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尴尬的短暂沉默中我开始迅速整理思绪,并规划接下来的应对措施。
说起来,她刚才一直盯着我的上衣看。难道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边这么想着我拉起衣服确认。
不过虽说是上衣,造型上应该类似于中世纪的外袍,摸起来的质感……比较类似于尼龙,可是这种异世界怎么可能有尼龙材质,以前在《映界之渊》里确实见过这种「平民常服」作为商店商品出现,但谁会闲到去追究游戏里一件衣服的纤维成分呢?
但真穿在自己身上时就不一样了。这件外袍摸上去的手感很顺滑,没有毛糙,像一层塑料薄膜,指腹划过时,还能感到一丝冷意。
真奇妙,手感实在太像尼龙了,因为专业相关我也经常和化纤材料打交道所以应该不会有错,假设这件衣服的材质类似尼龙那确实非常适合户外活动,轻便、耐磨,强度也高。
所以问题来了。
这种材料在这个世界很常见吗?还是说……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念头开始一个一个往外冒,我立刻摇了摇头,不能被突如其来的现代生活质感打乱了思绪。
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胸的金属纹章上。
纹章中央,是一颗完整的人类头骨。一把短剑自头骨顶部垂直贯穿而下,剑锋没入下颌,外侧则是一圈荆棘之环。
很难想象哪个犯罪组织会蠢到把自家标志设计成这种倒霉的邪门样子。就好像那些天天用刀在自己身上刻魔法阵还巴不得所有人都注意到自己有精神问题的自闭儿童一样。
这枚纹章在游戏正作里也经常出现,它所代表的组织「猎首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型犯罪团伙。
看来现在我只能顶着一个「疑似犯罪组织成员」的身份,继续和她沟通。呼……那就不得不动用一点现代社会的生存技巧了——这是我以前兼职时,一位前辈反复强调过的东西。
虽然我对社交并不感兴趣,但在必要场合我并不认为自己做得比别人差。
稍微拉近一点距离便可以显得自己更亲切,顺势将手肘搭在木板上把身体正面完全暴露出来,姿态松散、毫无防备,让她下意识降低对我的戒心。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我先开口,同时语气里也特意流露出一点自己的不安。
「但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意外穿越而来。」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闪躲,她也平静地回应了我的眼神。
看见她眼睛的瞬间我的内心便产生了一丝动摇。
啊——金丝雀黄的发现者,千禧之年,这股于泥泞和血汗之中诞生的振奋无法从任何书中感悟。而此刻,我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那一瞬不合时宜的悸动,正是源于这对如黄碧玺般无瑕的眼眸。
但她金黄色的虹膜上看不出一丝光线流转,沉寂而封闭。这对美丽黯淡的黄碧玺深深嵌在她布满泥灰的脸上。
她的视线掠过我的方向,并未真正停留。像巨浪滔天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任由自己漂向远方。
当然,一直盯着别人的眼睛看也有失礼节。甚至很多人会把这种长时间的对视理解为一种挑衅,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我便移开了目光。
「我不认识这枚纹章。不过看上去确实很诡异。」
这当然是谎话。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并不是犯罪分子,如果真是那样根本没必要主动引起你的注意……」
说了几句话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我说的并不是中文。
脑子里的思考仍旧是熟悉的母语,可从嘴里吐出的,却是一门完全陌生、却又自然得不可思议的语言——帝国通用语。她刚才说的也是同一种。
似乎一降临到这个世界,我便已经习得了这门语言。
「异世界……」
她呢喃道,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捏住自己的耳垂,或许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我不指望你现在就相信……」
「不,也许确实如此。」
「诶?」
她压低声音侧过头,瞥了一眼正聚在另一侧、用粗俗笑话打发时间的士兵们。那些人显然没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这边。
「居然敢直接对陌生人说这种话。」
她补充道。
「而且……算了,反正应该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接受得这么快绝不只是因为几个肢体动作,或者我先前那点狼狈的表现。难道这里经常有人穿越过来?难怪失踪案越来越多了。
「我们把异世界人称为魔族。只要身份被确认,不论他们干了什么,最终都会被杀掉。」
我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游戏里可没有这样的设定。这个世界对穿越者的敌意,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彻底。所以说我真的在被处刑或者审讯的路上了?已经想重开了。
「不过。」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语调依旧平淡。
「你被抓,倒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
「前不久,他们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你。」
她简短地说明道。
「当时你昏迷不醒。随行的士兵注意到了你身上的纹章,向领队汇报后,就直接把你拎了上来。」
我低头看向胸前那枚邪门的玩意。
「那这枚纹章是……」
虽然我早就知道是什么了但还是顺着问下去。
「『猎首者』。」
她报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低了半分。
「以迷宫里的冒险者为猎物维生的组织。不过一旦确认身份,通常也是死刑。」
从结果来看,无论被当成魔族还是猎首者,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
我苦笑一下。
「你相信我是那个……什么魔族,因为比起被当成猎首者,这样处境反而更糟?不是穿越者根本不会撒这种谎。」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点头,随后将身体转向了别处,明确表示她已没有继续对话的兴趣了。
可我脑子里的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我该怎么逃离这里?
为什么穿越者会被如此对待?
她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接受我这个魔族的存在?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看向囚车之外。
一片残垣断壁,灰白色的石膏像被随意倾倒的骨灰,大大小小,层层叠叠,胡乱地铺在小路两侧,它们久经风霜早已无法被轻易吹起。断裂的石柱缝里隐约有几朵野花,远远地望过去浮雕也被风化为了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瓦砾碎石之下隐约可见森然的骸骨,一张张破碎的面孔半埋在沙土中,他们的脸正对着小路,与枯黄的杂草纠缠在一起,无声地嘲弄着路过旅人。
『这里的画面倒是和游戏里一模一样啊。』
这里应该是迷宫第一安定层中的「冒险者小径」。
所谓「安定层」就是迷宫内不会自然刷新魔物的楼层,与那些会依照规则不断刷新魔物的普通楼层相区别。安定层通常嵌在两个普通楼层之间——就像现在这样,第一安定层,位于第一层与第二层中间。
这座迷宫的每一层风格都截然不同。第一层的基调偏向古罗马遗迹,而安定层往往会沿用上一层的环境风貌。
在游戏原本的流程里,玩家只要完成这一安定层的攻略,王国便会派人进驻重建这里的部分建筑。其中大多是一些职业的神殿和学堂,很多新人冒险者的成长之旅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通向这一层传送塔的冒险者小径,设计得如此恶趣味大概也是为了告诫所有从这里经过的新手们,冒险者是个多么危险且没有后悔药的职业。
站得有些累了,我靠着囚车的木板坐下。
我也象征性地试着像那些异世界穿越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在心里呼唤所谓的「系统」,结果自然是毫无反应。悔行锁的限制是一回事,可问题在于我甚至连自己是否拥有技能、又有哪些技能都一无所知。
「啧。」
不过冒险者小径里确实存在几个隐藏要素……也许还能作为破局的筹码。
我正这样盘算着,不经意间注意到这家伙状态有些奇怪。
她的姿态很不自然,别扭地用右肩靠着木板跪坐下来,左肘微妙地悬着,用右手托着小臂,指节发白,不敢贴近身体,也不敢完全放下。身体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由于以前被前辈半推半就地拉去红十字会当过一段时间义工,我对她现在的状态多少有点判断。左臂也许是骨折了,没有明显外伤大概是闭合性的,之前没显出来,大概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我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地关心,既然同在一条船上还是互相照顾一下为好。
「左膀痛吗?骨折了吗?」
她费力把身体挪正,抬眼看了我一会儿,却一句话也没说。
所以说这种人很麻烦啊,总认为一个人把压力咽下去才算体面,别人都主动关心你了,还像只受惊的野猫一样瞅着别人。
「嗯?吭一声啊,之前说话那会就开始痛了吧。」
「无所谓……反正不久之后都要被处死了。」
她声如蚊蚋,又别过脸呆呆地望着囚车地板。
一丝怒火瞬间从我心中腾起。
啧,但我也不是那种有点情绪就着急表现出来的人,稍微刺激她一下也能转移注意力吧。
「说什么呢!」
我伸手作势去抓她的左臂。果不其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用右手护住伤处,猛地抬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睁得跟铃铛似的,警惕得像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你干嘛?」
「怎么?不是你自己说反正要死了无所谓吗?那让我检查一下也没关系吧。」
她低头不语。
「刚才跟只虾子似的缩在那里,现在既然疼就好好说出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了眼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放心,我对包扎还是有点经验的。」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