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指挥权

从露米娅赶到瓦尔哈拉总部,路上倒没花太久。真正麻烦的是进门以后。


门口的工作人员接过证件,抬头核对照片时,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我冲他笑得更温和了些,结果对方捏着证件边缘的手指反而僵得更厉害了。


看来顶着现在这张脸摆出这种笑,只会起反效果。我没再继续逗他——今天过来还得靠总部的人办事,要是刚进大门就把值勤人员吓得按警报,对谁都没好处。


识别器滴地响了一声。尤金拿到的是联合战术区的临时通行证;分到我手里的这张就简单多了,正面只印着「安全观察」四个字。


「蕾拉小姐,您目前不能进入联合战术室。请留在指定区域使用分配给您的终端,未经允许,请勿接触总部的内部系统。」

「明白。」


我接过卡片别在衣襟上。防得还挺严实,不过这也正常——要是总部现在真敢把调兵遣将的接口直接塞到我手里,我反倒要怀疑这栋楼是不是从上到下都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遍了。


走到下一道权限门前,工作人员抬手朝尤金示意了战术区的方向,又转身把我引向另一侧的小门。尤金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句「我先过去」,便朝战术区走去。


这样最好。这种时候他要是站在门口替我求情担保,只会让周围所有人更紧张。


*


总部大楼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修好。新补的墙面颜色比周围浅些,更显眼的却是来往人员胸前的名牌——不少职位后面都拿标签纸贴着「代理」或者「兼任」,看来这地方换人的速度,比泥瓦匠修墙快多了。


经过中央大厅时,我又看见了侧面那堵还没补完的大墙,上面留着的窟窿,应该也有我当初的一份功劳。动手那会儿倒没觉得善后清理会这么麻烦——算了,就算早知道了,我当时大概也不会停手。


所谓的「安全观察区」,其实就在联合战术室隔壁。


两间屋子中间隔着一道权限门和一整面厚实的隔音玻璃,坐在这边能看清战术室里的大屏幕和来回走动的人影,却听不见半点里面的声音。屋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一台单独分配的终端,旁边还坐着一名负责记录和监管的工作人员。看着不像审讯室,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唯一的优点是椅子坐着还算舒服。


隔着厚玻璃往里看,战术室那边显然忙得焦头烂额。好几个防区的实时画面轮流被切上主屏幕,正中央那排主位还空着两个席位,旁边的几名参谋一边翻着文件,一边对着通讯器说话。


没过多久,观察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尤金和一名胸牌上贴着「代理」字样的中年男人一块儿走了进来。


「露米娅上午的战斗记录我们已经看过了。」男人省去客套,开门见山地说,「在你们赶过来之前,其他防区又上报了几处类似的情况,确认侵蚀种正在主动避开高阶战力、专门往防线薄弱处移动。」


「所以总部急着把我叫过来,是为了确认其他地方是不是同一种路数?」尤金问。

「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总部现在缺人手。」男人回头朝玻璃外看了一眼,「拉格纳洛克之后,上面的指挥链一直没补齐。今天好几个地方同时伸手要同一批机动部队,申请就只能全堆到总部来。」


男人说着,把目光转向坐在桌边的我:「她目前还不能参加参谋会议。」

「我知道。」尤金说,「只要给她看这次事件的脱敏资料就行。今天上午在露米娅,就是她最先从轨迹里看出敌群在挑薄弱处的。」


代理负责人皱了下眉:「她不能接入总部主系统,能给她的也只能是删掉敏感信息之后的记录。」

「足够了。」我主动把面前的终端转过来一点,「只要把敌群移动路线、时间节点和高阶战力的进出记录给我就行,具体的坐标和部队番号全删掉也没关系。」


男人盯着我看了两秒:「所有资料只准留在这台终端上。」

「正好,我也省得背锅。」


两人离开观察室后不到五分钟,第一批处理过的战报就被送到了我的终端上。


我点开地图翻了没几页,就看明白外面的联合战术室为什么会乱成那样了。正面的四号防区正在和主力接火,守军已经往后退了一线,连续打了两次报告要求总部把手里最后一支高阶机动队派过去救火。单看交战记录,那边打得最凶,看着自然也最缺人。


往下翻了翻刚送来的外围轨迹,视线很快停在旁边格外安静的南侧区域。那个方向目前还没有接敌报告,只是原本驻守在那儿的一名高阶女武神,十几分钟前刚被临时抽调去了正面战场;而在更外围的荒野上,有两三群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侵蚀种,路线已经开始悄悄往南侧偏了。


会扯着嗓子喊疼的地方,果然最容易把所有人的视线抢过去。要是换作我来指挥那群怪物,也一定会趁现在去咬刚刚空出来的那块肥肉。


我用触控笔把那几条转向轨迹圈出来,连同抽调时间一起标在图上,转手递给旁边的记录员:


「麻烦把这个送进去。南侧刚调走一名高阶女武神,附近的侵蚀种已经在往那边改道了。」


记录员仔细核对了一遍数据来源,确认我没有夹带私货,这才起身把标记好的图表传进了隔壁的联合战术室。虽然没耽误几分钟,但这种还得靠别人转手递话的流程,看着还是让人有点心烦。


*


隔壁的联合战术室里,争论还没停下。一名资历较老的参谋看完露米娅上午的交战报告,抬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尤金:


「让露米娅的指挥官过来帮忙参谋没问题,但跨区调度是另一码事。他的年资还是太浅了。」


代理负责人翻着手里的防区汇总,随口回道:「年资确实短了点。不过米迪尔事件是在他任内解决的,今天上午几个遇袭点里,露米娅也是最先把阵脚稳住的一处。」

「那些终究只是一座城内部的事。」


代理负责人停下翻页的手,抬眼看向他:


「拉格纳洛克最后一战,底下那支由瓦尔哈拉和约顿临时拼起来的混编队伍,也是他带出来的。」


战术室里安静了一瞬。毕竟当时那两拨人前脚还在你死我活,后脚就得捏着鼻子凑进同一条指挥链里作战。代理负责人没有再继续往下夸,把旁边一块空出来的副屏推到了尤金面前:


「你先帮我盯着。真正涉及到跨区调动,最后由我来拍板确认。」

「可以。」尤金点头应下。


正面四号防区的第三次急电恰在这时接了进来,前线指挥官催着总部立刻派出最后一支高阶机动队。老参谋刚要把调动单递给代理负责人,蕾拉标过的那份轨迹图便弹到了尤金的副屏上,页尾只附了一行字:【来源:安全观察室。】


尤金扫了两眼,当即开口拦下了那张调动单:


「等一下。最后一支机动队不能去正面,得去南侧。」他把观察室传来的轨迹图切上主屏,「南侧的高阶战力刚被抽走,外围的敌群已经在往那边转了。」


正面防区的指挥官在通讯里听见动静,立刻急了:「开什么玩笑!南侧现在连只怪物的影子都没见着,我们这边可是实打实地顶着两群大型种!把机动队派去那边,我们外线怎么办?!」


尤金接过通讯麦:「你们正面现在还能往后退吗?」

「退?外线刚修好的补给站和两座炮塔都还在,前几天的推进——」

「我问的是二线掩体还在不在,人员撤下来要多久。」

「……掩体还在,最多五分钟。」


尤金转向代理负责人:「那就让正面撤回二线,放弃外线的设备和阵地。最后一支机动队派去南侧。」


旁边的老参谋忍不住插话:「尤金指挥官,南侧目前并没有接敌。万一观察室那边的判断有误,正面这一退,外线防区可就白白丢出去了。」


「正面退回二线,靠现有的掩体还能守得住。」尤金没有松口,「可南侧的高阶战力已经抽走了。如果照今天上午的规律,等南侧真正接敌再从别处调人,防线直接就会被撕穿。」


战术室里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到了代理负责人身上。他盯着主屏上那三条微微偏转的红线看了三秒,又看了一眼四号防区的二线地形图,抬手按下了确认键:


「照尤金说的办。命令发下去。」


不到二十分钟,屏幕上的红点动了。先前还散在荒野各处的三群侵蚀种,在靠近分界线后突然加快速度,一齐扎向了南侧防线——迎面撞上了提前五分钟抵达阵地的高阶机动队。


南侧防线稳稳顶住了第一波冲击;正面防区虽然丢了一小段外线和两座炮塔,守军却顺利撤回二线,无一阵亡。战术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明显松了一截。


没过一会儿,新一摞跨区增援申请送到了代理负责人手边。他只粗略扫了一眼封面,便整摞推到了尤金面前:「这几处的增援,你直接安排。」


旁边负责权限登记的文员小声提醒:「那个……尤金指挥官现在还没有跨区调度的正式授权。」


「那就给他补上。」代理负责人看了一眼满屏幕还在跳出来的待办申请,「在这次异常侵蚀种事件结束之前,所有跨区增援和侦察调度,从现在起统一由尤金来排。各地自己的防线,还是由各地指挥官负责。」


刚才质疑尤金资历太浅的那名老参谋也没再吭声,干脆地把手头刚整理完的下一份申请递到了尤金桌前。代理负责人松了口气,刚转身准备去处理别的积压公务,尤金在后面叫住了他:


「等一下。观察室那边以后不用再托人转交了,把线路直接接到我这儿吧。」


代理负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隔音玻璃后面的小房间:


「只能单线接通你的协调席,而且所有发送记录照常留档。」

「行。」


*


隔着厚玻璃,看着尤金面前越堆越高的文件,我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真是意气风发啊,尤金指挥官——手头的麻烦看来终于从一座城升级成好几座了。


过了不到三分钟,我面前的终端屏幕闪了一下,右下角新跳出了一个单独的发送窗口,收件人那一栏里孤零零地只挂着「尤金」一个名字。折腾了大半天,最后给我的奖励就是多了一条合法插嘴的专线。


不过有了这条专线,后面的事情确实顺畅了不少。我在这边翻着脱敏战报,看到哪条敌群路线不对劲就随手圈出来扔过去;尤金在隔壁自己核对一遍,有好几次看完了只回我一句「继续盯着」,手上一兵一卒都没动——这样倒好,真要是我在观察室里指哪儿他就打哪儿,那跟把指挥席直接搬到我这张桌子上也没什么区别了。


熬到下午最兵荒马乱的那一阵子过去,周边几个防区的战线总算暂时稳住了。


旁边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接了个内线电话,挂断后随口念叨了一句:「北侧山地那边怎么又掉了一架侦察无人机,今天都第三架了吧。」


我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划着屏幕,听见「第三架」这三个字,手指一停,把今天先后报上来的几份无人机失联记录全都拉到了一起。


三架无人机全都掉在同一片北侧山地附近,连信号中断前的最后几秒画面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它们都不是被低处的侵蚀种近身扑下来的,而是在镜头刚刚拉高的时候,有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灰白细线从远处一闪而过,信号便彻底断了。


我伸出手指,把地图上那片北侧山地的轮廓放大了一点。


看来那个地方,八成藏着点有意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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