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尤比娜第三次把固定带从护具的裂口里抽出来，递到我面前：

「蕾拉姐姐，帮我按一下带头，别让它又滑进去。」

我忍着左肩的抽痛替她按住，由她自己往紧里拉。裂开的甲片勉强贴回原处，可她一转手腕，那道缝便又张开了一点。

这可算不上修好了。我看着她，她低头瞅了瞅，似乎也不大满意。

「……至少不会掉了。」

「这只手别再拿去硬撞。」

「嗯，我换另一边。」

真是让人安心的回答。好像身上只要还剩半副护具，就没什么值得操心的了。

旁边，尤金仍在和外围联络：

「侧面的山道呢？」

「也堵了。我们正在往山脊靠，出口前还有两群——」

爆炸声吞掉了后半句话。蕾欧娜恰好从来路退回来，甩掉剑尖上的血：

「后面也开始上怪了。还不多。」

二号点的中继还亮着，医疗箱和器材也都在。出发以前，这里是我们打不过就能撤回来的地方；现在东西一样没少，唯独出去的路没了。

尤金掀开破巢炮上的罩布：「外围部队还在找出口。我们先把炮移到前面的岩角，不能坐在这儿等它们合拢。」

我起身让开，调出破巢炮的操作界面。这东西得先把弹体送进大型侵蚀组织体内，再从内部炸开。眼下炮膛里已经装好了一发，随时可以打出去。

「能马上发射的，只有这一发？」

「嗯。」

「那可得瞄准点。我不觉得底下那几位会老实等我们装第二颗。」

尤金没接这句玩笑，只把刚才的交锋影像调到副屏上。我将四幅画面并排摆开：贴地绕后的标成「刺客」，正面厚甲的叫「重装」，双枪四足的叫「骑士」；最后是站在凹地深处的灰白色个体，我在下面添上「白后」。

四个代号一并标在了队内的共享画面上。尤金扫了一眼，在链接里下令：

「临时按这几个代号联络。阿黛莱德压住重装；蕾欧娜、艾莉西亚从外侧逼骑士。尤比娜守炮和后排，一步都别追出去。所有人优先防住侧袭，这发炮弹不能丢。」

倒也省事，总不能真打起来，还要在频道里先形容一遍「那个四条腿长两柄枪的东西」吧。

阿黛莱德提枪去搬炮，艾莉西亚先看向尤金：「升天呢？现在还能开吗？」

尤金抬起右手试了一下。圣痕亮起，艾莉西亚肩上的火苗陡然窜高；可当他试着把力量分向旁边的蕾欧娜时，艾莉西亚身上的火一晃，蕾欧娜的剑尖也跟着发飘。

他扶住支架，收回了强化。瓦尔哈拉那次，他确实一口气让四个人同时升天，可那股负担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没法像上次那样同时给你们开了。」他缓了口气，「一次只能稳定给一个人，也撑不了太久。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那就先留着。」艾莉西亚把战斧扛上肩，「我也还没摸清它怎么躲。」

「我走它里侧。」蕾欧娜说。

「别踩进我的火里。」

「你别把我的落脚地也烧了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朝坡下走去。我抱起控制器，把随队带来的旧硬箱固定在搬运架内侧，跟着炮身穿过山道弯口。前面有阿黛莱德她们顶着，至少这回不用我满地打滚指望对手先把自己累死。

只要能给炮口让出那么一下……

*

凸出的山岩遮住了坡下大半片凹地。为了防备射线，粗短的炮管还缩在岩石后面，我只让终端镜头从岩角边探出去往下拍。画面里能看见重装和骑士，更远处的白后大半身子仍被厚甲挡着，只有背后几根骨突露在上面。

刺客不见了。

「炮口先别出去。」尤金按着支架，「等前面压开一点。」

阿黛莱德越过岩角，迎向重装。那东西挥动前肢斜扫地面，掀起大片碎石，试图把先前的甲壳裂口藏到内侧；阿黛莱德却直接踩进内圈，长枪准确扎回旧裂口。裹着水声的冲击炸开，重装整个矮了一截，裂口处的外甲随之崩落。她趁势又往裂口深处补了一枪。

……这不是能打嘛。刚才她只说了一个「硬」字，我还以为真拿它没办法。再这么撬下去，那条前肢迟早被她拆下来。

「它想往里面退。」我说。

「别跟进去，留住炮前的位置。」尤金回道。

阿黛莱德果然没追，只卡在伤肢外侧。

另一边，蕾欧娜挥剑迎上骑士的枪刃，随即贴着枪臂转开身子，让出的空当立刻涌进一片烈火。艾莉西亚双手抡斧劈落，火光扫过骑士外侧的步足，逼得它连退两步；蕾欧娜趁机切入，从它枪臂根部削下一小块焦黑的甲壳。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往前凑了点。只要再让它退一步，正中间就——

「右侧！散！」

尤金的警告从链接传来。白后斜上方的骨突已经对准了那片火光。蕾欧娜与艾莉西亚立刻向两侧退开，灰白细线穿过她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深深钻进后方岩壁。

骑士的双枪追着空档刺去。艾莉西亚落脚踩稳，用宽大的斧面硬架住一柄，蕾欧娜从侧面及时补剑，逼得骑士收枪回防。

很好。白后的射线固然麻烦，可只要盯住骨突抬起的动作，她们还能及时让开。

眼下重装与骑士被两边挤开，中间总算露出了白后小半边身体。只不过能看见它的是探在岩角外的镜头，想把炮弹送进去，支架还得往外挪一截。

「炮再往外推一点，应该有角度了。」

尤金与尤比娜合力，推着炮身缓缓往外滑。

旁边的石头上忽然擦过一点轻响。

尤比娜松开支架转身，一截弯刃擦着她前臂掠过，拖起一溜火星；另一截弯刃紧跟着探出，直奔还扶着炮架的尤金。

「后面！」

尤比娜横身撞开弯刃。尤金松手退进岩后，失去扶持的炮架顺着斜坡朝外滑了小半截。

偏偏挑推炮的时候钻出来。我抱住控制器往里缩，刺客已经伏低身子，从支架底下钻来。

「蕾欧娜！炮后！」尤金喊道。

蕾欧娜从正面退回几步，横剑拦在炮后；刺客前肢一点地，贴着剑锋便折向了岩角外。

少了蕾欧娜牵制，骑士当即反扑，一枪逼退艾莉西亚。阿黛莱德抽空探枪替她解围，重装却趁机顶上前，逼得阿黛莱德只得回防。骑士退回重装身边，抬起的枪刃在地面上方留出一道空隙——刚离开炮架的黑影，恰好顺着那下面钻了过去。

我只来得及看它一眼，尤金已经喊了出来：

「炮收回！都低头！」

白后的骨突转向了暴露的岩角。尤比娜和尤金合力将炮往里拽，灰线随即穿透还没缩回来的外侧支脚，把外露的那一截连同岩石边缘一起炸得粉碎。

碎石落在头顶，我抱头蹲着，等动静稍小便先看炮身。还好，炮管没被打中；只是外侧支脚断了一截，往后再把炮推出去，恐怕也只能小幅调整朝向了。

我吐掉嘴边的灰，望向坡下。重装和骑士又回到了白后正前方，跟我们刚到时差不了多少。

地上的碎甲、焦黑的石块倒是还在，还有炮架边上那截被打断的金属。

谁要这种白费力气的证明啊。

*

「炮先别乱动，后排再往岩角里缩。」尤金检查过剩下的支脚，「蕾欧娜，先守住骑士，后排这边不用你来回补位。」

「明白。」

坡下战局再起。阿黛莱德避开一道灰线，一枪挑断了重装翻起的裂甲，露出底下湿暗的血肉。

另一边，蕾欧娜斜剑别住骑士的低枪，艾莉西亚先将火焰贴地压向它腹下。四条步足急忙挪开，前躯跟着抬高了一寸；就在这一瞬，她沉肩挥斧，劈在骑士上枪根部，逼得它连连后撤。

我盯紧岩角外缘。上一回，刺客就是从左边那道缝钻进来的。

「尤比娜，留神左侧。」

几秒过去，左边毫无动静。我刚生出不好的预感，炮架靠右的另一侧便响起刺耳的刮擦声。

它没走原路。一截弯刃从右侧探出，钩住受损支架往外一扯，少了一条腿的炮身顿时一歪。尤金冲过去按住内侧支脚，刺客的另一截弯刃已经顺着支架切向他的手。

「小心手！」

尤比娜跨步上前，用肩甲撞开弯刃。刺客一击不中，顺势贴着护具边缘一转，反倒扑向后面的我。

这么近的距离，我连后退都慢了半拍。尤比娜来不及换边，只能拧身拿受伤的前臂横挡在我胸前。弯刃钩进护具的旧裂口，刚拉紧的两片甲一下被扯开。

「唔……！」

她脚下却一步没退，借着拧腰的力道，用完好的右肩狠狠撞向刺客侧腹。火星与一小片暗甲一齐溅开，刺客扭身滑出去，一沾地便向外窜。

坡下，阿黛莱德抽空朝黑影递出一枪。刺客贴着枪锋扭开身子，暗壳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她刚要补枪，重装那只完好的前肢已经压了下来，逼得她转枪去接。

骑士朝重装靠拢，贴地的低枪再次抬起一截——逃回来的黑影从枪刃底下一闪而过，长枪随即又压回地面。

又走了。

尤比娜站在我前面，松开的固定带下慢慢洇出暗红。

「伤到了？」尤金问。

「还能用。」

「我是问伤口——」

「白后！左侧！」

蕾欧娜的警告截断了他的话。

我们一齐朝岩缝里缩。灰线扎进岩角外沿，把刚才还能遮住半个身子的凸岩又炸掉了一大块。

*

之后刺客学精了，好几次只在岩角外晃一下影子便缩回去。我们却不敢大意，每回它一露头，后排就得暂停推炮先防侧面。

几轮耗下来，前排的体力明显往下掉了。艾莉西亚收斧比开战时慢了一线，蕾欧娜也在碎石上滑过半步。尤金的外部通讯响起，外围部队说西侧山脊暂时冲不过来，话音未落便又被白后的射线预警打断。

我低头扫了一眼地图。山口外的红点正在往山脊里挪，离二号点更近了。前面四只一只没倒，后面的杂鱼又要摸上来，再这么耗下去，最先见底的恐怕是我们这边的体力。

我伸手想帮尤比娜按住松开的带头。刚碰到，她便缩了一下肩膀，又把胳膊往旁边让了让，免得挡住我的视线。

「姐姐，先别弄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卡扣变形了。等它不在附近的时候……」

话没说完，岩角外又传来刮擦声。她立刻架起护具，我只能收回手。

一定有地方不对。

那东西冲进来时能换着方向绕过前排，退走却两次都往重装和骑士之间钻。

「尤比娜，刚才是你把它逼回那边的？」我问。

「我把它撞开以后，它自己折过去的。」尤比娜说，「旁边明明还有大片空地，它却不走……」

「我看见骑士替它让过路。」蕾欧娜在链接里接道，「第二轮它退回去的时候，骑士突然把低位的枪抬高了一截。我原以为它要变招，结果那东西钻过去以后——」

两声铁器碰撞打断了她的话。过了片刻，她才接着道：

「枪又压回来了。那一枪根本不是冲我来的。」

之前我一直在镜头里找刺客，可它快得只剩残影。与其追着它找，不如改盯骑士的那柄枪。

我把录像往回倒。无论是第一轮还是第二轮，在刺客退回来之前，骑士下方的低枪都会提前抬高，重装也会偏开肩背——黑影还没到，两具重甲中间就已经替它把门打开了。

攥住终端，差点笑出声来。

「尤金，看看骑士下面的枪。」

我把两段录像递过去。尤金垂眼看完：「它们是在接应刺客？」

「嗯。刺客是快，可负责给它开门的那两个大块头，动作就没那么快了。」

点了点屏幕上两具靠近的甲壳：

「追不上它，我们可以在门口等它。先让阿黛莱德继续压住重装的伤肢，把它往岩壁挤，骑士那边也往它身旁逼。只要下一轮它们还想照老办法接应刺客，就得再让出那道口子。前面的人先占好两侧位置，等刺客从后排退回去、往缝里钻的那一下，同时收口关门。」

尤金盯着正面那道交接处看了片刻：「收口的那一瞬间，重装和骑士谁来顶？」

「不能离开正面去追，只把位置压到一转身就能封口的距离。」我抬眼看向前方，「那一瞬间谁来扛住它们、能撑多久，得听前面动手的人怎么说。」

岩角外又传来金属刮擦石面的轻响。尤比娜将完好的肩甲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望着重装与骑士之间那道缝隙，慢慢松开攥得发酸的手指。

出来的时候尽管跑快点。我在门口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