考加速,已经挤不出余力开启感官屏蔽,胸口断骨摩擦的剧痛原封不动地往脑子里钻。
身前的怪物还在挣动,那条重肢扣向自己的肋侧,想连着导流片把这片新肉撕下来。我的右手压着片子,左臂却抬不起来,眼看连接又要被它拽歪。
「蕾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白后裂甲内侧的湿肉抽了一下,手枪子弹顺着敞开的裂缝钻进来,虽没伤到厚甲,却让那条正在撕扯的粗肢停了极短的一瞬。
我趁机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把滑开的导流片重新按紧。
通向旧躯干的回路早被破巢炮炸断,核心又钻不进艾莉西亚烧焦的死肉;仅剩的主通路被导流片截住,庞大的力量终于顺着回路向内倒流。外面挥动的粗肢彻底失力,新长出的厚甲纷纷向内塌陷,交错的甲缝之间逐渐透出了刺眼的青白色强光。
「接通。」
成了。这是出发前和尤金约好的起爆信号。
悬在沟口上方的最后一枚浮游炮,把外面的画面传回了视野里。尤比娜跌坐在碎石上,手里还攥着断掉的半截固定带,一边哭喊着一边手脚并用地想往外爬;旁边的艾莉西亚更是连战斧都扔了,哪怕双腿发软打晃,也红着眼扒住沟口岩石还要往我这边冲。
而尤金握着手枪站在沟口最前面,枪口还飘着淡烟。蕾欧娜单腿抵在岩壁边,正拽着他的胳膊:
「放开!」
「指挥官,不能过去!」
「蕾拉还在里面!」
甲缝里刺眼的青白光映亮了沟口。尤金盯着那道光,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转头冲身后嘶哑地吼道:
「都退到岩角后面!立刻离开沟口!」
蕾欧娜以为他冷静下来了,松开他的胳膊将尤比娜拖回岩角,又横过狮子剑,拿剑和身体当门闩,把还想往外冲的艾莉西亚也堵在了里面。
可下令让所有人撤退的尤金,自己却一步都没往后退。趁着蕾欧娜转身拦人的空档,他握着枪,反而跨过沟口朝我这边迈出了一步。
这笨蛋,把蕾欧娜支开,合着是为了没人拦着他过来送死。他要是再往前走两步,就彻底进爆炸圈了;可我体内那点青雷早在强行重接回路时耗得所剩无几,现在别说分神救他,就连让浮游炮再射出一道光束的能量都挤不出来了。
我盯着画面里正要往前冲的男人,调动悬在沟口正上方的最后一枚浮游炮,没有开火,而是让沉重的金属炮体带着全部冲势,一头撞向了沟口上方早就被白后射线削松的凸出岩壁。
轰隆一声闷响,裂开的山岩应声崩塌。
大块巨石砸落下来,掀起的石浪将刚迈出半步的尤金逼退回浅沟内侧,随即把浅沟通往外面的窄口堵死了大半,只留下最上方一道狭窄的石缝。撞碎山岩的浮游炮外壳破裂,顺着落石滚到了沟口内侧的石堆上,碎裂的镜头剧烈闪烁着,恰好斜斜对准了被堵在里面的他。
隔着那道刚砸出来的乱石墙,他试着往前扑了一下,手掌重重按在滚落的巨石上,却根本没法在爆炸前翻越这堆石障。
透过闪烁的画面,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
啊,就是这个。眉头拧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厉害,连向来压得很稳的嗓音都变了调。他平时明明最会忍耐,就算被我捉弄得狠了,最后也总有办法把脸上的情绪收回去,害得我好几次都没看尽兴。可这一回,被乱石堵在几步之外、眼睁睁看着我留在里面,他慌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好看。我看着镜头里那张脸,差点忘了自己胸口还有好几根骨头正断着。刚才咳出来的血腥味还留在嘴里,连呼吸都像吞刀子一样疼,可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
我想起以前他把我抱得那么紧的那一次,那时候好不容易露出了点伤心的意思,偏偏把脸藏在我肩窝里不肯让我看;等松开了,又装得若无其事,害得我惦记了不知道多久。
这次总算抓到了。真想笑,最好能看他当场哭出来。
「蕾拉!把手松开!」
尤金扒着挡路的巨石边缘,透过上方那道窄缝望着我,声音已经彻底哑了:
「我命令你回来!」
都到这时候了,还拿指挥官的身份压人呢。胸口的窒闷越来越重,我的嘴角却还是不听使唤地往上翘了起来。
「不准笑!」
连这个都隔着石缝看见了。真是霸道得讨人厌,明明难得有这么好看的戏码摆在眼前,居然还不准观众笑。
我差点想把实话全说出来,告诉他我一直想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也舍不得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可看着他被碎石划破的手还在死命抠着石缝,我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还想多看他哭一会儿,又不想真让他就这么被炸死在石堆边。这人到最后关头还这么会给人出难题。
「听见了。」我试着开口,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好在石堆上那枚破损的浮游炮还能把声音传过去,「别扒了,你过来只会碍事。退到岩角后面去……它要炸的时候,我可腾不出手照顾你。」
尤金按在石头上的手僵住了,嘴唇动了动,那副刚才让我看得心满意足的绝望表情还停在脸上。真漂亮,要是能一直留着就好了。
身前的白后发出了最后一次剧烈的痉挛,庞大的甲躯往内坍塌,震得沟口的乱石堆再次往下滑落。一块滚落的碎石擦过浮游炮,闪烁的画面瞬间被压暗了一大半。
在镜头彻底被乱石掩埋的前一秒,我的视线落在了尤金垂在石边的左手上。他没有弄丢项链,细细的银链从攥紧的指缝间露出来一点,沾着些许灰土。
还挺听话的嘛。
画面彻底断了,他的脸也从视野里消失了。
说起来,工作间里的七号无人机,外壳是不是还没装回去。那几颗螺丝还搁在收纳盒里,细口钳也丢在桌边。要是梅德那家伙还醒着,见我又把东西修到一半就扔着不管,八成又要念叨我了。
不对,现在想这个干什么。
白后体内的反应终于停止了移动。导流片下面那股不断倒灌的力量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再也停不下来了。压住胸腹的厚甲猛地往里一缩,我连最后一口气也没能吸进去。
周围挤压着我的甲片开始碎裂。
好亮。
*
沉闷的爆响震过整片岩谷。
冲击波将碎甲与岩石一同抛上半空。浅沟内侧的人伏在坍塌的石障与岩角后面,直到漫天落石渐渐停下,仍没有谁立刻起身。
等硝烟散开,白后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重装的厚甲断成许多块,散在周围的灰白组织已不再蠕动,再也没有哪一片残肉试着重新长起来。
尤金撑着碎石站起身,翻过被炸塌了一半的沟口石堆。他望向坑底,起初还在寻找那几枚熟悉的青光;后来连一点零星的电火花也看不见了,那里却始终没有出现他要找的人。
他仍紧握着左手,掌心里的细链已经被捂得滚烫。
蕾拉没有回来。
尤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只剩那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