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有能力被封死了。
我撑着桌沿稳住身形,抬手揪住颈间的银链,发狠往外扯了一把。
纹丝不动。
不信邪地又拽了一次,链条没扯松半寸,反倒先把自己的脖子勒得生疼。后颈的搭扣咬得严丝合缝,几秒钟前看着还像定情信物的东西,这会儿简直比铁铸的狗项圈还要结实。
……好家伙。亏我刚才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琢磨他到底知不知道内情。连专门封锁固有能力的特制道具都随身揣着了,总不能是怕我刚出机库着了凉,特意买条项链来给我保暖吧。
彻底被算计了。最憋屈的是,这回还真赖不着别人。明明刚才我有的是借口推脱,偏偏鬼迷心窍地主动拨开头发,自己把脖子送到了人家手里。
我借着垂头的姿势偷瞄了一眼尤金。他坐在书桌对面,并没有急着扑上来,只有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我身上。那句「绝不会再让你逃掉了」说得倒是挺唬人,可他手里究竟握着我多少底细,眼下还是个未知数。
要不要干脆趁现在冲上去拧住他的胳膊,逼他把这鬼东西解开?
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掐灭了。既然这条项链能悄无声息地封死我的能力,天知道上面还有没有别的机关;况且他刚才还说附近有清点设施的接收小队。就算那句话也是哄我的鬼话,我也犯不着主动闹出动静,替他把外面的打手招进来。
比起现在就冲上去动手,还是先确认另一件事要紧。
我任由散落的长发遮住半边脸颊,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同时在意识深处冷冷地下达了指令。
——执行备用转移。
片刻之后,视野角落跳出了几行熟悉的半透明文字:
【人格固定化尚未完成。】
【逃逸请求已登记。】
【预计可执行时间:01:53。】
一分五十三秒。
……呼,太好了,至少这套系统还在安分干活。眼下它没法立刻把我送走,单纯是因为这具生化人偶才刚承接我的意识,底层的人格固定流程还没跑完。只要熬过这一分多钟,大门照样会为我敞开。
这就是我留的第二层保险了。
当初拜托奥尔德打造这具人偶的时候,我特意让她预留了一套紧急迁移框架;后来我又背着所有人悄悄改写了核心代码,专门用来应付各种「意识还清醒,身体却已经不归自己管」的倒霉绝境,还亲自给它取了个相当风雅的名字——代达罗斯计划。
听听,多有格调。至于奥尔德原本留在工程文档里的那串乱码编号,鬼才会去记那种毫无美感的东西。
更妙的是,这套协议可不只听我的手动指令。以防万一,我还给它加了一条被动触发逻辑:一旦主意识与底层系统断联,或者系统判定我明明想动、身体控制权却遭到了外部强制剥夺,它就会自动发起逃逸请求。也就是说,尤金那条破项链顶多只能锁死这具人偶的固有能力,却连代达罗斯的边都没摸着。
「蕾拉?」
尤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这才惊觉自己抓着项链的时间太久了,连忙松开手指:
「对、对不起……刚才一下子太慌了。」
「勒疼了吗?」
「……脖子稍微有一点。」
他的目光落向我的颈侧,眉头随之蹙了起来。
哈,还真关心这个啊。我原以为他接下来要么是拿项链当筹码逼我立誓,要么是冷笑着审问我是不是还想逃跑,结果这位大少爷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被链条磨红的那点皮肤。
不过嘛,他越是怜香惜玉,对我就越有利。只要他还肯耐着性子陪我演这出温情戏码,一分多钟眨眨眼就混过去了。
「指挥官,这条项链……究竟是什么东西?」
「放心,它不会伤害你的身体。」
「我不是问会不会受伤。我是想问,为什么我的固有能力突然用不了了?」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逃掉了。」
「逃?」我抬起头,一脸委屈又茫然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逃呢?」
尤金只是看着我。我还担心他当场揭穿我是个鸠占鹊巢的附身者,连装傻的说辞都备好了,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啧,又是这副闷葫芦德性。既然追问项链套不出话来,那就换个更省事的套路好了。
「您该不会……还在担心我最后提过的那个『怪物』吧?」我故意放轻了声音,连尾音都压得低落了几分,「它已经不在了哦。至少,现在的我绝对不想再离开您半步了。」
现成的旧谎话就是好用,连草稿都不用打。至于他肯信几分根本不重要——我只需要他在这两分钟里乖乖坐着,别搞出什么多余的动作就够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绕过桌角,把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桌沿的手背上。
尤金的手指猛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五十八秒。快过半了。
代达罗斯转移的是我的意识,不是这具D级人偶。程序会从周围能搜到的设备里随机挑选跳板,沿网络进入能容纳独立人格的大型服务器。也就是说——等转移完成,留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一具空壳。
光是稍微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我的小腹深处就忍不住泛起了一阵熟悉的战栗。
这个为了抓住我不惜机关算尽的男人,满以为终于用一条项链把我永远绑在了身边;可就在他卸下心防、准备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心上人却在眼前变成了一具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死物……那张向来隐忍的脸,到时候会露出何等美妙、何等绝望的表情呢?
我低头看着叠在一起的手,拼命咬住舌尖,才把差点咧到耳根的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忍住,现在还不是开香槟的时候,至少得在倒计时走完前,让他相信我已经彻底认命服软了才行。
「如果您实在放心不下的话,这条项链我就先戴着吧。」
「……先戴着?」
「嗯。等到哪一天,指挥官愿意彻底相信我了,再亲手帮我摘下来,好不好?」
尤金怔怔地看着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我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心里暗暗发笑。片刻之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蕾拉。」
「嗯?」
「……你真的愿意留下来吗?」
我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拜托,锁链都已经被你亲手扣到我脖子上了,怎么反倒摆出一副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模样?倒像这屋里的阶下囚是他一样。
不过,这样才最棒。再问几遍也行,等我走了,他总得有几句好听的话可以翻来覆去地回忆。
「当然愿意了。」
我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微微俯身迎上他的视线,露出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虔诚的微笑:
「从今往后,我会一直、一直陪在您身边的,指挥官。」
二十八秒。
至少在接下来的二十八秒里,我这句话可是连半个字的虚假都没有哦。
尤金低头凝视着我们紧握的双手,过了好一会儿,紧绷的唇角才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样啊。」
二十秒。
我放缓呼吸,强迫自己别老往视野角落的倒计时上瞟。
十秒。
说起来,一会儿可千万别让我卡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里——我可不想刚从指挥官手里潇洒脱身,转头就只能隔着玻璃橱窗看别人投币买易拉罐。
七、六……
尤金没有催促,也没有把我的手松开。
三、二、一。
【人格固定化完成。】
【执行备用转移。】
提示跳出的刹那,原本清晰的意识像是忽然在半空中抓到了另一根引线。掌心还能感受到尤金的温度,指尖传回来的触感却明显变得迟钝、遥远了一层。
【正在检索可用节点……】
【节点确认。】
【开始建立远端人格环境。】
成了!按照以往的测试经验,程序走到这一步,离彻底脱离这具躯壳也就不远了。
按理说,最稳妥的做法是继续装出乖巧深情的模样,一声不吭地等意识抽离,事后再接入附近的监控摄像头,舒舒服服地欣赏他的表情。
……可是,那样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等我走了,那具人偶可不会替我笑。刚才那些恶心话我都忍着说完了,凭什么最后还要替他留面子?
我慢慢直起身。既然马上就要退场了,脸上那副温顺可怜的假面,自然也就没必要留着了。
「指挥官。」
慢条斯理地松开十指相扣的手,反过来像安抚小动物似的,轻轻拍了两下他的手背:
「说真的,您今天这一手确实相当漂亮。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都以为自己真的要栽在您手里了呢。」
尤金静静地抬眼看着我。
……咦,怎么不惊讶?算了,八成是脑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弯来吧,那我就大发慈悲把话说得再直白一点好了。
「您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给我套上这条项链,就算大功告成了吧?」
我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颈间的宝石,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刚才还让人厌烦透顶的项链,此刻倒成了件趁手的道具。
「真遗憾呀,我怎么可能把这条命全押在这具机能不全的人偶身上呢?」
尤金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啧,这人今天的反应未免也太迟钝了。明明马上就要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猎物飞走了,好歹稍微皱一下眉、或者伸手来抓我一下意思意思啊。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等我一走,别说继续维持这副故作镇定的扑克脸了,他怕是连该怎么呼吸都要忘得一干二净。一想到那个场面,我再也按捺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啊,别摆出这么严肃的脸嘛,指挥官。」
我微微倾身,迎着他的目光,笑吟吟地吐出了最后的谢幕词:
「因为再过一会儿,您可就要比现在难受上一百倍了哦?」
最后一个字刚落音,视野正中央猛地弹出了一行刺目的鲜红文字——
【远端人格独立性认证失败。】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