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話 驅逐委託

我一邊拄著拐杖,一邊確認著紙條,沿著清晨的街道行走。


這次指派的工作很輕鬆,甚至可以說很甜。

早上八點以前,驅逐目標地點的野生動物。

備註是,避免暴力衝突。


雖然委託內容是這麼寫,但真正想驅逐的大概是……自助式房客吧,不然報酬不會開這麼高。

有些人就是這樣,明明很單純的事,非要遮遮掩掩。


不過沒啥好抱怨的,要不是他們放不開,也輪不到我來幹這種活。


依靠手繪地圖,我順利找到了目標地點。

與附帶的照片一致,是一座廢棄倉庫。似乎是想要將土地回收再利用的樣子,但因為裡面經常盤踞著一些「野生動物」,強行驅離又會遭到一些人權……動保團體抗議,不得已,只好來找我們這種驅逐屋。


正常人的世界真是麻煩啊。


我其實不太懂。

啊,也不是不能理解「野生動物」的心情啦,畢竟我也差不多嘛?

只不過,我是比較溫馴的類型嘛?如果地盤的主人要送客,我會乖乖離開的,畢竟那樣比較好。

畢竟我是和平主義者嘛?


嗚呀!


東想西想的時候,不小心將拐杖戳到石頭上,向旁邊滑去,右腿下意識地想用力,反而更加失去平衡,摔倒了。


疼疼疼……


哎呀,真不小心。

還好,紙條沒飛出去。


我把掉落的拐杖抓了回來。
可惜它太細了,拿來平衡很好用沒錯,但要拿來支撐體重就勉強了。


我張望了一下,發現後方不遠處,有個電線桿。


我調整著身體的方向,用拐杖和右腿把左腿給掰到定位,然後躺下來,抓住紙條和拐杖,吸一口氣,滾。


滾。


滾。


再滾。


剛剛好,滾到電線桿旁邊。


試著戳了一下,很好,沒漏電。


我坐了起來,把紙條收進口袋,又把拐杖夾在電線桿另一側,這才兩手環住柱子。


右腳一點一點收到身下,形成蹲姿。

左腿還是老樣子,斜斜地拖在旁邊。


吸氣。


雙臂收緊,右腿出力。


……沒起來。


屁股才上抬了一點,又坐了回去。


不過抓到感覺了。


深吸一口氣,我再次發力。


又上。


又下。


上上下下。


我想像著右腿是彈簧。

每次都能彈得高一點。


反覆幾次,先是半蹲,再到半站,最後透過胸口和臉的仲介,把重心交給電線桿。


我喘了口氣,一隻手繼續抱著電線桿,另一隻手把夾在旁邊的拐杖抽了出來,重新拄在地上,這才慢慢推開電線桿。


很好。


重新變回直立人了。


呼~


簡單檢查一下,沒有太嚴重的擦傷,還好。


重新掏出紙條,再次確認地址和照片。

畢竟是驅逐委託,萬一弄錯就糟了。

看來這次沒問題……上工吧!


我來到倉庫大門前,帥氣地一腳踢開大門……什麼的當然一點可能性也沒有。

大門看起來相當厚重,就算我的力氣再大兩倍,也很難直接拉開吧?

不過,我可是有豐富的非法入侵經驗。

運氣相當不錯,這種拉門是相當容易應對的類型。


我抓住門把,將全身掛在上面,整個人往開門的方向,晃——


晃——


再晃——


我像掛墜一樣,利用體重,一點點地扯動大門。

伴隨刺耳的摩擦聲,我成功拉開了能夠讓一個小孩通過的入口。


裡面傳來叫罵聲,不過我沒有停下,繼續晃動身體,直到大門幾乎被完全拉開……只差一隻手臂的長度就能完全打開,不過最後這段幾乎卡死了,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我拄著拐杖,走進倉庫。


叫罵聲不知不覺停下來了。


適應黑暗後,我看到裡面或蹲或站,窩著好幾個……野生動物。

從五顏六色的頭髮和六顏五色的皮膚來看,還是異色版呢。

地面上還有一些針頭和瓶罐,看來還有生化屬性,待會可得小心不要踩到了。


我一瘸一拐地走進倉庫。


離得近一些後,就算不刻意,也能看清他們臉上的表情。


厭惡。

嫌棄。

恐懼。

生理本能的不適。


我曾經看過影片,趁人不備的時候,把假的蜈蚣或蟑螂丟過去,拍下對方的反應。


不是太有趣的影片。

被捉弄的人是什麼反應,現在這些人對我就是什麼反應。


也許再放大個十幾倍吧。

畢竟,就算是夏天中午,我也沒辦法像對方一樣,短時間內流出那麼多的汗水。

癱在地上那個,褲子好像也濕了,哎呀呀。


不過,不關我的事。

我只負責驅離,打掃之類的售後服務……沒那本錢。


習慣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會一邊感慨著這些人代謝好,一邊繞過人群。


咣啷啷啷……


我轉頭看去,一根金屬棒子在地上滾動。

印象是左邊那個人拿來自衛的吧……還好沒有丟過來。


因為離得很遠,我也不怕那根棍子滾過來、絆倒我。


我可是很貼心的,特意沿著人群另一側的牆壁移動。

畢竟,要是全員都激動到休克,我可沒辦法把他們搬出去。


最終,我來到了倉庫深處,挑了一根柱子,轉身、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環視倉庫中的眾人,試著笑了一下。


效果很顯著。

有人直接暈倒了。


哎呀,還以為異色生化版比較扛得住呢,果然還是不行啊。

按照這反應,如果再搭話的話,怕是要喊救護車了吧?只有那個還請饒了我,我可不想再遭遇一次警察和生化部隊的聯合封鎖了。


才稍微回憶了一下過去,自助式房客們已經全部不見了。

連暈倒的那位也一起被拖走了,不錯不錯。


就是有些可惜,找人搭話的機會又溜了。

連續記錄已經達到八十九天啦。


呼啊啊。


嘩啊啊。


嗚哇啦啦啦~


稍稍發了一下神經後,我重新站直身體,慢慢巡視倉庫。


雖然剛剛那群人有順手把同伴帶走,但不一定是全部。


以前一次委託,天花板上藏了個人,我沒發現,也看不到。

那次還是爆破拆除,後來是在爆破前一刻,跳到隔壁屋頂上再摔下去,還好不是太高。


那次客戶難得殺過來問罪,結果我只道歉了一句,對方後來就和傷者感情很好地一起住院了。


哎呀呀,往事不堪回首呢。


我慢悠悠地爬上二樓。


嘿呀、嘿呀。


呼。


跟空間開放的一樓不同,二樓有不少門,看起來是行政室。

不過,幾乎都被撬壞了,甚至乾脆整扇拆下來,倒是很方便進入。


我挨個房間檢查,重點是可能藏人的角落。

別的啥也沒動。


剛入行那會兒,確實有想過轉職怪盜,但不行,咱可是老實本分的驅逐屋。


不偷。

不搶。

不殺人。

不放火。

最好連打架也避免。


咱可是人畜無害的驅逐屋。

嗚啦啦啦~


檔案室掃蕩完畢。

茶水間掃蕩完畢。

辦公室……


最終,我在一個懸空走道前停下了腳步。


走道看起來有點舊了。

鐵板上都是鏽蝕的痕跡。

左側的鐵欄杆從中截斷,留下尖銳的斷面。

其中一處,還用木板舖著,從縫隙可以看出底下什麼都沒有。


哎呀哎呀。

久違的破傷風自助餐呢。


但是,不去不行。

確認過平面圖了,另一邊是休息室,算是特別容易躲人的地方。

不知道委託人會怎麼拆除倉庫,但同為自助式房客,我可不希望別人變成一攤蕃茄醬。


我伸手晃了晃鐵欄杆,還蠻穩固的。

輕輕將重心壓上去……看起來沒問題。

暫時將體重交給欄杆,用拐杖戳了戳鐵板……看起來還算穩當。


……好,上吧。


然後平安無事地通過了。


也是啦。

意外也沒有那麼容易發生。


雖然那個木板中心快蛀爛了,但旁邊姑且還蠻結實的。

中間的欄杆有些鬆動,但意外地還算可靠。

鐵板也提供了很好的支撐。


達陣。


休息室的門鎖也被破壞了,還好沒卡死。


裡面簡直是一團糟啊。

與其說被洗劫過,更像是睡不好,發了一通起床氣呢。

不過,清得這麼空,倒是方便我了。


沒有花費太久,我便巡完了休息室,確定沒人。


今天的委託也順利完成啦!

再來就剩下回報了。


有點渴了,來去買瓶水吧。

喔,這邊的小窗可以看到一樓的倉庫區呢。

跟在下面的時候相比,從上面看,感覺還比較寬敞呢。

喔,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入口。

再往旁邊側一點,還能看得到馬路呢。


咦?

不、不是,等等啊!


就在我靠著牆,從休息室的小窗往下看的時候,看起來結實的牆壁突然塌了。

我就這樣向前摔了出去。


從二樓。

向一樓。

自由落體。


拐杖在牆上刮了一下,什麼也沒抓住,反而失手彈了出去。

啊,完了。

不行不行。

啊,完蛋了啦。


如果我暈倒了,可沒有人能把我帶走。

如果我重傷,可能沒辦法自己離開。

如果我死了,不知道詛咒會不會留下。

那可會給委託人添麻煩……


看著越來越迫近的一樓地面,我不禁閉上了眼睛。


感覺視野被一道白光填滿。

劇痛從四肢百骸鑽入,疼得讓人不禁想要尖叫。

除了由外而內的劇痛,還有自內而外的奇癢,彷彿有上萬隻螞蟻在啃噬骨骼和內臟。

然而,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除了痛癢,就是燙,彷彿正在融化一般,沒有除此之外的任何感覺。

除此之外,就是冷……感覺好冷,不是身體上的冷,腦袋?心臟?靈魂?總之是種連思考都幾乎凍結的寒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吶喊卻發不出聲音。


我甚至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張嘴。


我甚至不曉得自己還有沒有嘴。


我甚至不曉得自己還有沒有呼吸。


劇痛。

蟻走感。

全身融化。

刺骨冰寒。


這些感覺佔滿了我所有感官。

我完全無法計算時間經過了多久。

更不曉得還會持續多久。


還不如死掉算了。

聽說死掉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還是說,我已經死了?現在這就是死掉的感覺?


不、不要啊……這也太過分了……

我是知道我受詛咒了啦……

但是活著的時候也就算了,有必要連死後都折磨我嗎?


不、對不起啦,我不該反過來利用詛咒,當什麼驅逐屋的。

我不該享受詛咒帶給我的好處的。

不該利用詛咒避免被打。

不該利用詛咒賺錢。

不該過上好生活。

不該……


正當我用僅存的思考能力,深刻反省時,侵蝕我的諸多感覺突然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乏力、頭暈和噁心。

根本忍不了。


我「哇——」的一口吐了出來。


一口、兩口……完全不帶停的。

明明早上還沒吃什麼東西,此時卻吐出了大量黑乎乎還帶著血絲的東西,有部分還反射著油光,不知道是食物殘渣還是肉塊。

與此同時,肚子也沒有消停,像是要趕走壞東西似的,不受控制地開始進行垃圾清運作業。

原來上吐下瀉不只是比喻啊。

好臭。


這可怎麼辦啊……

汙物應該還好,反正倉庫本來就是要拆的,應該能一起當廢棄物處理。

衣服就先脫了,想辦法再撿一些。

最大的問題是,我摔成這樣了,不知道能不能自己爬走。

還有,弄得這麼髒,感染……


當我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想要評估現在的狀況時,很快察覺了不對。


首先是不痛了。

摔落後感受到的那陣劇痛,像是開玩笑一般,此刻消退得無影無蹤。

灼熱和冰冷也是。

癢……還有一些,但只是汙物沾在身上造成的些許不適,跟剛才彷彿萬蟻鑽心似的感覺沒得比。


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手裡抓著一把劍。

當然,它已經被我用肚子裡的東西上色了一遍。


什麼情況?

哪來的劍?

我的拐杖呢?


我連忙抬頭向四周打量,卻發現自己不在倉庫裡了。


不知為何,我被一群穿著長袍、戴著面具的人環繞著。

更遠的地方,是一群穿著盔甲的人。


越過他們的包圍,這裡看起來像是某處……教堂?

白色的建築,光線從上方灑落,不確定是穿透玻璃還是沒有窗戶,總之亮亮的。


嘛,這些都不重要。

我將視線轉回前方。


有一個人。

應該是女性。

同樣戴著古怪的面具,穿著古怪的衣服。

古怪,但感覺很貴的衣服。

沒看到臉,但從身形上看,應該是女性。


不,衣服啦、面具啦,性別啦,怎樣都好。

重點是,她站得很近。


三米?兩米?還是更近?

我吐出來的黑乎乎的東西,都沾到她裙子上了。

不會要我賠吧?我不是故意的……


不,那些怎樣都好,重點是,她怎麼有辦法站這麼近的?

不只她,還有那些穿長袍的怪人,怎麼有辦法離我這麼近,還不昏倒或逃跑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問什麼。

你們怎麼不逃跑?

不要緊嗎?

不會噁心嗎?


還沒想好怎麼問話,反倒是女子先開口了:「應召而來的異世界勇者啊,我在此賦予妳神聖的使命,妳將與聖劍和夥伴一同踏上旅途,一同討伐魔王、拯救世界。」


咦?

什麼鬼?

這人一副很莊重的樣子,在說什麼瘋話呢?


還沒等我作出回應,女子又一次開口了,語氣甚至比剛才要嚴肅得多:「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妳給我記清楚。」

「這不是遊戲。」

「這不是遊戲。」

「這不是遊戲!」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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