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眼看着士兵们焦头烂额的模样,这次比上次花了更多的时间检查车辆。等他们终于放弃,重新催动车队时,废墟尽头最后一丝斜阳也已散尽。
夜幕彻底压了下来。对我来说,这也是好事。就算士兵们点起灯笼,也只能照亮囚车外侧一小圈昏黄的光。光线被木栏切得支离破碎,落到车厢里时已经弱得可怜。比起白天我的动作也可以更加大胆了。
我仔细地将布条和烂线缠绕在箭杆上,又把染血的布条规整地包裹住猎首者纹章。现在只需等待凯瑟琳发现目标。
白天那些被阳光照得发灰的残垣,此刻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旷野上十分安静,除了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就只剩风穿过废墟时发出的呼啸。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就像一头野兽在沉沉地喘息。
一股寒意从腿上慢慢爬了上来。是啊,我现在全身上下就只穿着件棉背心。夜风一吹,冷意便顺着裸露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我心里不由得担心起计划会不会出现纰漏,毕竟没人能保证情况会和游戏里一模一样。紧握着箭杆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此时,一团温热覆了上来。凯瑟琳没有回头,只是用右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背,稍稍收紧,又很快松开。我的紧张与冷意瞬间荡然无存。
「看到了,右侧有一大片半截的头骨。」
「动手!」
我低吼一声,正式打响了第一枪。
我把缠着布条的箭杆顺着木板缝斜送出去,让前端贴近车轮内侧。下一根轮辐转过来时,布条被缠了上去,箭杆也被带着往前送,让整辆囚车猛地顿一下。
仅凭这个当然无法让囚车侧翻,但也已足够。囚车顿住的瞬间凯瑟琳顺势将断刃抛出。
「铛。」
干脆利落的撞击声。
紧接着,风猛地灌进废墟。这头「野兽」在断墙、石缝与骸骨之间嘶吼。
「咔。」
「咔咔。」
不远处传来骨头互相摩擦的声音。虽然我看不清,但在游戏中此时正有无数具干枯的白骨,正从瓦砾与泥土之下一点点撑起身体。
「喂……什么声音?」
「谁在那边?」
此刻,混乱彻底炸开。马匹受惊发出尖锐的嘶鸣,车杠被扯得嘎吱作响。士兵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拔剑,有人举起灯笼,还有人吓得连退几步,撞上了身后的同伴。
「队长!两边!你看两边!」
「骷髅……骷髅冲过来了!」
废墟深处像是泛起了一股暗流。那些骷髅拖着残破的骨架,从道路两侧不断涌出向囚车扑来。昏黄的光线扫过他们手中各式的武器,锈蚀与骨白交错着闪出一片诡异的光。
外侧的士兵举起武器试图阻拦骷髅,但很快就节节败退。一只骷髅从后面勒住了一名士兵的脖子,另外几具则扑上去用武器强行撬开了他的肩甲,锈蚀的断剑与长矛胡乱地捅进肉里,那人甚至连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很快便在一滩暗红里化作了一团裹着铁片的烂肉。
士兵们被逼得只能围在囚车附近很小的一圈里。火光摇晃,惨叫声接连不断,空气里血腥味愈发浓烈。
那个找事的家伙全然没有了先前游刃有余的嚣张态度,他猛地抓住木栏,气急败坏地朝我吼道:
「你这个杂种到底做了什么!你果然是个该死的邪灵法师!快让这些东西退下,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呵,就算杀了我,他们一样会把你砍成肉酱。」
话音刚落,我故意将手中的纹章举高晃了晃,离囚车最近的几具骷髅猛地转向这边,动作比刚才更加急促。缺少下颌的头颅齐齐抬起,空洞的眼眶死死盯住我手里的纹章。
他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后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眼里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原来是这玩意……」
他一把扯开囚车门闩,提着剑冲了进来。
「把它给我!」
「想要?」
我看准时机轻轻朝他身后一丢,他几乎下意识地追了出去。
凯瑟琳也没有半点迟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从敞开的车门踏了出去。
「往哪跑?」
「左侧,找石拱,像排水口一样的石拱。」
「周围全是骷髅。」
「别攻击就没事。」
我压低声音。
「它们现在的目标不是我们。」
我们贴着囚车边缘往外挪,脚踝被悔行锁拉得生疼。那些骷髅从两侧涌过来,却大多从我们身旁擦过,扑向那个刚刚捡起纹章的士兵,那家伙估计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喂!去把他们抓回来!」
他攥着染血的纹章,高高在上地命令骷髅们,声音因为兴奋和恐惧变得尤为刺耳。
「听见没有?我让你们——诶?你!你们要干——」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长矛从侧面贯穿了他的脖子,血从矛尖旁喷出来。无数双骨手攀上他的躯干和四肢,将他整个人按倒在血泊中,四肢被硬生生向不同方向扭曲、扯断,最后他的手仍死死攥着那枚染血的猎首者纹章。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我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吐出来。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此时眼前只剩下曾为士兵的某物。我哪怕再恨他,看到这惨状也感不到丝毫快活。
不过我并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虽然站在他们的角度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我们没有再回头。身后的惨叫声没过多久便平息了。
等到了白天,这些骷髅大概又会回到道路两旁,变回一堆沉默的残骸。而那些士兵的尸体,也会被迷宫吸收,直到有一天成为冒险者小径上新的头骨。
凯瑟琳引导着我在黑暗中前行。
我说的石拱,其实是遗迹下方的废弃排水道。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参考了古罗马,半圆拱、石砌侧壁、沿着主渠两侧延伸的边道。在游戏中,这片排水道属于隐藏区域。正常情况下,入口会被骨堆完全掩埋,玩家如果不知道具体位置,几乎不可能发现。
而现在,那些原本堵住入口的骨堆已经化作骷髅兵,被血染的猎首者纹章引走。失去遮掩之后,排水道自然也就暴露出来了。
在步行了大约半小时后我们终于找到了石拱,哪怕到了跟前,我也只能隐约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 好在我早就清楚了它的结构,我先弯腰钻进排水道,脚下一滑,差点直接踩进一滩黑泥里。站稳之后,我回头张开双臂,尽量避开她受伤的左臂,从下面接住凯瑟琳。
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便迎面扑来,排水渠里几乎没有流动的污水,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黑得几乎分辨不出成分的淤泥。石壁上满是潮湿的水痕,拱顶的石缝垂着细细的水珠,偶尔滴落下来,在黑暗里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嘀嗒音。
继续向前走,在这段排水道中段会有一个简易补给点。在设定上是先前探索这里的冒险者为后人留下的临时据点。
果然和游戏里的一样,在边道内侧摆着一张由破木板和石块搭成的简易餐桌,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一只扁圆的皮水囊,几块被油纸包住的干粮,一盏油灯,旁边还放着火绒、燧石和几根细木签。除此之外,还有一把短匕首,两小瓶止痛药,两支颜色浑浊的小型恢复药水,以及两卷勉强还算干净的纱布。
凯瑟琳利落地用燧石和铁片点燃火绒,又用木签引火点亮了灯芯。重见光明的感觉真好。我们靠着石壁坐下休整。我拧开皮水囊喝了一口,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不过这个时候也没必要挑剔了。
回想这一天的经历,实在有种不真实感。和我想象中穿越异世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接下来的日子不会都像今天一样吧。
那还真是……
太令人兴奋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合适。可劫后余生的回甘混着恐惧一起涌上来,反而让心跳越来越快,人性真是复杂啊。
凯瑟琳偏过头,大概也被我的傻笑传染,沉默了片刻,随后也轻笑了一下。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啊,我本来已经不报希望了。」
「多亏了你啊,单凭我肯定是不行的。」
「那是我要说的。」
凯瑟琳看向我,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些。
「请允许我正式向你道谢,约翰。谢谢你救了我。」
「害,太郑重了吧。」
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好久没被人这么正式地感谢过了,况且对象还是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少女,心里还是忍不住雀跃的。
随后我们陷入了一段沉默。灯芯偶尔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火光在石壁上摇晃,我盯着光影的边缘发呆。
凯瑟琳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在那里唤醒那么多骷髅。」
「其实原理很简单。你知道猎首者杀死冒险者后,会做什么吧?」
凯瑟琳的表情微微一沉。
「嗯……取走下颌。」
「没错。」
「所以那些骷髅……是被猎首者杀死的冒险者?」
「就是这样,冒险者小径会聚集死者的骸骨。这其中也包括被人类杀死的冒险者,而且会根据死因进行分区。这些亡灵会对持有染血猎首者纹章的人进行报复。」
「冒险者之血,猎首者纹章,受伤的冒险者,使用武器惊动亡灵再加上夜晚。」
凯瑟琳一边回想一边总结道。
「这些就是条件?」
「完全正确,这些条件大概就是复现了他们当时被杀的场景。」
之后我便向她询问了这个世界的一些常识,主要是为了确认是否和游戏中一样。
往大了说,我们现在所属的国家叫「阿德温托帝国」,本质上是一个类似神圣罗马帝国的庞大政治联邦。王国、公国、伯爵领、骑士领、自由城市、大主教区……形形色色的势力共同组成了这个帝国,各自拥有相当程度的自治权。
为了维系这些势力之间的平衡,帝国设立了一个名为「敕令团」的组织。
它直属帝国法统,由帝国内各势力共同选拔精锐组成,不隶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平日里不会插手地方间的普通纷争,只有当大规模战争、迷宫暴走、魔物灾害等足以危及帝国存续的重大事件发生时,才会出面维持秩序、执行帝国敕令。
此外,各级领主、教会及地方行政机构也可以向敕令团提出协助请求,当地方无力应对重大罪犯、危险魔物、邪教异端等超出自身能力范围的事件时,敕令团会根据事件的危害程度决定是否介入。
之所以现在特意说明这个组织,是因为以我目前的身份和处境,以后十有八九少不了和他们打交道。听凯瑟琳说,在这个世界他们会参与制裁魔族和猎首者。
至于迷宫……这个世界虽然和游戏如此相似,但很多事情依然不能急着下结论。等先离开这里安顿下来,再慢慢研究吧。
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