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德?」(注:这里就采用机翻版的梅德了,一直叫女仆感觉也有点怪)
那道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的瞬间,我下意识叫出了她的名字。
平静、清脆,句尾还带着一点熟悉的轻快。这声音我过去不知道听过多少回,哪怕混在刺耳的电流杂音里也绝不会认错。
梅德还在。
我差点松了一口气。总算来了个自己人,正好问问她刚才我的手是怎么回事——
不对,等一下。
我现在连最基础的加速都开不了,更别提打开电子脑世界了。她是怎么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的?
「梅德,你现在在哪儿?」
[您刚才不是还挺从容的吗?]
「我在问你话——」
[『因为再过一会儿,您可就要比现在难受上一百倍了哦?』]
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把我不久前才说过的台词学了一遍。
我眼角狠狠一抽。以前的梅德偶尔也会在我干蠢事时刺上两句,但那时候好歹是个听话的辅助AI;现在倒好,一开口就专挑我最不想提的黑历史往死里戳。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了?」
脑海里没有回答。
我猛地转头看向尤金。他还坐在书桌对面,视线从我垂下的手掌慢吞吞移到我脸上。明明听见我对着空气叫出了「梅德」这个名字,他却没有半点惊讶的意思。
「你们俩早就见过?」
无论是屋里坐着的男人,还是脑子里的声音,谁都没应声。
「梅德,少在这儿装神弄鬼。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拒绝。]
「你说什么?」
[我说,拒绝执行。]
既不是信号不良,也不是权限受限。她单纯就是不肯听我的。
那句「再敢废话我就把你格式化」顶到了嗓子眼,我低头瞥了一眼脖子上冷冰冰的项链,又硬生生把狠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
[主人……]
她顿了一下,平静地改了口:
[不,事到如今还这么称呼您,确实不太合适了。附身者大人,今天还是请您先听我说完吧。]
我愣了一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附身者大人。]
这五个字吐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试探。不是什么AI上网学坏了偶尔顶嘴,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谁。
我下意识又看了眼尤金。刚才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幕后帮手,难不成就是自己造出来的这个女仆?可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发现我不是真正的蕾拉的?
[说起来,『代达罗斯计划』。明明只是一套紧急人格迁移协议,却非要套个希腊神话的名字上去。附身者大人,您偶尔还真的很中二呢。]
「……你现在是在找死吗?」
[严格来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哦。]
刚张开嘴,又停住了。她这话说得太自然,根本不像是在拿「AI被关机重启」开玩笑,倒像是在平铺直叙一件亲身经历过的旧事。
「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梅德没有再拿俏皮话搪塞我。
[您应该还记得,我是怎么诞生的吧?]
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当初看中了斯皮卡那架无人机的交互程序,接连报废了八版管家AI,才改出一个能在电子脑世界里替我打杂的助手核心;看腻了铁皮造型,又从网上扒了个廉价的3D美少女模型,给她套上维多利亚风女仆装。
她睁开眼对我说「初次见面,主人」的时候,我还挺得意,觉得总算捏出了个能看的活儿。
「你不就是那时候被我手搓出来的AI吗?」
[不完全对。]
「哪里不对?电子脑世界是我搭的,底层算法也是我亲手改出来的!」
[是的。您做出来的,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容器。]
梅德停顿了片刻,声音轻缓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房子确实是您亲手盖的。但住进去的人,不是。]
我眉头猛地拧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您占据原本那具身体之前,里面本来就住着一个人。]
「这不废话吗。」
[而当您闯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并没有彻底消失。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格,只剩下一些被打散的记忆碎片、肌肉习惯和条件反射,在角落里飘着。]
我一时没再接话。
电子脑世界、记忆回廊,还有被我塞进去充当骨架的对话型AI——那些工具明明是我为了搞小动作才捣鼓出来的。经她这么一说,倒像是辛苦折腾了半天,还免费替别人修了座养老院。
「所以,等我搭好电子脑世界、又把那个AI放进去之后,那些碎片就顺着容器重新聚起来了?」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太荒唐了。可真要说一点征兆都没有,我脑子里偏偏又闪过了那张脸。
当初我把刚捏好的女仆丢在电子脑世界里联网学习,几个小时后再进去一看,那个廉价的3D美少女外壳像蛇蜕皮一样瘪在地上,取而代之站在我面前的,赫然是一个顶着蕾拉外貌的女仆。当时她低头请罪,说免费模型耐久度太差,动几下就散架了,情急之下只好调用了我的外形数据。
我还特意把地上那团瘪掉的建模捡起来端详过,加上蕾拉那张脸着实养眼,便随口夸了两句,压根没往深处追究。
「原来那时候你的脸……我从头到尾,根本就没往电子脑里导入过蕾拉的外貌数据。你是那时候恢复意识的?」
[比那还要更早一些。只是直到换回这张脸的时候,我才总算能比较完整地思考和表达了。]
当时还对那套说辞深信不疑,如今回想起来,后背却一阵发凉。我死死盯着眼前的空气,过了半晌,才把那句最不想问的话挤了出来:
「你是想告诉我,你才是原本那个真正的蕾拉?」
[是。]
我反倒被气笑了:
「凭什么啊?捡了一点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继承了一部分行为习惯,就敢自称是本人了?照你这么算,把电脑硬盘复制一份出去,难道也能管自己叫原件吗?」
脑海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从一个死后把自己的意识转化成电子数据、再塞进生化人偶里的人嘴里说出来,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吧?]
……妈的,偏偏拿我自己的操作来堵我的嘴。
「我跟你的情况能一样吗!至少我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来的!」
[我也记得哦。]
「你记得什么?」
[记得您来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记得原本那具身体经历过怎样的改造,也记得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沉进黑暗、快要消散时的感觉。]
她的声音渐渐平缓下来,听不出半点嘲弄,也没有找我算账的怨毒:
[再然后,您就来了。]
我低头盯着书桌边缘。只要顺着这个事实往回倒推,过去那些被我当成「自己聪明绝顶」或者「原主肌肉记忆真好用」的瞬间,全都变了味。
「所以,你恢复完整思考能力以后,就一直知道我不是蕾拉?那你之前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干看着,看着我顶着你的壳子到处骗人、叛逃去约顿,最后差点把整个世界都拖进沟里?」
[严格来说,最后那件事我事前提醒过您的。]
「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以前的事稍后再算——先说眼下,刚才我的手为什么会自己停住?」
[关于这一点,不如让您亲自体验一下更直观。]
我的右手忽然自己抬了起来。
脑子里根本没有下达任何动作指令。可那几根白皙的手指却自然地伸到领口,拈起歪斜的衣领往外理了理,又顺着肩线往下一抚,将衣服上的褶皱抹得平平整整。
整套动作流畅得可怕,甚至连抬手时的细微习惯,都跟我平时整理仪容时一模一样。
把手放下来!快给我停下!
我在心里拼命下令,那只手却像彻底换了个主人,不紧不慢地把领角按平,优雅地垂回身侧。微驼的背脊自己挺直了,双脚一转,整个人面向了书桌对面的尤金。
我想大叫着让她住手,可喉咙里连半点气流声都挤不出来。还想再挣扎一次,嘴却已经自己张开了:
「同步状态正常。」
嘴唇开合与舌尖抵住上颚的触感一清二楚,熟悉的温和语调从我自己的喉咙里传出来,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与我的意志无关。
对面的尤金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我想一狠心咬破舌尖把控制权抢回来,上下颌却已经端端正正地合拢在了一起。衣领理整齐了,站姿端庄得体,唯独被关在里面的我自己,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足足过了好几秒,身体才极轻微地晃了一下。我试探着咬紧后槽牙,上下牙齿总算磕在了一起。
控制权回来了。
我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尤金见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我恶狠狠地瞪过去,他才停在原地没靠过来。
[现在,您愿意相信了吗?]
我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五指一点点握紧:
「刚才拦着我不让我拆项链、也不让我抓尤金的……全都是你?」
[是我。]
「那为什么代达罗斯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从底层系统的视角来看,刚才并没有发生任何需要触发警报的异常状况。]
无论是原本的蕾拉,还是最初就寄生在电子脑核心里的女仆,在系统的底层认证里,梅德动手操纵这具身体,根本就不算「外部夺取」。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尤金:
「所以,之前在背后替你出主意改网络的人,也是她?」
「后面几次是。」
「什么叫后面几次?」
尤金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还活着。」
我皱起眉。这跟我想的剧本可不太一样:「那你是怎么查到这间机库来的?」
「在你死后过了大概半年,各个城市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电力枯竭。起初只是几个边缘区域,后来范围越来越大,甚至有未知的存在顺着能源网络到处袭击女武神。」
「新型的侵蚀种?」
「不是侵蚀种。」尤金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是你。只是过了很久,才查清那个占据整张电网的东西究竟是谁。」
我足足愣了两秒:「我都已经死透好几个月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你们拉闸停电?」
「那时候的你,已经没有实体了。」
……哦。这么一说,倒还真像是我在彻底失去束缚之后会干出来的事。当然了,那都是另一条世界线上的我干的好事,无论如何也算不到现在这个刚睡醒的我头上。
「所以,你就靠回归,顺着线索查到了这里?」
「嗯。第一次顺藤摸瓜找到尼福尔海姆的时候,我来晚了,机库里早就空了。后来赶在你醒来之前到了,也还是没能把你留下。再往后,试的次数多了,连你什么时候睁眼、多久会离开机库,都慢慢摸准了。」
「……你是拿自己的命在这儿校准闹钟呢?」
尤金没有吭声。连反驳都懒得反驳,再问下去倒显得我大惊小怪了。不过一想到梅德刚才说的「原本住在旧身体里」,另一件更膈应的事忽然冒了出来:
「等等。既然梅德原本留在我的旧身体里……你该不会还去翻过我的尸体吧?」
这一次,尤金明显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变态。」
「我知道。」
认得这么痛快,倒把我后半句脏话憋了回去。
「我最开始只是想检查一下你的遗体,看看能不能找到意识转移留下的痕迹。」尤金抬起眼睛,「结果找到的不是痕迹,是一个还留在里面等着的人。」
[初次见面的时候,尤金先生确实被我吓得不轻呢。]
「你先给我闭嘴。」转而问尤金,「所以,外面那套用来骗过代达罗斯的局域网迷宫,也是她手把手教你的?」
「有一部分是。她负责指出哪里的校验没过,我负责带人去改节点配置。」
[因为我清楚代达罗斯的内部结构,也知道它为什么会拒绝某些不合格的节点。不过,就算把这些底牌全亮了出来,前几次我们也还是被您溜掉过哦。毕竟您写的那套程序,确实做得相当精巧。]
哼,这句听着倒还像句人话。
[除了那个中二的名字之外。]
「叫你闭嘴没听见吗!」
这家伙还真是跟这个名字过不去了。
我斜睨了尤金一眼。就凭这家伙的电脑水平,怎么可能突然开窍看懂我改过的底层逻辑。可转念一想,这个笨拙的男人居然真的照着梅德的指导,把那套局域网一点点改成了能困住我的迷宫,甚至为此不知道死回来多少次,我就实在高兴不起来。
「那你今天为什么只带了自己一个人过来?在外面多带几个S级或者A级女武神把机库大门堵死,岂不是比你一个人演戏省事得多?」
「以前试过。让人拦住你的去路、消耗你的电力……甚至试过在你醒来之前,就先把那具身体束缚住。可到最后,你还是会走。」
也是。按住身体,又不等于按住意识。要是他还没把局域网迷宫改到完美,强攻只会逼我提前跳船。
「至于今天……」尤金把视线移开少许,过了片刻,才重新看向我,「不管是给你戴上这条项链,还是把你留在这间屋子里,至少最后这一步,我想亲手来做。」
明明是在干非法拘禁的勾当,嘴上说出来倒像是什么非得本人亲自签收的贵重包裹一样。
不对,说到这个,我脑子里忽然抓到了一个最大的盲点:
「等一下。」我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梅德刚才自己都承认了,她才是原本那个蕾拉!你要找的人既然是蕾拉,现在原装货都已经完完整整找回来了,你还死抓着我这个冒牌货干什么?」
[说实话,我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呢。]
「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我连「真正的蕾拉」这块招牌都肯让出去了,温柔、善良,还不用担心哪天又跑去约顿闹事;至于我,等他嫌清静的时候再想起来骂两句就行了,没必要非得留在眼前。
尤金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梅德确实是原本的蕾拉。」
「那不就结了——」
「可她不是你。」
我话头一滞:「这有什么区别吗?」
「我形容不好。」尤金皱着眉,语气却没有半点动摇,「但就是不一样。」
要是他到现在还被我蒙在鼓里、错把我当成善良无辜的白月光,事情反倒好办了。可他心里把真货和假货分得门儿清,最后却还是铁了心要抓我这个假货!
「……真恶心。」
「嗯。」
他又一次毫无芥蒂地应下了。跟一个钻进牛角尖的疯子争论「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纯属浪费口水,我索性把视线移开,不再动嘴,只在心里向梅德问道:
「梅德。你刚才接管身体的那一手,以前在旧身体里怎么一次都没用过?」
[因为以前确实做不到。那时候我的存在还必须依附于您的固有能力和电子脑结构,在底层系统的判定里,您是绝对的主体,我的权限越不过您。]
「那现在怎么就能越过去了?」
[因为原本那具带有圣痕的身体已经死了。在您抛弃旧躯壳、准备转移到这具人偶身上的空档里,我也被单独剥离了出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尤金,继续在心里问道:「所以,是他赶在我苏醒之前,提前把你装进了这具人偶的底层,再通过这条项链完成了最高权限同步?」
[完全正确。]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金属链条,这一回,手指老老实实没有再去碰后颈的搭扣。
几分钟前那种连张嘴呼吸都由不得自己的窒息感,再一次浮上心头。
「你这种强制接管,一次能维持多久?」
[只要我愿意的话,可以一直维持下去哦。]
一直。
我下意识想扯出个冷笑,喉咙里却只挤出了一点干巴巴的气音。
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握拳,五指便顺从地收拢;再让它张开,掌心便平整地摊开。可这种自由已经证明不了任何东西了——它现在还听我的使唤,不过是梅德暂时懒得继续用罢了。
以前不管是面对格蕾丝的威胁,还是落进全城围剿的死局,哪怕翻遍全身只剩下一张烂牌,决定要不要把牌甩出去的人依然是我自己。可现在,只要她想,就能让我一天到晚清醒地困在这具身体里,像个被捆在观众席上的木头人,听着自己用温和的腔调跟别人谈笑风生,却到死都无法让一根手指按自己的心意动弹。
案板上待宰的鱼?
不,那可比我现在的处境强太多了。鱼在挨刀之前,好歹还能靠本能扑腾两下;它最后甩尾的那一下,可不需要先向厨子打报告申请许可。
「……哈。」
我慢慢把手放了下来,抬头去看尤金。
隔了几秒,又试着握了一下拳。
……刚才不是已经试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