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格蕾妲的勇者觀察①

「格蕾妲,我任命妳……成為勇者小隊的一員,監視、控制即將召喚的勇者。請用妳的眼光審慎評估,如果判定勇者對王國構成威脅,允許處分。這是元老院一致同意的決策。」


「是。」


與以往不同,接下這個任務時,我感到右臂顫抖不已。


勇者。


與魔王齊名的天災。


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召喚勇者。


無奈,這是蕾亞促成的決議,而且除了勇者以外,確實再沒有阻止魔王的辦法,我也只能服從。


只能祈禱召喚出正常一點的勇者吧。


……雖然是這麼想,但召喚出來的那玩意兒,實在是讓人不忍直視。


倒也是在預計之內就是了,畢竟祭司們評估過,強行追加的塑體術式,會燒毀、削除對方身上大量的多餘組織,最後排出體外,可能不太好聞。


描述得還真是保守。

即便是在最慘烈的前線戰場上,也不曾聞過那種味道。


比較接近的,大概是巨大的熊型魔物,被雷魔法活生生電成焦炭時,碳化的脂肪所散發的、混合獸臭、腐敗與死亡味道吧。

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經歷塑體的過程,恐怕不太好受。

那個玩意兒吐了,大概,也不只是身體想要排出髒東西。


不過,怎樣都好。

為了得到方便控制的勇者,這是必要措施。


我讓侍女們將勇者帶去浴室。


侍女們不太情願,恐怕不只是味道的關係吧。

沒辦法,我必須觀察勇者,隨時出手制服,實在無法扛著那坨東西行動。


好在,勇者的抵抗不算強烈。

倒不如說,意外地還算老實。

對於洗澡的安排,也欣然接受了。


應該也是受不了自己身上沾著的東西吧。

或者,單純比較重視衛生?


據我所知,異世界人的衛生觀念比平民強上許多,某些部分甚至還超過貴族,這倒是為數不多的優點。

雖然旅途中的狼狽在所難免,但是良好的基礎衛生習慣,倒是能避免許多不快。


只不過,教廷那些傢夥對勇者的調整……肌力實在是低得過分,居然連水都舀不起來。

沒辦法,畢竟是安全措施。


對於負責壓制工作的我而言,倒是能省事不少。

我就這樣盯著勇者進行清洗。


真不曉得該說她笨拙還是靈巧。

力量不夠,但是很快找到了不用用力也能取水的方法,儘管量少得可憐。

不過,就沒想過翻進木桶,直接進行洗浴嗎?


啊,過來了。


對了,聽說異世界人不會魔法,但是魔導具非常發達,即使是平民,家裡也配有能夠製造熱水的魔導具。

這邊則是魔法發達,即便在平民中也相當普及,熱水是侍女們用魔法準備的,不是透過魔導具。

勇者大概是因為看不到魔導具,不確定把水弄髒後能不能補充,所以才想問我能不能泡進去的吧?


「考了。」


……

考了?


好一會兒後,我才意識到,勇者說的應該是「好了」。

什麼好了?


勇者站在那邊,雙手交疊,擺出一副請驗收的樣子。

驗收什麼?什麼好了?


又再愣了小半會兒,我才隱約明白過來,勇者的意思恐怕是:她洗好了。


我不禁上下打量了勇者。


全身上下一陣灰一陣黑的。

仍然散發著惡臭。

頭髮各處仍有不明的結塊。

而且身上還黏附著脫落的組織。


順著我的視線,勇者自己似乎也發現了,隨手拍落了組織,然後雙手張開。

怎麼回事?那副「做得不錯吧?」的表情?


真是讓人火大。


不是吧?偏偏是個衛生習慣邋遢的傢夥?


「看來勇者是生活無法自理的類型,還是得麻煩妳們了。」

我對侍女們說道。


勇者則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侍女們一擁而上,將勇者徹底清洗了一遍。

那情景讓人聯想到待宰的鵝。


連雞都算不上。

雞至少還會啄人呢。


……


我沒有特別阻止,只是在旁邊盯著,以防勇者暴起傷人。


能夠在王宮工作的侍女,訓練和工作水準自然是萬里挑一,即便面對的是一個久病的流浪漢,她們也能讓對方毫無痛苦地完成洗浴。

然而面對勇者,她們卻毫無專業表現,甚至堪稱粗暴。


……


剛剛那個是,故意把勇者壓進水裡的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


勇者既是能夠拯救世界的存在,也是能夠撼動世界的存在。

與魔王一樣,既受敬仰,也受畏怖。


對於我們這些與勇者直接接觸的一線人員來說,則完全是另一種感情。


恐怕,王宮的侍女們,對勇者都沒什麼好感吧。

被調過來協助照顧時,可能也是不情願的居多。


雖然我並沒有特別留意王宮侍女們之間的關係,不過這次被安排來協助的,似乎是年輕的居多。

資歷更淺,換句話說……在侍女們看來,照護勇者是沒人願意接手的工作。

從她們的動作中,可以感受得到滿滿的怨念。


……


我不禁抱住了右臂。

……我也是。


還有多少人,會抱持類似的想法呢?


騎士團。

王女。

教廷。

貴族。

平民百姓。

魔族自不用說。

或許比魔王更不受歡迎吧。

……


呵。

還真是一條荊棘之路啊。


沒辦法,她是異世界勇者。

被厭惡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一邊監視著,一邊提防著。


看著侍女們肆意擺弄勇者。

把勇者當作抹布一樣搓洗。

粗暴地清除裡裡外外的穢物。


就算沒死,也脫了層皮。

被徹底清潔的勇者,看起來白白淨淨,甚至可以說是粉粉嫩嫩的。

纖細的四肢,看起來可以輕易折斷,在冷風中顫抖不已。

要不是侍女從旁扶著,我毫不懷疑她會立刻癱倒在地。


我不由得想到,曾經擊潰過的犯罪組織,其中一些幹著以拐賣兒童為主的各種勾當。

其中尤為令人作嘔的一類,甚至會對嬰兒下手,自幼只餵養一些瓜果蜜糖,養出來的孩子各個都如水煮蛋般白嫩,專門供給高位貴族玩樂。


嘖,想起了些不堪的東西。


現在的勇者,甚至要比那些孩子更過火,皮膚水嫩得近乎透明,相貌也是不分男女均會被吸引的標緻……

真是讓人噁心。


嗯?她在幹嘛?


侍女幫勇者擦到一半,勇者突然往旁邊走去。

原來是要照鏡子。


什麼怪動作?

又蹲又站的,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研究勇者紋。


啊,是了,勇者原本是男性啊。

應該很受打擊吧。


為了防止可能的失控,我從背後靠近了勇者,看到她一邊捏著自己的臉,一邊喃喃自語:「夢?」


「不是夢。」儘管殘酷,我仍打碎了她的幻想。


我並非鐵石心腸……作為武人,我能稍微理解那種心情。

如果哪一天,曾經努力鍛練、引以自豪並賴以維生的身體,被換成了這種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模樣,換作是我,也會崩潰的吧。


雖然……因為對象是勇者,實在沒什麼同情的餘地。

即便肉體受到限制,只要不計代價地使用勇者的力量,她仍有辦法讓王城在瞬間化為地獄。


儘管我並不完全認同蕾亞與教廷的做法,但考慮到勇者的危險性,我也不認為那是錯誤的決議。

只不過,作為必須讓勇者接受這個事實的角色,我仍感到些許苦澀。


「接受現實吧,這就是妳的新身體。」


勇者……果然無法接受吧。

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反覆站立確認,神情甚至有些恍惚:「身體……妳們,做的?」


「是召喚勇者的儀式。」


具體原理我並不清楚,所以沒辦法向她解釋得太多。

唯一確定的,這是王室和教廷的手筆。

將勇者鎖在便於控制的肉體裡。


「不過,確實是我們做的。」


「召喚……那,召還呢?」


「嗯?」


勇者站直了。


「回去,會怎樣?」


還在撫摸自己的下體。

或者說,曾經有過東西的位置。


「……變回去?」


果然,很希望能變回去的吧。

果然很受打擊吧。


我看著鏡中的嬌嫩肉體。

有點難受。


如果,我的身體也變成這樣呢?

毫無道理地被他人的魔法捲入,甚至是轉移到另一個世界?

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就受到粗暴對待,並且無力反抗?


想想就讓人窒息。


但是,我不能同情。

這可是勇者。


稍有不慎,便能毀滅王城、毀滅王國,甚至如同魔王那般,毀滅世界的存在。


「召喚和召還不是同一套儀式。」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至於到時候會不會變回原樣——看妳表現了。」


按照命令,壓制,並控制勇者。


「我……明白了。」


看著鏡中勇者倍受打擊的樣子,我也很不好受。


「我會……好好幹的……嘿嘿。」


大概是壓力超過閾值,變得難以忍受了吧?勇者居然笑出來了。


儘管如此,我仍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鏡子。


鏡子裡,只有一個赤身裸體的、無助的,可憐羔羊。

以及可惡的、可憎的支配者。


啊,真是令人厭惡。


勇者。


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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