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理性与善良

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死里逃生的余韵里,我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脚踝和手臂上有些擦伤问题不大,对铁血男子汉来说这不过是瘙痒的程度。不过之前被枪托捅到的左肋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了,随着呼吸这阵痛感也一同起伏。铁血男子汉不得不服下止痛药了。

恢复药水有两瓶,不过我和凯瑟琳一致认为,现在还不是使用的时候。

而且这个游戏里的恢复药水,效果远不如同类型的RPG,它无法直接治愈伤口,而是激发你身体本身的愈合能力,且在使用后角色会陷入「治疗疲劳」状态,连续使用恢复药水会使效果大打折扣。


我也提议帮凯瑟琳看看她身上的伤,但她以不想再多麻烦我为由谢绝了。感觉这家伙还在逞强,但考虑到可能有什么别的原因我便没有多问。


我缩在油灯旁,披着半截破衣服,啃着一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干粮。看起来应该是黑麦面包,表皮发黑,边缘干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更像从建筑工地拿出来的。

一口下去感觉反倒是我被咬了。有一股浓重的土腥与焦皮味,又嚼上一阵,舌根上弥散开发酵后的酸苦味,像在啃一块落灰的旧木板,为了生存铁血男子汉不得不就着水把它强行吞下。


「披上这个吧,晚上挺冷的。」

没等我反应过来,凯瑟琳把她的斗篷往我头上一盖。

「谢谢。」

凯瑟琳不语,只是一直偏着头看我,也可能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旁那盏油灯。

火苗在她金色的眼睛里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

「你们魔族真厉害。」

「嗯?」

「明明第一次来这个世界,却感觉你们对于这里好像了解很多。」

「这个……」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其实我在电脑前于这个世界已经度过了若干轮回吧。不过这个世界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游戏,也许那个游戏才是模仿了这个世界也说不定。

「因人而异吧,也许我就是因为了解这里,才会被召唤过来。」

哦对了,倒是提醒了我另一件事。为什么这个世界的穿越者被称作「魔族」?我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询问了凯瑟琳。


凯瑟琳对此也没有隐瞒。按照她的说法,穿越者并不是一开始就被叫作魔族。最早的时候,他们反而被许多本土人视为某种特殊存在。穿越者在降临之初就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有人将他们当成被迷宫选中的冒险者,也有人认为他们是神明派来的异乡客。甚至在某些地区,还一度出现过信仰穿越者的教团和组织。

正式让穿越者变成「魔族」的,是十年前那场持续了三年的净魔战争。当时有穿越者聚集了大量信众,试图推翻阿德温托帝国的统治,战争波及了多个地区,直到被敕令团和多方联军镇压。自那之后,帝国便正式将穿越者称作魔族,即被恶魔召唤来的种族。

不过根据凯瑟琳的意思,这件事其实早有端倪,战争不过是个导火索。随着穿越者越来越多,有些道德水平低下的仗着自己的能力肆意妄为。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却又掌握着强大力量的人,本来就是本土人眼里的定时炸弹。可怕的是,如果真的有人单纯把这里当游戏,那他们在街上随机杀人我都不意外。


这么看的话帝国的做法倒是可以理解。

问题是——

既然穿越者通常都会拥有某种强大的能力,那我的呢?为什么我现在依旧是个普通人,难道因为戴着悔行锁吗?完全搞不懂啊。

算了,万一是在关键时刻能救我一命的能力呢,先不考虑这个了。这个废弃下水道作为隐藏区域还有些不错的收集品,幸运的是这里的怪物很少,只有一些低等的史莱姆,而且它们的感知能力很差进攻欲望也很低,不主动招惹的话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和凯瑟琳商量之后,决定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她原本主动提出守夜,但她脸色挺糟糕的,我费了点力气才说服她好好休息。


这家伙人真不错,到底是为什么沦落为死囚呢,这个问题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但看得出来她对我一直有所保留,还是先不要好奇那么多比较好。

精神与肉体都已经比较疲惫了,一闭上眼,疲惫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耳边传来的滴水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很快就完全听不见了。


我睁开眼,一片纯白。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边界,也没有光源。让我想起影视作品里常见的隔离室,我无处安放自己的视线。

什么都感受不到,刺眼吗?冷吗?站着还是坐着?唯一能确信的是我在梦里,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清醒梦?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形,它是什么时候在这的?好奇怪。说是人影,其实并不准确。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却无法分辨它的性别、身高、体型……那东西好像强行往我脑子里灌输了「人」的概念。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来自地球的冒险者。」

它说话了,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你是谁?」

「将你召唤至此的存在。」

「大概也能猜到,是神明吗?说是欢迎,但这个开局真是坏心眼啊。」

「欢迎,只是你能够理解的表达。」

我脑海里的语言没有任何起伏。

「我将意志传达至此,你的大脑会自行将其转换为可理解的语言。词语本身并不重要。友好、欢迎、召唤、神明,都只是你认知中较为接近的载体。」

我的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这个玩意可能是某个高维度的存在,但我的心中却对它没有任何情感,哪怕它是那个差点害死我的始作俑者。

「所有被召唤者的起点,都会与其本身的能力相对应。」

我叹了口气。我没有和它争辩的打算。

「所以,现在把我叫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如果允许你从现世带出一样东西。你会选择什么?」


我愣住了。从现世带回一样东西?手机?电脑?枪械?这些念头几乎本能地从脑子里闪过。可很快,它们又一个接一个地消散。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那些士兵的死状:被贯穿的喉咙、被扭断的肢体,血顺着碎石缝流进骨堆深处。

我讨厌这些人,但同时我其实并不是希望他们真的悲惨地死去,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很伪善,但我别无选择啊,我只能想到这种办法了。

可真正看到他们变成那副样子时,我还是有些喘不上气。哪怕不是我亲手杀死他们,那种沉重感依旧压在心口,怎么都散不掉。

如果继续在这个世界里前进,我肯定免不了要亲手结束某人的生命,我会变得野蛮而麻木吗?我会忘记之前那个相对文明的世界吗?


我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之后,我开口了。

「我选择……」

纯白的空间中没有一丝回声

「作为现代人的坚定不移的理性……」

「还有善良。」


人影似乎在看着我。明明看不清它的脸,却能感觉到视线落在我身上。

「为什么?」

「经过了今天的事情,我明白,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应该免不了夺去他人的性命。」

「但同时我希望无论以后我经历什么,都不会被这世界的野蛮所吞噬。」

人影的边缘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有趣的答案。」

人影举起了手,指尖轻点在我的额头上。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触感。

「你所选择的,不会为你挥剑;不会为你举盾;不会为你疗愈。」

「嗯,那是自然。」


人影的指尖流出淡淡的光点,缓缓没入我的眉心。

随后,纯白的空间开始变暗。这空空如也的白色正在一点点地剥落,像一张逐渐被火焚尽的纸。

「继续旅程吧,来自地球的冒险者。未来,我会再次知晓你的答案。」


另一边,瓦特堡附近的某处。

一间破旧的小屋静静立在树影之间,屋顶塌了一角,外墙爬满枯黄的藤蔓。

走出一个身着重甲的男人。他随手将剑向地面一甩,剑锋上的血珠飞溅而出,在草叶上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威廉爵士。」

站在屋外不远处的魔导士推了推眼镜。他身形瘦削,赤红色的法袍下露出一截细密的锁子甲,在尚未散尽的蓝色符文的微亮下泛着冷光。

「附近都探测过了,没有传送阵的痕迹。」

「果然,这是只新生魔族。」

威廉漫不经心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指上的绿色戒指。戒面随即亮起一圈淡淡的光,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


「敕令团第十二连队,第四十六小队,已击杀瓦特堡区域魔族。编号……」

威廉顿了一下,偏过头。

「小鬼,编号是多少来着?」

「5692!真是的!」


牵着马走来的女孩立刻提高了声音,她穿着贴身的轻型骑士甲,短马尾随着动作愤怒地一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啄人的小鸟。

「队长!这种重要信息请好好记住啊!」

威廉毫无愧色地点了点头。

「嗯,对。编号5692。」

戒指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收到,威廉爵士。因突发事件,请您带领小队返回瓦特堡,等待下一步任务指示。」

「真麻烦,知道了。」


威廉不耐烦地敲击着戒指,戒指的光芒随之暗下。

他从特蕾西娅手里抢过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扫了队员们一眼。

「就是这样,都听到了吧,又来任务了。」

「嗯……不过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动静的,先解散!太阳落山前在瓦特堡集合。」

说着威廉轻夹马身,准备离开众人的视野。

「队长!」

特蕾西娅立刻睁大眼睛。

「这可是总部的任务指示,怎么能这么儿戏——」

「嗒!」


她话还没说完,威廉打了个响舌,同时马刺轻磕。战马随即加快脚步。马蹄踏碎林间落叶,很快便沿着小路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特蕾西娅不满地跺脚,她气鼓鼓的,完全把情绪写在脸上。


「算了,特蕾西娅女爵。」

书生气息的魔导士收起魔道具,语气温和。

「威廉爵士一向如此。虽然态度确实有些随便,但至今还没有耽误过任务。」


特蕾西娅立刻转头瞪向他。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因为不满睁得更圆了。

「弗里茨爵士,就是因为你们总是这么纵容队长,他才会这样!」


弗里茨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反驳。旁边一直负责警戒的弓箭手也放下弓,靠在树旁,无奈地看着他们。

特蕾西娅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也翻身上马,朝着威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等她的马蹄声逐渐远去,弗里茨才转头看向弓箭手。


「女人的心思真难懂啊。」


正在整理箭袋的欣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也跟着笑了出来。弗里茨只是耸了耸肩。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重新归于寂静的破旧木屋,随后也牵起马,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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