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喝水,會死。
喝太多水,會死。
被淹,也會死。
總之我想說的是:
咕嚕咕嚕咕嚕——
在面具女的奇怪發言後,我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問,就被帶下去清洗。
可以理解啦,畢竟如果立場互換,我也會這麼做。
我吐出來那些實在太臭了,連我自己都受不了。
就算沒吐,畢竟我長期在街上生活,身上應該也不太好聞。
更別說還有不是吐出來,也不是原本有的那些了。
總之,我認為清潔是一個合理的要求。
但接下來的部分,就有一點……
我的衣服被當場扒下,而且還就地燒毀了。
簡直就像某種徹底的防疫措施。
還好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不,我也不是完全沒想法。
上衣是在舊衣回收箱找到的,當時連包裝都沒拆,是我這兩年來入手時狀況最好的衣服,一直都很珍惜著穿。
褲子的話,陪伴我的時間就要更長一點,是在垃圾子母車撿的,當時上面還沾了一些忘記是什麼的,在公園洗了好久,雖然顏色變了,但是穿起來很舒服,保暖和防護性能良好,我也很喜歡。
雖然大小不一,但是款式奇蹟似地相同的鞋子,入手間隔相差了四個月,說舒適倒也還好,但卻是我最時尚的穿搭配件。
口袋裡……就沒帶什麼東西了,除了隨身的零錢,就是倉庫的委託紙條,倒是丟了也無所謂。
不管重不重要、有沒有回憶,全都在長袍怪人的火焰下付之一炬。
本來應該阻止的。
也不是不想阻止,實在是發生了另一件事,因為太過震驚,我完全忘記了要去阻止。
處理我的,是一群穿著圍裙,同樣戴著面具的女性。
被抓住脫衣服、尤其是脫褲子的時候,明知道不該抵抗,我還是慌慌張張地掙紮了起來,踢了其中一個人一腳。
用左腳踢的。
左腳。
我的左腳……動起來了。
為什麼啊?
明明從小開始就毫無反應的?
因為實在太震驚了,我實在顧不上其他的異常。
不管是有人可以靠近我。
長袍怪人徒手噴出的火焰。
我被不由分說燒毀的物品。
還是明明第一次聽到,卻能無礙理解的話語。
或者,我的身體發生了變化之類的。
不,變化是有注意到啦,畢竟左腳也是變化的一環。
但是對我來說,不管身上多了什麼、少了什麼,都沒有左腳能動這件事來得震撼。
我就這樣交替擺動著左右腳,任由圍裙女們拖著,來到一間石室。
後來我知道了那裡是浴室,但當下只覺得是一間很大的石室而已。
直到圍裙女們鬆手,我才稍稍冷靜了下來。
一名少女靠了過來,剛剛就是她走在前面領著圍裙女們,現在則是彎腰看著縮在地板上的我。
這是一名很高大的少女,穿著貼身且質料看起來不錯的衣服,與目前為止見到的人都不一樣,沒戴面具。
比起一頭紅色的短髮,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同樣紅色的眼眸,幾乎不帶絲毫感情,注視著我。
啊,好久了。
被像這樣,不帶任何憎惡和恐懼地注視著。
我也認真地回望對方,等著看她要說什麼。
不過,紅髮少女什麼也沒說,只是指了指旁邊……有一個裝水的大木桶,旁邊還有一根長柄木杓,還有一些刷子之類的。
即便沒有說話,我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同時,也大概理解了現在所處的狀況。
剛才那個面具女喊我是什麼異世界勇者,讓我去打倒魔王。
雖然莫名其妙,勇者魔王之類的,小時候是有看過相關的卡通,但印象很模糊了。
異世界什麼的,撿破爛時看過類似題材的漫畫。
還有神聖使命什麼的……總之是委託對吧?
我不曉得從倉庫二樓摔下來後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但可以確定的有幾點。
他們把我從那個危機情況中救出來了,而且還治好了我的左腿。
因為某個原因,不知道是治療的副作用,還是他們擁有防護能力,附在我身上的詛咒不起作用。
不知道詛咒無效化的狀態是臨時的,還是永久的?我猜應該是一時的,不然我作為驅逐屋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可以確定的是,這些人擁有很不一般的技術能力,至少以前聽醫生說過,以現代醫學,無法治好我的左腿,還有噴火那些,說不定真的來到異世界了。
雖然對前一項委託沒能好好地回報有些在意,但驅逐本身已經順利完成了,我一般也不會和委託人見面,應該會有人負責驗收吧……
正胡思亂想著,紅髮少女又催促了一聲。
我決定放下雜念,先按照對方的要求清洗再說,看起來晚點應該還會詳細說明。
我來到大木桶邊,拿起杓子,舀水,想舉起來潑在身上。
……失敗了。
不知為何,舉不起來。
空杓子還可以,但裝了水後,感覺重得不像話,差點都要沉下去了。
怎麼回事?
難道說,這不是普通的水,比看起來還重嗎?
我將杓柄拉到木桶邊緣,以槓桿的形式施力,讓裝水的那頭翹起來,溢出的水便沿著杓柄流了下來。
試著用另一隻手去接水,溫溫的,重量與普通的水一樣。
大概理解了。
不是杓子或水的問題,看來是變化後的身體,力氣比預想的還小。
不確定原因,可能是施術限制之類的。
我想起不久前感受到的那些感覺。
劇痛、發癢、灼熱和冰冷。
隨後的乏力和頭暈。
以及現在的,力氣明顯變小了。
果然,什麼東西都有代價。
不過,既然左腿被治好了……我認為這種程度的代價可以接受。
雖然我是真的不想再體驗一次那種感覺了。
應該,不會因為委託完成或失敗,覺得我沒用了,又把我改回去吧?
應該不會吧?
應該。
吧。
我不曉得這種手術對他們難不難,只是正常來說,應該不會特地改回去才對。
待會兒還是問問吧。
唔嗯,果然還是很好奇啊……治好我左腿的目的是什麼呢?
應該與委託有關,作為副作用,力氣變小了,身體也有其他的變化……
果然是偽裝潛入嗎?不明白。
我暫時壓下心中的雜念。
線索太少了,不如直接去問委託人,也就是剛剛那個面具女。
想到這裡,我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維持木杓靠在木桶邊緣,一上一下地壓動杓柄,讓桶內的水順著杓柄流下,再用另一隻手捧起來,搓洗身體。
主要是胸口和屁屁,還有下半身。
於是,我再次確認了一個事實。
小兄弟離家出走了。
嗯,心情意外地平靜。
就是感覺以後上廁所會比較麻煩。
不,也不是說完全不懷念啦。
只是嘛,原本的條件,幾乎沒有機會派上用場嘛?
既然是本來就沒有的機會,那也沒有什麼好可惜的對吧?
四肢完整,雖然力氣小了點,但是不用拐杖也能穩穩站著。
獻祭之類的想法,真的真的一點都沒有喔?
……
看著從屁股上扒拉下來的黑乎乎,還帶點紅,總覺得不太妙。
這個,該不會原本是我身上的肉……身體組織之類的?
雖然沒有參照物,但總覺得視線變低了,該不會變化比想像中的還要大吧?
更重要的是,雖然看得不是太清楚,但是在剛剛那個像教堂的地方,被扒衣服的時候,我記得上面也黏了很多黑乎乎……也跟著衣服一起被燒毀了。
消散在那堆火焰裡的東西,或許比我想得還重要。
我帶著些許惆悵,完成了清洗,重新回到紅髮少女面前,雙手交疊在小腹前,抬頭看著她:「考了。」
聲音出口的瞬間,我自己先僵了一下。
好細。
好小。
不,重點不在那裡。
我有些慌張,注視著紅髮少女的反應。
咦?沒有後退?
沒有反胃?沒有昏倒?
什麼事都沒有?
「妳確定?」紅髮少女仍是面無表情的樣子,只上下掃視著我。
雖然很在意詛咒的情況,但我仍順著她的視線,低頭向下看去。
啊,左腿還黏了一塊黑乎乎。
我趕忙伸手拍掉。
現在的身體,即使彎腰也不會跌倒了,真好。
完成動作後,我重新看向紅髮少女,甚至還張開了雙手,準備接受更細緻的檢查。
然而,紅髮少女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拜託說點什麼吧?有點涼呀……
「看來勇者是生活無法自理的類型,還是得麻煩妳們了。」
「是!」
咦?
我曾經希望有台洗衣機。
那是在獲得詛咒前,在公園洗衣服時,和其他的公園居民隨口聊起的話題。
洗衣機真的是非常偉大的發明,只要將衣服丟進去、啟動開關,沒一會兒就能洗得清潔溜溜。
只不過,我還沒有從衣服的角度,考慮過這個問題。
浸泡——將衣物放入加了洗衣精的水中,軟化頑固的髒汙。
一位圍裙女將不知道什麼東西加進大木桶中,轉眼弄出了大量的泡泡。
另一個人則從腋下將我抱起,毫不費力地丟進大木桶。
「等、等等!窩噗會有泳!」
結構上,衣服是包含空氣的。
如果不是先將衣服放進容器再注水,而是將衣服扔到水中,便會自然浮起來。
解決方法也很簡單,用力地壓下去,衣服就會吐出氣泡,沉進水裡。
咕嚕咕嚕咕嚕——
洗衣——利用水流、摩擦和拍打,剝下表面和深層的汙垢。
「嘻嘻、哈嘻嘻——呵嗚嘻嘻嘻——」
比兩個圍裙女更可怕的是什麼呢?
答案是更多的圍裙女。
經過幾輪浸泡以後,我被打撈了起來,平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被圍裙女們按住,各種搓洗。
手、布、粗糙的布、刷子、長柄刷、粗布、手、手、手。
翻面。
刷子、粗布、手、粗布、刷子、粗布、手。
再翻面。
粗布、手、粗布、滑滑的布、手、手、手……
雖然石地板非常的冰冷,但因為圍裙女們會一直往我身上噴帶泡泡的溫水,還可以接受,不過癢癢是真的不行。
或許是現在的身體格外敏感,明明以前一整天不撓也能忍,但現在只是被輕輕碰到皮膚,就忍不住瑟縮起來,發出不像樣的笑聲。
雖然盡力克制了,但還是笑到換不過氣來,手腳也不由自主地掙紮。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搓衣服的時候會皺了。
「呼嘻、呼嘻嘻——呼呵嘻嘻嘻——」
漂洗——排掉髒水,注入乾淨的清水,如此反覆,沖洗掉殘留的髒汙與泡沫。
意外地,這反而是最辛苦的步驟。
從紅髮少女下令開始,我就隱約感覺到,恐怕,我們的衛生標準並不一樣。
或者說,我的標準太低了。
可以理解,畢竟生活環境差太多了,聽說普通人會天天洗澡,我則常常兩三天沒沾一滴水。
總之,她們確實是想把我徹底洗乾淨的樣子。
雖然後來嫌麻煩不太穿了,但我以前也撿過襪子,還是比較長的款式。
清洗起來倒也算有趣,除了因為富有彈性,搓洗的手感不同以外,也因為形狀的緣故,可以採取特別的清洗方式。
將襪子的開口套在水龍頭上,用手指壓緊,打開水龍頭,強力的水流就會灌滿襪子,再從縫隙中鑽出,帶走髒汙。
當我像待宰豬一樣,被四肢張開地架起來,頸部和腰部被分別固定,還被掰開嘴巴時,我頭一次感到了不妙。
其中一個圍裙女,站在我的面前,手中憑空變出了一大團的水。
大概是跟長袍人變出火焰一樣的原理。
總之是一團違反物理法則,憑空飄浮著、乾淨的、還在不停蠕動著的水。
然後,那團水就灌進我嘴裡了。
簡直就像活吞了小老鼠。
侵入喉嚨,穿過食道,直通胃部,在我體內仔仔細細地刮蹭,帶走些什麼繼續前進,九彎十八繞後才離開了我的身體。
圍裙女向我展示了一下,在我體內探險了一圈的水團,果然外帶了一堆黑乎乎。
我知道、我知道的啦!
這是為了我好對吧?
但是、但是真的很可怕啊……
看到圍裙女重新召喚出來的水團,我再也忍不住,真的哭了。
我從未想過,洗澡是如此要命的事。
最終我被裡裡外外清洗了四、五次,具體已經記不清了。
不、不是我記憶差,這方面還是有點自信的,但是最後那個漂洗,連肺部都輪流做了仔細清理,那真的很可怕,明明一直在喘氣,卻完全沒有在呼吸的感覺,我甚至不能判斷自己有沒有中途暈過去。
相比之下,身體改造可能還要好一點……雖然那個更痛啦,但那時完全沒有掙紮的餘地,也完全不明白痛苦的來源,只能被動接受,什麼都還不清楚就結束了。
被洗澡的話……則是被一群人圍著,能看到、能大概想像得到她們要做什麼,卻因為被抓住了跑不了,只能一路被折騰到底……
……
不過她們是為了我好吧?
畢竟,身體裡那些黑乎乎,我自己確實清不掉。
肚子裡的也就算了,肺部那些怎麼想都沒辦法,時間久了說不定會得病。
仔細想想,這其實是了不得的醫學技術。
雖然穿著打扮跟其他人一樣,但說不定操控水團的圍裙女其實是很厲害的醫師之類的。
要用到水團,明顯是為了對付黑乎乎,那應該是我身體變化的副產物,通常不會有,平常人們洗澡也不用到這麼乾淨。
固定住身體,也是為了方便排汙,以及避免我掙紮時傷到別人和自己。
這麼一想,反而是我不知感恩了。
感覺連呼吸都變得清新了些。
我真的有這種價值嗎?
這到底是什麼委託,值得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投入這麼多的資源……
當我一邊思考,一邊任由圍裙女們將我擦乾的時候,我注意到石室的角落有一面鏡子,不由得朝它走去。
沒人攔我。
這是一面很高的鏡子,變矮後的我,差點連鏡子的一半高度都填不滿。
出現在鏡子中的,是一名非常、非常嬌小,甚至可以說幼小的少女。
視線不禁向下落去。
呃,是啦,已經知道小兄弟離家出走了啦。
重點不在那,重點是腳啊。
從腿根向下,不管怎麼看,都是一模一樣粗細的兩隻腳。
有些纖細,經過輪番搓洗,也有些發紅,但毫無疑問,相當健康的兩條腿。
「啊、啊啊……」我不禁發出嘆息。
試著彎曲膝蓋。
大腿、小腿也順利地動了起來。
第一次,不靠拐杖、不靠外物,也不用別人扶著,只靠自己就蹲了下來。
感動得快要哭了。
站立也沒問題。
再蹲。
開腿。
閉腿。
開腿。
順著視線,我注意到了。
肚臍下面……小腹上,有一枚淡金色的奇怪紋樣。
戳戳。
不像傷口,也不痛。
不知道是什麼。
……晚點再問吧。
閉腿。
站起來。
站得太急,有些重心不穩……但是不用扶鏡子就站直了,還沒有跌倒。
感動。
這個角度,小腹上的紋樣看起來更清楚了。
長條?圓形?幾何?
不明白啊,我一向沒有藝術細胞。
比起那個,雖然剛才蹲下時確認過了,但……我真的變成女孩子了啊。
光滑的小腹。
看起來鬆鬆軟軟的肚子。
白裡透紅的皮膚。
線條分明的肋骨。
一馬平川的胸部。
往上。
小小的臉蛋。
小小的嘴巴。
小小的鼻子。
大大的藍色眼睛。
還有一頭長長的銀髮。
啊,好像有點可愛。
不禁伸手摸了摸臉蛋。
搓搓。
好光滑。
像青苔一樣滑。
從摸改成捏。
捏捏。
好軟。
比壞掉的香蕉還要軟。
我忍不住呢喃道:「夢?」
突然,一片陰影籠罩了過來。
視線向上看去,紅髮少女站在了我的身後。
「不是夢。」紅髮少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接受現實吧,這就是妳的新身體。」
啊。
接上話了。
沒有昏倒呢。
仔細想想,圍裙女們也沒有昏倒。
好奢侈的夢。
新身體。
我低下頭,又看了看新的雙腿。
再次試著彎曲膝蓋。
沒問題。
蹲下。
再站起來。
還是沒問題。
右腳是,左腳也是。
冰冷的地板。
粗糙的石面。
用力踩踏時,腳底傳來的反饋。
全都真實得像在作夢一樣。
「身體……妳們,做的?」
「是召喚勇者的儀式。」紅髮少女停頓了一下:「不過,確實是我們做的。」
召喚……儀式?
也就是說,身體改造只有召喚的時候才能進行嗎?
「召喚……那,召還呢?」
「嗯?」
我不知不覺站直了身體。
「回去,會怎樣?」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腿根:「……變回去?」
「……」
紅髮少女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透過鏡子,上下打量著我的身體。
過了幾秒,她才淡淡開口:「召喚和召還不是同一套儀式。」
「……」
「至於到時候會不會變回原樣——」
紅髮少女的目光重新落到我的臉上:「看妳表現了。」
……
懂了。
也就是說,如果表現不好,委託就會終止。
我會被送回去,然後,大概也會變回原本的身體。
我不由得在左大腿根捏了一把。
不要。
只有那個真的不要。
我想到漫畫中,總是有人輕易屈服於惡魔的誘惑,我現在能理解了。
儘管只是一下下,但是,大腿能動這件事,好像比我預期的更加重要。
……
不過,反過來說——
只要好好完成委託就行了吧?
那好像,也不是什麼太難的事。
我可是專家啊。
「我……明白了。」
我用力點頭:「我會……好好幹的……嘿嘿。」
不管要驅逐的是魔王,還是什麼,我都會去做的。
紅髮少女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覆蓋到我的頭頂上,一下、兩下,輕輕拍打。
我想抬頭確認她的表情,卻被捏住了下巴,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
陌生的臉,陌生的笑容。
有點像——撿到飛盤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