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推开机库大门的前一秒,我都坚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风险掐断了,后路铺好了,就连死后要住进哪具身体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本该是这样的。
「指挥官……?」
「蕾拉……真的是你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一出门就撞见这家伙了?
转生成功的喜悦还没捂热,门外这张脸就让我僵在了原地。差一点点,那句「你怎么会在这儿」就要脱口而出了。
不行,冷静。死而复生的恋人可不会拿这种台词打招呼。
我悄然催动体内仅剩的电流,短暂开启『加速』。脑子转得快了些,乱成一团的念头也终于理顺了。
约顿已经垮台,瓦尔哈拉派人来接收尼福尔海姆的设施并不稀奇。真正要命的是——尤金为什么会正好守在我走出来的这扇门前?
是刚好路过?还是察觉到了机库的动静临时赶来?
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在这里醒来?
如果是最后一种,那乐子可就大了。况且换进这具生化人偶后,圣痕已经消失,我现在撑死只有D级女武神的力气。换作以前,情况不对大可以拔腿就跑;如今门外随便来个能打的女武神,都能轻轻松松把我按在地上。
我借着余光扫了一眼他身后。走廊上暂时空无一人。
还没摸清情况,不能先露怯。好在眼下这副慌乱的神色也不必硬藏着——一个本该死透的人突然撞见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手足无措一点,再自然不过了。
我收起加速,压下那阵轻微的眩晕,怯生生地抬眼望向他。
「指挥官,我……」
话没说完,那家伙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我死死按进怀里。
「呜……!」
「我真的……好想见你。」他低声说。
吓我一跳。
肩膀条件反射地绷紧。我刚抬起右手想要防身,便硬生生改了动作,顺势揽住尤金的后背,装出动情回抱的模样。
「我、我也是……真的好想见到您……」
他抱得太紧,我的下巴都抵在了他肩头。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他在发抖,耳边的呼吸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不过,这姿势有个致命的缺点——我完全看不见他的脸。
真是的,抱这么紧干什么。我现在最想欣赏的,明明就是你这张脸啊。
「指挥官……您身上还有伤吧?」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尤金这才像回过神似的,忙松开些许力道。我趁机仰起脸,只见他眼眶泛红,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锁在我身上。
嗯,至少这份重逢的激动不是演出来的。
以前为了把露米娅那帮女武神赶走,这家伙也演过一出「众叛亲离」的戏,狠话说到一半就不敢看人,连我这个老骗子都替他捏一把汗。刚才却差点把我的胳膊勒麻了,还浑然不觉。要是这也是演的,那他这段时间的演技未免进步得太快了。
松开怀抱后,尤金的手掌还停在我小臂上,过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不妥,慌忙收了回去。
「抱歉。弄疼你了吗?」
「没有。只是……稍微有点吓到了。」
我垂下眼,摆出温和又带点怯意的笑脸,抢在他再开口前轻声说道:
「这里是尼福尔海姆,对吧?我以前在这儿住过一阵子。站着说话不方便,能先进屋再聊吗?」
「……嗯,好。」
我领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过去住过的房间。
屋里的陈设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借着进门整理鬓发的工夫,我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门窗附近,随后请他在桌旁坐下,自己则挑了张离房门最近的椅子。真要有个万一,至少不用先从他眼皮子底下绕过去。
门轻轻掩上,没有落锁。尤金站在屋子中央环视了一圈,倒像是头一回有机会静下心来打量这里。
「这里……还留着蕾拉的味道呢。」
「别、别闻啦……」
搞什么啊,这话听着跟有什么气味癖似的。好好一场死别重逢,他居然冷不丁冒出这种话来。以前还真没看出这个木头指挥官这么会撩人。
……不对。仔细想想,决战最后那会儿,我不仅把「喜欢」和「爱」全挂在了嘴边,甚至还主动亲了他一口。既然火都是我亲手点起来的,现在再拿以前的清白距离去要求他,好像确实不太讲道理。
呸,我在心里替他找什么补啊。
「指挥官。」我端正坐姿,先把话题拉回正轨,「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尤金沉默了一瞬:
「大战结束以后,约顿留下的据点需要清点。瓦尔哈拉派了接收小队过来,我也跟着一起来了。」
「这样啊。那……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监控设备检测到机库那边突然出现了强烈的电场波动。我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你从门里出来。」
电场波动。人偶重新启动时,确实会漏出一点电流。
「您看到警报的时候,就猜到可能是我了吗?」
「我……」
他的声音突兀地卡住了。
我抬起眼静静等着。尤金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糊弄过去,结果嘴角牵动了两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其他人还在别的区域清点物资。我一看到警报就自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们。」
喂,我问的是你当时有没有想到我,可没问你有没有带别人过来。
不过,这句答非所问倒是白送了我一条重要情报——至少眼下这片区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醒了。再追问下去就太刻意了。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见到心上人不顾着叙旧,反倒揪着「你怎么找到我的」盘问不休,怎么看都像心里有鬼。
于是我顺着他的话头,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这么说,其他人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吧?」
「嗯,应该还不知道。」
「那能先替我保密吗?我连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还没搞清楚……要是就这么贸然出现在大家面前,实在有点让人不知所措。」
「好。我明白。」
答应得倒是痛快。尤金稍稍坐直身子,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
「那你呢,蕾拉?你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终于轮到我交答卷了。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掌心,轻轻摸了两下。奥尔德打造的这具高级人偶,皮肤触感跟活人一模一样,拿来演劫后余生的戏码再合适不过。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躺在那间机库里了,身体似乎也不是原来的了……」
「是你在临死前,留下了什么后手吗?」
「或许吧。像是固有能力残留的波动,又或者……是思念之类的?」
思念。多么感人肺腑的答案啊。要不是这两个字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我简直想揪住编剧的领子问问这是哪本三流言情小说教的台词。反正我又不能告诉他,连这具人偶都是我事先挑好的。至于思念能不能把死人叫回来,就看指挥官愿意信到什么程度了。
尤金垂下眼,低声道:
「只要你还活着……比什么都好。」
「指挥官……」
我熟练地换上一副心疼又不知如何宽慰的柔弱表情,顺势岔开了话头:
「对了,从那天算起,已经过去多久了?」
「整整一周了。」
一周。和意识顺着线路完成转移所需的时间刚好吻合。他袖口和领口还隐约露着绷带,几处没被遮住的擦伤已经结了痂。看来在时间这一点上,他并没有骗我。
「那总部和大家呢?战后……都还好吗?」
「瓦尔哈拉的高层几乎死绝了,头几天乱成一团,现在总算由幸存的人接手稳住了局面。」
「露米娅的各位——」
「都还活着。」
这一次,他接得比刚才快得多:
「尤比娜、艾莉西亚、阿黛莱德……虽然有人挂了彩,但没有一个人阵亡。」
「……太好了。」
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是真的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要是那群家伙全死光了,我之前耗费那么多心血刷满的好感度就全打了水漂。更何况,只要她们还活蹦乱跳的,以后说不定还有大把精彩的表情能留给我慢慢欣赏呢。
想到这里,我眼底的笑意越发真切了几分。反正高兴是真的,至于到底在高兴什么,就没必要向眼前这位老实人交代了。
随后,尤金又把这七天来的变故简单讲了一遍。过去被高层捂得严严实实的黑幕被掀了个底朝天,约顿的残党蹲进了大牢,前线虽然吃紧,却也没有彻底崩盘。甚至听起来,这个烂摊子世界比我死之前还要像样了那么一点。
啧,搞得我好像还顺手拯救了世界一样,真晦气。
「……蕾拉。」
「嗯,怎么了?」
我正走神盘算着什么时候溜之大吉,尤金冷不丁叫了我一声。他抬眼望过来,眼神有些游移,片刻后又不好意思地垂了下去:
「那时候,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
「就是最后时刻,你留给我的那些话。」
……啊,是在说那句「我爱你」吧。
当时我笃定自己马上就要领便当退场了,自然是怎么煽情怎么演。什么仰慕、什么爱意,临闭眼还附赠了一个吻,把这位指挥官迷得神魂颠倒、痛不欲生。可谁能想到,已经彻底退场的人居然还得回来负责售后啊!
以前有「死亡回归」兜底,再肉麻的台词都能装傻赖掉。反正在尤金眼里,我根本不记得上一周目的事,他总不能找个「失忆」的人讨债。可这回只是换了具身体,我随口开出去的空头支票,他却等着我连本带利地兑现。
「那些话……全都是真心的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又认真得让人头皮发麻。我有那么一瞬间,真想直接笑出声来告诉他:怎么可能啊,骗你的啦,我只是想看你崩溃哭嚎的蠢样而已。
但眼下这具D级身体实在不允许我这么嚣张。况且平心而论,要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尤金,那也是违心话——不管轮回多少次,这家伙被逼到悬崖边时死咬着牙不肯放弃的脸,永远都是我百看不厌的绝景。当然,我这种变态的「喜欢」,跟这位纯情指挥官所期待的恋爱,八成隔着十万八千里就是了。
我故意把头埋低了些,等对面的人开始局促不安了,才慢慢抬起微湿的眼睛:
「……千真万确。我对您的爱慕,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哦,指挥官。」
唔哇,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明明临死前念这句台词的时候顺畅得不得了,怎么大活人面对面再说一次,反倒让人胃里一阵犯腻。果然,告白这种东西,还是不用兑现的时候最动听。
尤金一时没有接话。我原以为还得再加把劲哄他两句,谁知他忽然把右手探进怀里,取出了一小团银亮的东西。细长的链身缠在他略显粗糙的指间,他低头笨拙地解了两下,才托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
「我也喜欢你,蕾拉。所以……这个,我想交给你。」
项链?
那是一条样式素净的银链,正中央嵌着一枚色泽浅淡的宝石。算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奢侈品,但那股沉静内敛的调子,确实很衬蕾拉平日里的形象。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这是……」
「回到露米娅之后,有一次我路过街边的商店。」尤金低头看着掌心的银链,声音很轻,「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我明明知道买下来也送不出去,可看到它的时候,还是鬼使神差地付了钱。」
「然后就一直贴身带着?」
「嗯。大概……只是想在身边留一点能代表你的东西吧。」
这番剖白,比刚才解释机库偶遇时的磕磕绊绊自然了不知多少倍。特意买下一件本以为再也送不出去的礼物,像傻子一样一直揣在怀里……这家伙对「蕾拉」的执念,到底深到了什么地步啊。
感动归感动,我还是伸手摸了摸那枚宝石。触手冰凉光滑,感觉不出半点能量波动;可我现在没余裕开电子脑做深层扫描,光凭指头碰两下,还不能完全放心。
「抱歉。」尤金忽然把掌心往回收了半寸,「才刚重逢就拿出这种东西,是不是太唐突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怎么会呢。」
不等他把退堂鼓打完,我赶紧弯起眼睛,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很漂亮,我非常喜欢。」
「真的吗?」
「嗯。」
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总算明朗了起来。
「那……」尤金将银链稍稍托起,动作却又在半空停住,「我可以亲手帮你戴上吗?」
我没有立刻点头。把东西收进兜里是一回事,转过身把毫无防备的后颈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是为了扮演深爱指挥官的蕾拉,我也完全可以推说刚醒过来身体乏力,或者干脆接过来自己戴上。
可另一个念头却在心底冒了出来。
从进屋到现在,尤金一直顺着我的意思,处处给我留着拒绝的余地。倘若真打算动武,恐怕早就动手了。更何况,早在决定假死脱身的时候,我就替自己备好了不止一层保险;眼下既没摸清门外还有多少人,也没套出他的底细,倒也不必急着让他察觉我的戒备。
再说了,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个男人满怀期待地替我扣上定情信物、自以为终于把日思夜想的人留在了身边,可等到某一天,却发现自己费尽心思握在手里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哎呀,到时候他那张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呢?光是为了欣赏那一幕,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风险,似乎也不是不能赌一把。
唉,我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女人。
「……好呀。」
我起身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将深蓝色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头,背对着他露出了后颈:
「那就麻烦您了,指挥官。」
「嗯。」
身后的脚步声轻轻靠拢。因为看不见他的表情,听觉便格外清晰起来——靴底摩擦地面的轻响,银链晃动时细碎的碰撞,还有他抬起手时略显急促的呼吸。
冰凉的金属链条贴上了颈侧皮肤。尤金的手指有些发颤,指节偶尔擦过我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小的痒意。他笨拙地尝试了两次,才终于将搭扣对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戴好了。
我松开拢着头发的手,转过身去。尤金已经退到了书桌对面,正准备重新落座。
「很适合你。」
「是吗?谢谢您——」
话音未落,双膝忽然一软。
「咦……?」
我慌忙伸手撑住桌沿,手肘差点把旁边的椅子带翻。怎么回事?刚才强开加速的后遗症现在才犯?还是这具人偶的供能回路出毛病了?
下意识调动体内流转的电流。
……不对。
电流明明还在四肢百骸里流转,可无论我怎么集中精神下达指令,那些往日里如臂使指的电流就像突然聋了一样,只在皮肤底下徒劳乱窜,半分也凝聚不起来。
心头猛地一沉,不信邪地再次催动。别说释放电击了,就连最基础的加速都毫无反应。
怎么可能?
我一只手死死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猛地摸向脖颈。刚才还显得素净乖巧的银链,此刻冰凉地贴在动脉上方,存在感鲜明得令人窒息。
固有能力……被这条项链封死了?!
我猛地抬起头,直直望向书桌对面。
尤金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正静静地注视着我。他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虽然还有些紧绷,却早已没了方才那副手足无措的局促模样。
「终于抓到你了,蕾拉。」
「指……挥官?」
「这一次——我是绝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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