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两位女主人

唉,既然开口要帮她,那我自然也要准备好方案,前辈以前也教过我一些户外包扎固定措施,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我的头脑也会更清晰一点。


外袍恐怕是保不住了。质感倒是不错,不过如果能用来帮助别人,这样也算物尽其用吧。

我找了块在边缘处翘起的铁板,在这个年久失修的囚车上随处可见。

幸好这件外袍的前后两面是用棉线连接的,顺着翘起的铁片来回一磨,很快就裂开了口子,将它一分为二。当然这种类似尼龙的光滑材质需要内衬,最好不要直接贴着皮肤用。我索性又从贴身的棉衬衫上撕下袖子。


「忍着点啊。」

准备完成后我小心翼翼地帮她卸下左臂上的护具。

「呜嗯……」

她从齿间挤出一声低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第一次帮别人脱护具,肯定会很疼的,反而真亏她只有这点反应。

护具刚一卸下,肿胀立刻显露出来。患处一片青紫,与她白暂的皮肤对比鲜明触目惊心。小臂上还横着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疤,深浅交错,像从白玉缸上向下俯视,鱼苗般的伤疤无精打采地卧在釉白之中。


「这也太严重了,至少要早点卸下来吧。」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不过也大概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家伙依旧一言不发,深深地把头埋着。


我先将一条外袍碎片环在她脖子上,在与皮肤接触的位置垫上棉布,避免摩擦。轻轻握着小臂帮她调整角度。

「伸到最舒服的位置,我帮你固定住。」

她默默配合着我的动作,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经常玩的关节木偶。我在她的锁骨上方系了一个平结以连接外袍碎片两端。

之后就是用另外一条外袍碎片和棉布条将她的小臂和腹部捆扎在一起,从而限制小臂的运动,但不能收太紧。

完成之后需要检查她的脉搏,掌心向上时我注意到了那满手的老茧。幸运的是拇指根部的皮肤比较细腻加上她人比较瘦,所以很轻松就确认了桡动脉的起伏:细而轻,毫不张扬,不过似乎比一般人快不少。

这样做是确认是否因包扎过紧导致压迫动脉。


「你真专业啊。」

她看着我检查脉搏的那只手。

「……你在那个世界是医生吗?」

「算不上,我只是学了一点皮毛。」

「行了,现在至少不会那么疼了,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去教会接受正规的治疗。」

「谢……谢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没事,一起好好想想怎么逃出去吧。」


我耸耸肩,本来就是举手之劳。我也没想到前辈教我的东西真有一天能用上,心里还挺高兴的。

她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能是好奇我为什么会这些吧。但现在也没必要聊这个。

不过话说回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呢,虽然总感觉她的侧脸在哪见过。


「你叫什么?」

「……凯瑟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又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此乃谎言,不过我懒得深究了,是不是真名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呢?」

「来自克伦贝格的约翰」

我现学现卖和她一样编了一个烂大街的名字。


与此同时,在迷宫外的主世界。

清晨凝结的露珠沿着叶尖滑落,顺着深浅不一的石墙缓缓渗开。这是一座名为瓦特堡的骑士级小型堡垒,依山而建——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丘陵间略微隆起的一块土坡。

东侧一段石墙的颜色明显更浅而且边缘锋利,边角还带着粗糙的棱线,与周围发灰发旧的老墙格格不入。

院子里堆着整齐的干草垛和酒桶,地面被踩得干硬,散发出新鲜的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植物气味,混杂着牧畜的粪便味一起在空气里缓慢弥散。


铁匠站在铁砧旁活动肩膀准备开启一天的劳作,卫兵们也打着哈欠走向各自岗位。

「当!当!当!」

「嘶呦——」

「嘎啦——嘎啦——」

铁锤的敲打声,马儿的嘶鸣声与木桶的拖曳声在石墙之间回响不止。


「哒哒哒哒……咚!咚!咚!」

女孩步伐轻快地踩着楼梯一路小跑到门前,用拳头里侧重重地敲门。

「队长!快起床!该去办事了!」

「嘎啦——吱吖——」屋内传来一阵硬物被拖过木地板的声音。

「队长?队长!哦一!队长你起来了对吧!那是什么声音?!快开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门开了。

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后,半眯着眼睛,抬手挠了挠后颈。

「唉——大清早的,能不能消停点。」

男人侧身瞥了眼楼梯口。

「你一通闹,搞得楼下的铁匠都抬头看我们。」

「哼!这都什么时候了!」女孩一脸不满地教训道。

「队长你一点羞耻感都没有!作为光荣的敕令连成员,起得比他们晚像什么样子!」

『到底谁更没有羞耻感。』男人在心里嘀咕。


女孩说着突然从右侧探出头往屋子里瞧,像是早就确定了这个男人在隐藏着什么。

「队长……你又一起床就喝酒!」

「啧,小鬼真他妈敏锐。」

「又说脏话!而且我说多少次了,不要一醒就喝酒!内脏会坏掉的!」

「嗯,是。」男人懒散地应了一声。

「谨遵从骑士特蕾西娅的教诲。」 

「很好!」女孩一叉腰。

「那就请从骑士威廉,把你藏起来的酒桶交出来——没收!」

「我是队长。」威廉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要听一个小鬼的命令?」威廉摆摆手。

「现在,队长命令你立刻去准备马匹。」

「……可恶!」特蕾西娅咬着嘴唇。

「队长小心我向瓦伦丁娜女爵报告!」

虽然一边不满地哼哼着,但特蕾西娅还是转身向马厩小跑去。


「没大没小的小鬼……」

威廉夸张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不过那个小鬼,姑且是个贵族啊,虽然是次女。」

威廉换了一件新的亚麻衬衫,一屁股坐在床上慢条斯理地穿上长袜。

「那家伙以后估计要吃不少苦头吧。」

威廉一边说着没头没尾的话一边套上了武装衣。


内衬穿戴整齐后,威廉走下楼梯,远远看见主塔前站着的瓦伦丁娜,正与一名信使打扮的人低声交谈。

「早上好——美丽的一天,堡主大人!」

威廉挥了挥手,放大音量。

神情严肃的瓦伦丁娜摆摆手示意信使退下,随后转过身来,向威廉微微点头。

「早安,威廉队长,今天要辛苦你们了。」


威廉看着眼前这名个子高挑的女骑士,她被授予骑士级爵位中影响力最大的帝国骑士身份,同时也是这座堡垒及两个下属农庄的女领主。

顺带一提在帝国的爵位制度下,骑士级爵位分为:步行骑士、从骑士、领骑士、帝国骑士。影响力由低到高排列但并不代表绝对的上下级。


她披散着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像即将成熟的麦穗的颜色,不似贵族大小姐般精心打理,发梢略显干燥,甚至带着细微的分叉。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微风拂过,光线沿着发丝流动,让人不禁联想到金秋时节丰收的麦田,泛出一股股柔和的暖意。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连衣裙,肩线略宽,站姿笔挺。蓬松的布料大方地勾勒出她穿盔甲时被掩盖住的线条。腰侧和手臂上紧实的肌肉收敛着锋芒。

五官则干净而柔和又不显得稚嫩。鼻梁高挺,自眉间落下,线条平直得几乎没有起伏。天蓝色的双瞳背光时显得几乎无色,反而衬得其下暗沉的眼袋格外明显。


「这是我们的职责,堡主大人。」威廉笑了笑。

「您才是,请注意休息。」

「谢谢,这也是我的职责。」瓦伦丁娜语气犹如平静的湖面。

「吩咐侍从帮你们穿戴盔甲,尽快出发。下午还有安排。」

「明白。」威廉挂着笑容点点头。

「不过,恕我冒昧——您和刚才的那位信使,在谈论下午的工作?」

「啊,不……」瓦伦丁娜的视线飘向别处。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转身向主塔内部走去,神情若有所思。

『哇,长得凶啊。刚说两句话感觉胃就要抽搐了。』瓦伦丁娜在心里埋怨起威廉。

她抬手把散落的长发捋到一侧,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揉搓着发尾,手指上传来了微妙的粗糙触感。

『……分叉也太严重了吧。』她皱了皱眉,长发在手指上绕着圈。

『真是遭罪。留长发到底图什么啊……麻烦死了。』

她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

『……不过都留这么久了,又不想剪。』


脸色更加阴沉了,在黑眼圈的加持下又明显了几分,思绪又滑回刚才的对话。

『还有那个信使……』

她指尖一紧,发丝被扯得略微绷直。

『还特意派人带话——那种要求。真是想想就反胃。』

『说到底为什么把死囚发到我这来处刑,真是疯了!麻烦死了!』

她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又立刻停住,意识到了这样只会恶化她本就糟糕的发质。


「……啧。」


瓦伦丁娜走回自己办公的房间,反手锁上房门。

她整个人直接瘫进椅子里,头向后仰到椅背顶端。金发从肩后滑落,像一整束金色的瀑布,顺着椅背倾泻下来,几乎要垂到地面。她伸直修长的双腿,毫不讲究地摊开,随意地用脚跟和地面把皮鞋一下一下蹭掉,最后脚尖轻轻一垂。


「啪嗒。」

鞋落在地上。

一股解放感瞬间浸满了全身。

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上。纯白的布料被照得发亮。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束完美体现了丁达尔效应的晨光。

『要是我是棵植物就好了。』

『不用管领地,不用理会那些贵族的破事。』

『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懒洋洋地光合作用。』

『……谁都别来打扰我。』


外面依旧传来人们生活的声响,但此时瓦伦丁娜却感觉房间静得出奇。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暖意爬满全身。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