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迷宫与同步

传说里,忒修斯靠着阿里阿德涅留下的线团,走出了那座无人能逃脱的迷宫。


所以人们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手里的线没断,顺着它走到的另一头,就一定是外面。


*


视野正中央,那行鲜红的提示还明晃晃地挂在半空。


【远端人格独立性认证失败。】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先别慌。这种事以前做实验的时候又不是没碰到过。代达罗斯要找一处能独立容纳人格的外部设备,偶尔撞上几个不合格的节点,再正常不过了。


这本来算不上什么大问题。真正要命的是——我刚才已经当着尤金的面,把退场前的嚣张台词全念完了啊!


【正在重新检索可用节点。】


看吧,它已经在自动换下一个了。


我悄悄退回书桌另一侧,做贼似地偷瞄了一眼尤金。他还坐在桌边,被我拍过的那只手仍搭在桌沿,既没有开口追问,脸上也没有露出半点我所期待的难过神色。


啧,这家伙的反应未免太冷淡了吧。这种时候稍微配合着慌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节点确认。】

【远端人格环境验证中……】


我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提示框上。虽然不知道它这回抽中了哪台倒霉设备,但验证流程总算顺顺利利地往下走了。


【远端人格独立性认证通过。】

【开始人格迁移。】


……呼,太好了。


衣料贴着皮肤的触感渐渐淡去,随后连指尖和双腿也失去了知觉。脖子上那条勒得人心烦意乱的项链,也像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似的,一点点变得遥远起来。


这下总算要结束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瞥了一眼书桌对面的指挥官。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也罢,等再过几秒,发现眼前的蕾拉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时候,这位迟钝的指挥官总该明白我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吧。


*


恢复知觉的时候,最先钻进耳朵里的是一阵呼吸声。


胸口随之起伏,布料摩擦着皮肤,脚底踩在坚硬的地面上,后颈甚至还残留着一点被金属链条磨过的刺痛。


……咦?不对啊,为什么我还有肺这种器官?


我连眼睛都没敢睁,先在心里把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让代达罗斯找的是电子设备,可没让它替我挑一具新身体。生化人偶又不是大白菜,总不至于随便一跳就能撞上一具。就算凑巧进了哪台大型医疗舱,人家也没必要顺手送我一套会喘气的胸腔。


更何况,身上这种略显迟钝的沉重感……未免太熟悉了点。


我猛地睁开眼睛。


书桌。椅子。还有坐在那把椅子上、正抬起头静静望着我的尤金。


「回来了?」


他问得自然极了,就像我刚才只是站在原地发了两秒钟的呆。


我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双手依旧白皙纤细。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就连以为已经彻底甩掉的那条项链,也依然牢牢扣在脖子上。


这里还是尼福尔海姆的房间,我甚至连站立的位置都没挪动分毫。


「……哈?」


第一反应就是把后台的迁移日志翻出来。


【人格迁移完成。】

【远端人格环境运行正常。】

【当前连接稳定。】


三行提示绿得发亮,全都显示一切正常。我又核对了一遍地址和传输记录,接收端确实在人偶外面,送过去的也不是一份数据副本。


可我伸手用力按了按桌沿,桌面随之轻响了一声。这具身体明明还在听我的指挥。


抬头看了一眼尤金,差点把日志念给他听。可不是我临时反悔了啊,是这破程序自己说迁移成功了。可恶,它连条报错都不肯给,想骂它都找不着由头。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死死盯住尤金。他看了一眼我按在桌沿上的手,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口:


「我没有阻止你迁移。」

「那我现在待着的地方算什么?」

「你的程序认为,你已经去往『外面』了。」

「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它是这么认为的!」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又咬着牙硬压下去,「我问的是,为什么我人还站在你面前?!」


「因为它找到的那些落点,并不在你以为的外面。」


……什么意思?不,等等。


既然目标节点是真实存在的,独立运行的环境也通过了检验,那问题多半不是出在迁移程序本身。代达罗斯又不会未卜先知,它只能从向它发出回应的外部节点里挑选落脚点。如果有人能提前控制住它「所能搜索到的范围」——


「你把外面的网络给换了?」

「不是全部。」尤金摇了摇头,「最开始的时候,我试过顺着线路追踪你。切断你用过的传输线,或者提前去你可能落脚的据点等着……能想到的办法,我都试过了。」

「然后呢?」

「全都没用。」


他承认得实在太干脆,我刚到嘴边的嘲笑一下全落了空。


「有几次我很快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你,但也有好几次,我根本查不出你跳去了哪里。等我好不容易带人赶过去的时候,你早就换了地方。」


好几次?我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指挥官说话的语气平淡极了,听起来就像是在汇报某份没能按时交差的文件,而不是在讲述我是怎么一次次从他眼皮底下溜走的。


「所以你就放弃追我了?」

「不是。」他抬起眼睛看向我,「后来我发现,其实根本没必要去猜你会选哪一个出口。我没有再去堵你——我只是改变了你的程序所能看见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差点骂出声来。


你这混账东西……只封死几个出口当然拦不住我。只要发现一个节点不合适,程序立刻就会调头去搜下一条路;可要是它能找到的所有「外部通路」,从一开始就都通往同一个预先搭好的院子呢?


「你专门给我搭了一个假的外部网络?」

「差不多。」

「那最后的独立性认证也是你伪造的?」

「那个不用伪造。里面的节点和服务器全是真的,也确实能让你在里面正常运行。」


这才是最让人火大的地方。我花了那么大工夫,生怕它认错地址、选错机器,它倒好,挑中了一台货真价实的服务器,认认真真把我迁过去,再沿着人家接好的线路送回来,末了还不忘通知我一声——逃脱成功。


成功个屁!偏偏就有个疯子为了抓我,专门搭出这么一圈真服务器。尤金,你还真是没别的事可干了。


「……不对,等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个疑点。


光有几台真服务器,可不代表它们就能通过代达罗斯最后的独立性认证。那一关塞满了我在约顿时期亲手改写的私密校验逻辑,就连参与过初版框架的奥尔德本人都未必摸得清门道。尤金一个门外汉,哪来的本事把节点改到合格?


「有人在背后帮你吧?」


尤金没有吭声。


「光靠死亡回归,你顶多只能试出哪一次我跑掉了、哪一次没跑成。至于代达罗斯究竟为什么会拒绝某个节点,总得有人告诉你吧?」


这一次,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还真有帮手啊。


「是谁?」


尤金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寸,把嘴闭上了。


啧,这副死样子倒是熟悉得很。以前在露米娅碰到不方便交代的事情,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装木头,只不过我还是头一回觉得他这张闭紧的嘴这么欠揍。我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名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揪出一个对得上号的嫌疑犯。


还有第一次跳转时的那个【认证失败】……真就只是碰巧挑错了节点?


「那么,为了把这座迷宫搭成这样,你到底重来了多少次?」


尤金垂下眼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最开始几次还会记着。」

「……」

「后来觉得数字没什么意义,就没再数了。」


我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喂,别把这种事说得跟吃家常便饭一样轻巧啊。合着刚才他嘴里那些「有几次很快找到」、「也有几次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全都是字面意义上的实话。对我来说,重逢才过了几分钟,天知道这家伙已经在轮回里陪我折腾过多少个来回了。


一段不久前的画面忽然窜进了脑海。


几分钟前,我还握着他的手柔声说「我会一直陪着您的」;倒计时一结束,又拍着他的手背发表胜利宣言,最后还特意凑过去撂下一句「因为再过一会儿,您可就要比现在难受上一百倍了哦」。


……等、等一下。刚才那套半场开香槟的蠢样,这家伙该不会已经在之前的轮回里看过不止一回了吧?!


难怪我刚才嘲讽他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当时还嫌弃人家反应迟钝,合着在他眼里,那根本就是一段不知道重播过多少遍的保留节目。


我搭在桌沿上的手滑了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可恶啊啊啊!早知道是这样,我刚才绝对不拍那两下手背了。不对,这能怪得了我吗?错的不是我,是这个拿死亡回归跟我死磕的疯子才对!


我抬起手,用力干搓了一把发烫的脸。


行吧,代达罗斯这回算是彻底栽了。但眼下,尤金本人就坐在这间屋子里。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没有圣痕的普通人类,我身上这具人偶好歹还保留着D级女武神的力气。只要能把脖子上这条破链子弄下来……不,哪怕弄不下来,直接用物理手段制服一个人类指挥官,总不至于还有什么难度。


至少——这具身体现在还是归我指挥的。


这么想着,我抬起右手,径直朝自己的后颈摸去。


指尖离项链搭扣还不到一厘米,我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嗯?


我脑子里明明在下令「再往里伸一点」,可那几根手指就像突然听不懂人话一样,悬在后颈边一动不动,仿佛「触碰搭扣」这个动作压根就不在身体的执行列表里。


试着勾了勾手指。能动。把胳膊放下来,也完全没问题。我不信邪地用力握了握拳,又抬手拨弄了一下耳边的长发,每一个动作都顺畅无比。


「……喂。」


尤金闻声朝我看过来。我没工夫跟他废话——项链不让拆,那我就抓那个给我戴项链的人,让他自己摘。这总不犯规了吧?


我眼神一冷,猛地俯身探出右手,直奔尤金的衣领抓去——


手臂却在半途硬生生停住了。


尤金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似乎下意识想往后躲,身子刚从椅面上抬起一点,见状又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那只手上,没有笑,也没有出言嘲讽。


我倒宁愿他这时候能笑话我两句。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肌肉没有麻痹,关节也没有卡死,我随时可以把胳膊收回来,却偏偏无法完成刚才我最想干的那两件事。


……等等,代达罗斯呢?


我当初写进底层的被动条件里,明明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只要系统检测到我的身体控制权被外部强制剥夺,就会立刻自动登记逃逸请求。我现在连抓个人都抓不了,这还不算失去身体主导权吗?难道非要等我连眨一下眼睛都得先打申请报告才算吗?


火急火燎地调出后台的触发记录。


空的。连半条被动逃逸请求都没有。


我不死心地又刷新了一遍,还是空的。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亲手写的程序却连一条请求都没留下。盯着日志看了几秒,后背慢慢凉了下来。


如果只是项链从外面截断了我的运动指令,代达罗斯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除非……在它看来,刚才拦住我的那个意志,根本就不算「外部入侵」。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现在它又能活动自如了——只要我不再试图拆项链、不再试图攻击尤金,这具身体就乖巧得跟平时没有两样。


……如果这是噩梦的话,差不多也该醒了。


一道熟悉又轻快的女声,冷不防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啊,看来同步已经顺利完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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