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一口

咔哒。


一张病床小餐桌稳稳架到了我面前。桌面上摆着一碗白米粥、一盅蒸蛋,外加一小杯温水——清淡得让我严重怀疑,后勤食堂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才刚打赢了一场拯救世界的大仗。


对我这个大功臣,好歹在托盘角落里配块奶油蛋糕吧。


「蕾拉姐姐,这样坐着腰还难受吗?背后的靠垫要不要我再垫高一点?」

「不用,现在这个高度刚刚好。」

「那就好!塞菲亚小姐交代过今天先吃这些软食,一口不能吃太急。要是觉得累了,您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哦。」

「知道啦。尤比娜小姐今天真是可靠得让人安心呢。」

「哦、哦呵呵!那是当然的啦,毕竟这可是人家光荣拿下的第一轮陪护当值嘛!」


尤比娜骄傲地挺起胸脯,摆出了她最拿手的大小姐架势;结果帅了不到两秒,又赶紧弯下腰去检查小餐桌的卡扣,顺手把那杯温水往桌沿内侧挪了挪。


以我现在这副软绵绵的身体,就算想故意伸手打翻水杯,恐怕都得先攒上半天力气。几分钟前塞菲亚刚来检查过我的吞咽反射,留下一长串注意事项,尤比娜在旁边每一条都应得震天响,听得我都怀疑她昨晚是不是通宵把《重症康复期日常照护须知》给背下来了。


不过,拿勺子吃饭这件小事,我还是打算自己先试试看。


「第一口先让我自己来吧。」

「咦?要不还是由我来……」

「只是拿个勺子而已。总不能从今往后,我吃顿饭每一口都得劳烦你喂到嘴里呀。」

「那、那我替姐姐把碗扶着!」


这倒是可以妥协。


我伸出右手捏住勺柄,从小盅里舀起了一小块蒸蛋。还好,五指总算能勉强合拢握住东西了,不至于像昨天那样连翻一页纸都使不上劲。


很好,就这么稳稳地往上抬。


手腕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活像是跟勺子里这块无辜的蒸蛋有什么深仇大恨。勉强抬到胸口,我便把发酸的小臂靠在桌沿上歇了歇,才继续往嘴边送。


离嘴唇只剩寸许时,虎口忽然一软,勺子歪了过去。


啪嗒。


那块滑溜溜的蒸蛋掉回了尤比娜端在下面的小盅里。


「蕾拉姐姐!手腕疼吗?!」

「不疼。只是这把勺子做得太滑了。」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那把平平无奇的塑料勺。


……可恶。想当初我连半空中飞出去的钢钉都能操控,今天居然完败给了一块还没有拇指大的蒸蛋。早知道这具新身体难用成这样,接入之前就该把尤金那混蛋再严刑拷打十遍。


小臂的肌肉已经酸胀得发紧,我活动着发僵的手指,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第二轮尝试:


「……尤比娜。」

「在!」

「先喂我吃几口吧,等我歇会儿攒点力气再试。」

「当、当然没问题!请全部交给我吧!」

「倒也不用全部都交给你啦……」


她从我手里接过勺子的动作,快得实在有点可疑。


行吧,病号偶尔享受一下部下的贴身服侍,也算合情合理。尤比娜舀起小半勺米粥,放到嘴边吹了吹;吹完一口,又认认真真吹了两口,勺子才总算朝我这边递过来。


我刚配合地准备张嘴,她的手腕却忽然一转,又把勺子收了回去。


「啊,好像还是有一点点烫……呼……呼……」

「尤比娜?」

「姐姐,是不是觉得太烫了?」

「我连粥边都还没碰到呢。」


她愣了一下,闹了个大红脸,赶紧又低下头对着勺子吹了两口。


「你再这么吹下去,这碗粥都要给你吹成凉粉了。」

「可、可是姐姐现在这么虚弱,万一烫坏了舌头怎么办……」

「我只是力气还没恢复,又不是碰一下就会化掉的糖人。来吧,已经不烫了。」


尤比娜这才如临大敌地捧着勺子,一点点送到了我的唇边:


「来,姐姐。啊——」

「……我还没有退化到忘了怎么张嘴的地步。」

「对、对不起!那、那么,蕾拉姐姐,请慢用!」


怎么一下子又从幼儿园喂饭变成宫廷晚宴了。趁她还没想出什么新花样,我赶紧低头,把那口粥含进了嘴里。


就是最普通的白米粥,寡淡得找不出什么词来夸它,温度却刚刚好。顺着喉咙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米香。


……啊。


在那台冷冰冰的机器里困了那么久,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连吃口食堂的大锅米粥都能觉得这么舒坦。


「姐姐?」

「嗯?没事,只是觉得今天这碗粥味道还不错。」

「真、真的吗?!」

「虽然跟真正的甜点比起来还是差远了,不过挺好喝的。」


尤比娜一听,开心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又舀起一勺粥递过来。等她摸准了我吞咽的节奏,后面的投喂总算顺畅了起来,每隔几口白粥还会换上一勺蒸蛋,或者喂我抿一口温水。


「说起来,尤比娜,你自己吃过早饭了吗?」

「吃、吃过了呀!」

「吃了什么?」

「……只啃了两口干面包。因为一大早忙着去盯着食堂给姐姐熬粥,一不小心就……」


「你这孩子真是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照顾别人之前,好歹也得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吧?等我这顿吃完了,你立刻去食堂补一顿热乎的,听见没有?」

「……好的。」


声音一下子变轻了,她低头扶着碗,嘴角却还翘着。只是催她补顿早饭而已,也能把她高兴成这样。算了,等我这副破身体什么时候能下床走路了,再找个由头请大家去街上吃顿好的吧——当然,发票必须拿去给总部报销。


「姐姐,下一口想吃什么?」

「蒸蛋吧。把勺子再给我一下,这次你帮我托着手腕,剩下的让我自己来。」


尤比娜迟疑了一瞬,乖乖把勺柄塞回我手里,伸出双手托住了我的小臂和手腕。有人在底下分担重量,这回果然省力多了。勺子碰到嘴唇时,里面的蒸蛋已经滑掉了一半。不过,这半口总归是我自己送进嘴里的。


「哦哦!」

「不准大声嚷嚷。」

「可、可是姐姐刚才靠自己吃进去了诶!」

「才半勺蒸蛋而已。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我连吃口蒸蛋都得欢呼庆祝,我以后还怎么在露米娅混?」


尤比娜连忙腾出一只手捂住嘴,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结果到了第二口,还是出了一点小岔子。


我本想自己转一下手腕把勺子端平,谁知使劲的方向拧反了。尤比娜怕勺沿撞到我的牙齿,连忙托着我的手往旁边偏了一下——一小块金黄的蒸蛋就这么擦过唇边,粘在了我的嘴角上。


「啊!对不起,姐姐!是我没托稳!」

「没关系,就沾了一点点……」


尤比娜扶着我放下勺子,等手腕落稳了才松开。我下意识想抬手抹掉嘴角那一点,手腕却只抬起一寸,就又落回了桌上。得,现在连擦个嘴角都得仰仗别人了。


尤比娜连忙从桌边抽出一张纸巾,举在半空请示:「那个……可以让我帮姐姐擦掉吗?」

「……嗯,麻烦你了。」


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捏着纸巾一角,极轻柔地贴上了我的唇角。柔软的纸面透着她手指的一点温热,擦过嘴唇边缘时莫名有点痒。我不由自主地微偏了下头,她的手便像触电似地停在半空,直到我点头示意没事,她才继续把剩下的一点擦干净。


「擦好了。」

「谢谢。」


尤比娜又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粥。我刚张嘴,却发现她左手还捏着那张用过的纸巾。


「……尤比娜?」

「啊?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嘴上应着,眼睛却还黏在左手那张纸巾上。她捏着边角折了折,拿着纸巾的手便慢吞吞地往制服口袋挪去。


……等一下。


这丫头胆子真是肥嘟嘟的。以前把我的旧发夹和掉漆挂件当传家宝锁在木盒里就算了,擦过嘴的脏纸巾是绝对不能入库的吧?!


「喂!尤比娜,你手往哪儿塞呢?!」

「啊?!」

「你手里那张纸……」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

「我还没问你打算拿它干什么呢!」


尤比娜整张脸唰地红到了耳朵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左手却还死死捏着那张纸巾。


「……尤比娜,擦过嘴的纸巾,按规定是要扔进垃圾桶的哦。」

「是、是的!我这就扔!」


她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一个箭步跨过去把纸巾丢进桶里,随后立正站好,把头埋得低低的等着我发落。我斜眼瞄了瞄垃圾桶,明智地决定不再深究——真要问个明白,最后心理阴影面积最大的绝对是我自己。


「行了,没事了。再喂我两口吧。」

「……嗯!」


在这之后的几分钟里,她喂得倒是一本正经,勺子一离开我的嘴边,就立刻低头盯着碗。她越是这样,我反倒越在意嘴角有没有沾上东西。


吃完早饭,塞菲亚进来例行检查了一次,批准我睡醒午觉后可以试着下床坐坐轮椅。尤比娜收好了碗碟,却还抱着托盘在床边磨蹭:


「姐姐,这个呼叫铃按起来会不会紧?」

「早上已经试过啦,按得动。」


她没词了,低头小声嘟囔:「人家好不容易才抽中第一轮陪护,感觉才刚进来,就要交班了……」


我看着她这副垂头丧气的傻样,只好弯起眼睛哄她:


「又不是今天出了这扇门以后就见不着了。等哪天塞菲亚批准我能吃甜点了,我第一个叫你过来陪我吃,好不好?」

「真的吗?!」

「你之前不是炫耀过篝火晚会上的那种小点心自己也会做吗?到时候我可要好好检验一下你的手艺哦。」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提前练得完美无缺的!」


她回答得中气十足,一直到我板起脸又催了一遍去食堂补吃早饭,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门口:


「……那个,姐姐,如果中途有什么需要,就算不是我当值,也叫我,好不好?」

「好。不过前提是不准像以前那样把终端盯到没电,听见没有?」

「嗯!」


得到了这句准话,她总算心满意足地推门出去了。临走前正巧撞见来核对下午轮椅安排的医护人员。我在屋里都能听见她再三叮嘱,千万别忘了给轮椅多配一块托手腕的软垫。


被她这么郑重其事地一交班,我今天中午这一觉要是睡得不香,岂不是都对不起她这份操心了。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