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妲,我任命妳……成為勇者小隊的一員,監視、控制即將召喚的勇者。請用妳的眼光審慎評估,如果判定勇者對王國構成威脅,允許處分。這是元老院一致同意的決策。」
「是。」
與以往不同,接下這個任務時,我感到右臂顫抖不已。
勇者。
與魔王齊名的天災。
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召喚勇者。
無奈,這是蕾亞促成的決議,而且除了勇者以外,確實再沒有阻止魔王的辦法,我也只能服從。
只能祈禱召喚出正常一點的勇者吧。
……雖然是這麼想,但召喚出來的那玩意兒,實在是讓人不忍直視。
倒也是在預計之內就是了,畢竟祭司們評估過,強行追加的塑體術式,會燒毀、削除對方身上大量的多餘組織,最後排出體外,可能不太好聞。
描述得還真是保守。
即便是在最慘烈的前線戰場上,也不曾聞過那種味道。
比較接近的,大概是巨大的熊型魔物,被雷魔法活生生電成焦炭時,碳化的脂肪所散發的、混合獸臭、腐敗與死亡味道吧。
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經歷塑體的過程,恐怕不太好受。
那個玩意兒吐了,大概,也不只是身體想要排出髒東西。
不過,怎樣都好。
為了得到方便控制的勇者,這是必要措施。
我讓侍女們將勇者帶去浴室。
侍女們不太情願,恐怕不只是味道的關係吧。
沒辦法,我必須觀察勇者,隨時出手制服,實在無法扛著那坨東西行動。
好在,勇者的抵抗不算強烈。
倒不如說,意外地還算老實。
對於洗澡的安排,也欣然接受了。
應該也是受不了自己身上沾著的東西吧。
或者,單純比較重視衛生?
據我所知,異世界人的衛生觀念比平民強上許多,某些部分甚至還超過貴族,這倒是為數不多的優點。
雖然旅途中的狼狽在所難免,但是良好的基礎衛生習慣,倒是能避免許多不快。
只不過,教廷那些傢夥對勇者的調整……肌力實在是低得過分,居然連水都舀不起來。
沒辦法,畢竟是安全措施。
對於負責壓制工作的我而言,倒是能省事不少。
我就這樣盯著勇者進行清洗。
真不曉得該說她笨拙還是靈巧。
力量不夠,但是很快找到了不用用力也能取水的方法,儘管量少得可憐。
不過,就沒想過翻進木桶,直接進行洗浴嗎?
啊,過來了。
對了,聽說異世界人不會魔法,但是魔導具非常發達,即使是平民,家裡也配有能夠製造熱水的魔導具。
這邊則是魔法發達,即便在平民中也相當普及,熱水是侍女們用魔法準備的,不是透過魔導具。
勇者大概是因為看不到魔導具,不確定把水弄髒後能不能補充,所以才想問我能不能泡進去的吧?
「考了。」
……
考了?
好一會兒後,我才意識到,勇者說的應該是「好了」。
什麼好了?
勇者站在那邊,雙手交疊,擺出一副請驗收的樣子。
驗收什麼?什麼好了?
又再愣了小半會兒,我才隱約明白過來,勇者的意思恐怕是:她洗好了。
我不禁上下打量了勇者。
全身上下一陣灰一陣黑的。
仍然散發著惡臭。
頭髮各處仍有不明的結塊。
而且身上還黏附著脫落的組織。
順著我的視線,勇者自己似乎也發現了,隨手拍落了組織,然後雙手張開。
怎麼回事?那副「做得不錯吧?」的表情?
真是讓人火大。
不是吧?偏偏是個衛生習慣邋遢的傢夥?
「看來勇者是生活無法自理的類型,還是得麻煩妳們了。」
我對侍女們說道。
勇者則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侍女們一擁而上,將勇者徹底清洗了一遍。
那情景讓人聯想到待宰的鵝。
連雞都算不上。
雞至少還會啄人呢。
……
我沒有特別阻止,只是在旁邊盯著,以防勇者暴起傷人。
能夠在王宮工作的侍女,訓練和工作水準自然是萬里挑一,即便面對的是一個久病的流浪漢,她們也能讓對方毫無痛苦地完成洗浴。
然而面對勇者,她們卻毫無專業表現,甚至堪稱粗暴。
……
剛剛那個是,故意把勇者壓進水裡的吧。
也不是不能理解。
勇者既是能夠拯救世界的存在,也是能夠撼動世界的存在。
與魔王一樣,既受敬仰,也受畏怖。
對於我們這些與勇者直接接觸的一線人員來說,則完全是另一種感情。
恐怕,王宮的侍女們,對勇者都沒什麼好感吧。
被調過來協助照顧時,可能也是不情願的居多。
雖然我並沒有特別留意王宮侍女們之間的關係,不過這次被安排來協助的,似乎是年輕的居多。
資歷更淺,換句話說……在侍女們看來,照護勇者是沒人願意接手的工作。
從她們的動作中,可以感受得到滿滿的怨念。
……
我不禁抱住了右臂。
……我也是。
還有多少人,會抱持類似的想法呢?
騎士團。
王女。
教廷。
貴族。
平民百姓。
魔族自不用說。
或許比魔王更不受歡迎吧。
……
呵。
還真是一條荊棘之路啊。
沒辦法,她是異世界勇者。
被厭惡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一邊監視著,一邊提防著。
看著侍女們肆意擺弄勇者。
把勇者當作抹布一樣搓洗。
粗暴地清除裡裡外外的穢物。
就算沒死,也脫了層皮。
被徹底清潔的勇者,看起來白白淨淨,甚至可以說是粉粉嫩嫩的。
纖細的四肢,看起來可以輕易折斷,在冷風中顫抖不已。
要不是侍女從旁扶著,我毫不懷疑她會立刻癱倒在地。
我不由得想到,曾經擊潰過的犯罪組織,其中一些幹著以拐賣兒童為主的各種勾當。
其中尤為令人作嘔的一類,甚至會對嬰兒下手,自幼只餵養一些瓜果蜜糖,養出來的孩子各個都如水煮蛋般白嫩,專門供給高位貴族玩樂。
嘖,想起了些不堪的東西。
現在的勇者,甚至要比那些孩子更過火,皮膚水嫩得近乎透明,相貌也是不分男女均會被吸引的標緻……
真是讓人噁心。
嗯?她在幹嘛?
侍女幫勇者擦到一半,勇者突然往旁邊走去。
原來是要照鏡子。
什麼怪動作?
又蹲又站的,看起來也不像是在研究勇者紋。
啊,是了,勇者原本是男性啊。
應該很受打擊吧。
為了防止可能的失控,我從背後靠近了勇者,看到她一邊捏著自己的臉,一邊喃喃自語:「夢?」
「不是夢。」儘管殘酷,我仍打碎了她的幻想。
我並非鐵石心腸……作為武人,我能稍微理解那種心情。
如果哪一天,曾經努力鍛練、引以自豪並賴以維生的身體,被換成了這種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模樣,換作是我,也會崩潰的吧。
雖然……因為對象是勇者,實在沒什麼同情的餘地。
即便肉體受到限制,只要不計代價地使用勇者的力量,她仍有辦法讓王城在瞬間化為地獄。
儘管我並不完全認同蕾亞與教廷的做法,但考慮到勇者的危險性,我也不認為那是錯誤的決議。
只不過,作為必須讓勇者接受這個事實的角色,我仍感到些許苦澀。
「接受現實吧,這就是妳的新身體。」
勇者……果然無法接受吧。
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反覆站立確認,神情甚至有些恍惚:「身體……妳們,做的?」
「是召喚勇者的儀式。」
具體原理我並不清楚,所以沒辦法向她解釋得太多。
唯一確定的,這是王室和教廷的手筆。
將勇者鎖在便於控制的肉體裡。
「不過,確實是我們做的。」
「召喚……那,召還呢?」
「嗯?」
勇者站直了。
「回去,會怎樣?」
還在撫摸自己的下體。
或者說,曾經有過東西的位置。
「……變回去?」
果然,很希望能變回去的吧。
果然很受打擊吧。
我看著鏡中的嬌嫩肉體。
有點難受。
如果,我的身體也變成這樣呢?
毫無道理地被他人的魔法捲入,甚至是轉移到另一個世界?
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就受到粗暴對待,並且無力反抗?
想想就讓人窒息。
但是,我不能同情。
這可是勇者。
稍有不慎,便能毀滅王城、毀滅王國,甚至如同魔王那般,毀滅世界的存在。
「召喚和召還不是同一套儀式。」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至於到時候會不會變回原樣——看妳表現了。」
按照命令,壓制,並控制勇者。
「我……明白了。」
看著鏡中勇者倍受打擊的樣子,我也很不好受。
「我會……好好幹的……嘿嘿。」
大概是壓力超過閾值,變得難以忍受了吧?勇者居然笑出來了。
儘管如此,我仍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鏡子。
鏡子裡,只有一個赤身裸體的、無助的,可憐羔羊。
以及可惡的、可憎的支配者。
啊,真是令人厭惡。
勇者。
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