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愚者上钩

「咯吱——嘎啦——」

破旧的车轮碾过碎石,木板呻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说实话这烂囚车上下颠簸实在令人不适,感觉脑浆都要被摇匀了,不仅如此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我努力调整呼吸,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疼痛和恶心里抽离出来。

我用指腹不断揉搓着那枚「猎首者」纹章。囚车外,冒险者小径两侧的残垣断壁连带着一排排被风化得发灰的头骨不断向后退去。我在游戏里曾无数次看到的光景今天却倍感陌生。


冒险者小径还有一个颇有深意的设定:在迷宫里死去的人无论死因如何,他们的骸骨都会回到这里,其中一些冤魂也在此处久久不能散去。

一个主意突然划过我的脑海,虽然还缺少一个关键要素但应该值得一试。

『要不了多久了。』

我在心里默算着囚车行进的速度和太阳的位置,一边轻轻推了推那个似乎在闭目养神的灰发女人。


「凯瑟琳,醒醒问你点事。」

「嗯,你问。」

她回应得很快。是啊,这种情况下很难真的睡着吧。

「这里应该有『冒险者』这样的职业吧,你当过冒险者吗?」

她睁开眼,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疑惑,似乎在说事到如今了问这个干什么,不过她最终没有多言。

「就身份上来说……算是前冒险者吧,现在大概已经被冒险者工会除名了。」

很好,一个条件对上了。

「了解了,你左臂的伤势怎么样了,身上还有什么别的外伤吗?」

「托你的福没那么疼了,剩下的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皮外伤的话至少流血了吧。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事情进展还算顺利,伸手将一段布条递给了她。

「凯瑟琳,这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现在来不及解释了。」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

「接下来照我说的做。说不定真有机会逃出去。」


「喂!」

一声粗暴的喝骂声从囚车外炸开。

 「猎头杂碎!刚才默许你给那婊子包扎,已经够给脸了。别让我发现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下一瞬,枪托从木栏间狠狠捅了进来,正中我的左肋。一股钻心的疼痛感瞬间涌进了胸腔,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肺像被人抓住似的,里面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


妈的,真是操蛋的疼。我只能把额头抵在膝盖附近,连喘气都困难。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那些士兵看来,我现在应该已经疼得没心思再耍什么花招了。

凯瑟琳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弓着身子假装呻吟着把布条送到她手里。指了指自己的左肋,只能祈祷她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她似懂非懂地将布条攥在手心,又疑惑地瞟了我一眼。

好在她似乎没过多久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用手心的布条轻轻擦过身上的伤口。在触发条件里有冒险者之血,至于前冒险者行不行只能碰碰运气了。


车轮碾过一片碎石,囚车猛地一震,木板几乎把我的手掌震麻了。多亏了这一下,木板间的缝隙比之前又扩大了几分。

我继续借着身体挡住外侧士兵的视线,低头装作还没从刚才那下的疼痛里缓过神来。趁着颠簸把最后一段布条的末端撕成两股,打了个松垮的圈,又把一块之前从角落摸到的锈铁片裹在最末端。

这样布条顺着木板缝垂到车外时则不会乱飘。


在工作之余,前辈偶尔会拉着我去大桥底下钓鱼,那里正好有一个汇流口,水流湍急。老实说我对钓鱼并不感兴趣,我不喜欢这种漫长而又看似毫无目的的等待,更何况很多时候也钓不上鱼。


锈铁片带着布条顺着木板缝滑了下去,在车底上下翻腾。它会随着囚车的移动擦过地面,扫过碎石、枯草、骨片或者一些其他掠过车底的碎物,这些东西有可能被布条套住,并帮助我们逃脱。

我手里攥着布条的另一端,按在木缝上。这极其简陋的「钓具」此刻却让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钓鱼时的忐忑与期待。

没等多久,布条另一端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滞涩感,我不敢立刻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右手,借着囚车的颠簸一点点回收。

中奖了,是一根断裂的箭杆。

布条末端的圈正好套住了箭尾残留的烂羽和绑线。我赶忙将它藏在身后,这才靠着木板长舒一口气。


之后我又尝试了几次,收获算不上多好,除了一截碎骨、一小片断刃之外,就是些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破烂。不过已经足够了,按照我的逃脱计划,接下来必须要拖慢队伍的行进速度。

正当我苦恼怎么躲过士兵的视线时,凯瑟琳像是察觉到我的想法似的,默不作声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完美地遮挡住了我准备加工箭杆的右手。开局能遇到这样靠谱的队友真不错。

原先的「钓具」因为只有鱼线没有钓竿,导致完全无法控制布条的位置,现在有了这根断箭杆,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把布条上端缠在箭杆尾部,又用残线绕紧。这样一来,箭杆就能充当简易的「钓竿」,再把布条尾部的铁片换成碎骨,控制箭杆的方向将碎骨送到车轮附近,囚车前进时,碎骨就会随着车轮转动不断敲打轮辐,发出噪音。

那些士兵多半会以为有什么杂物卡进了车轮,只能停下来检查。但他们一停车,我就把「钓具」拉回车内藏在身后,他们就算把车轮卸下来也不可能找到声音的源头,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事实也和我预料的一样,那些士兵很快便对那异响忍无可忍了。囚车在一阵粗暴的勒马声中停了下来。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围到车轮旁。

趁着他们将注意力放在车轮上的功夫,我赶紧悄声告诉凯瑟琳下一步的计划。


「看路两边。」

她依旧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侧过脸。

「找那些缺少下颌的头骨。不是单独一两个,最好是成片出现的那种。」

凯瑟琳点点头把染了血的布条递过来。我接过布条,又看了一眼废墟尽头逐渐下沉的太阳。

「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了,我担心你晚上看不清。」

最后一点斜光从木栏间漏进来,正好落在凯瑟琳沾着尘土的脸侧。凯瑟琳的双眼中微光一亮,她轻轻转动视线,那光彩便干脆利落地划过眼底,化作一把悄然出鞘的薄刃。

「没关系,我能看清。」


凯瑟琳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真是平淡地说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夜视」是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因为我的逃脱计划必须要在夜晚进行,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拖慢队伍的速度。这里不同于现世的城市,到了夜晚便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夜视的话之前做的全部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太好了,如果看见了缺少下颌的头骨,就全力向它投掷这片断刃。」

我将刀背朝下,郑重地送到她手心。

「约翰先生」

「嗯?」

「如果我们逃出去了,可要好好听听你的解释哦。」

「悉听尊便,凯瑟琳女士。」


士兵们围着车轮折腾了好一阵:检查车轴,拨开泥块,又把轮辐之间检查了个遍,结果当然一无所获,只能黑着脸重新上路。

为了不引起怀疑,我没有马上继续动手。直到他们都以为刚才那阵异响已经彻底消失,队伍又行进了一会,我才换了一块硬物,继续让它敲打轮辐。

而凯瑟琳则按我说的那样观察着两侧的头骨,偶尔也会不动声色地留意周围士兵。


「喂!这破车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

「妈的天都要黑了,这该死的玩意犯的什么病。」

一群士兵又围在车轮旁七嘴八舌地议论,而之前那个攻击过我的家伙则抱着膀子恶狠狠地瞪着我。

「是你搞的鬼吗?杂种?」

「如你所见。」

我靠在木板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一点。

「我刚才一直在这边休息,根本做不了什么。」

我现在只能咬牙装出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之后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哼!」

但他鼻子猛地喷气,将视线移向了我的背后。

「起来。」

「啊?」

「给我站起来!」他眯起眼睛。

「让我看看你背后是不是藏了东西。」


遭了,这该死的怎么这么敏锐。

因为我一直贴着木板所以怀疑了这点吗?该怎么办?和他周旋然后偷偷把东西移走?这眼皮子底下到底该怎么转移?

「哎呦……」我故意按住刚才被枪托捅过的左肋。

「你看我之前被你捅那一下,到现在还疼得厉害。能不能再让我缓一缓?」

「少废话!这都多久了?还是说你心里有鬼?快给老子站起来!不然再打断你两根肋骨!」

那家伙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我这么说好像反而让他更加确信我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被发现,挨打都还是小事。问题在于他们一旦察觉到我在故意拖慢队伍,接下来恐怕会拼命赶路。要是在天黑前离开冒险者小径,那之前所有准备就全完了。

难道只能先放弃这个计划再从长计议了?我一边在脑子里飞快设想接下来的可能,一边颤抖着起身。

「切。」

那家伙往我背后看了一眼,随即啐了一声。

「以后老实点,杂种。别再让我怀疑你。」

那家伙抛下一句狠话便和其他人一起检查车轮去了。

……诶?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自己刚才靠着的位置。


空空如也。


能做到这点的只有我身旁的凯瑟琳了,真是个靠谱的女人。

凯瑟琳偷瞄一眼确定士兵们都在对着车轮抓耳挠腮,把夹在左臂布条下的钓具和碎物递了过来。

「他老看你,刚停车我就拿走了。」

我接过东西,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瞬间松了下来,突然感觉浑身瘫软。

「太感谢了,没有你肯定完了。」


凯瑟琳只是轻笑了一下,就让我倍感安心。放心吧,我一定会带你逃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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