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夜深下去，謝伊安沒有立刻回房。他沿西廊走到底，在自己那扇窄門前站了一會，又折回院子裡。夜風從後院吹來，帶著柴棚潮濕的木頭氣和馬廄殘留的乾草味，涼涼地貼在頸後。他抬頭看正院那扇窗，燈已經滅了，深色屋簷像一道壓低的眉。他在原地站到腳底發冷，才推門回房，合衣躺下。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他就去後院劈柴。斧頭一起一落，木片斜斜裂開，聲音短促而乾。他劈得比平日慢，每一斧都像在等什麼。提水經過正院的迴廊時，他放輕了腳步，沒有往書房的方向看。午間瑪莎遞麵包和豆子湯過來，見他坐在柴堆邊出神，湯碗擱在膝上半天也沒動，便用圍裙擦著手，低聲說：「又不是上刑場。」謝伊安回過神，接過麵包咬了一口，說不是怕，只是不知道去了會聽見什麼。瑪莎瞧了他一眼，沒再說，只把湯碗往他手邊推了推。

傍晚來得慢。天光一寸一寸從西牆退下去，院子裡先暗的是樹影，接著是廊柱，最後才是地面。謝伊安洗了手，拍掉袖口木屑，沿正院的迴廊往書房走。門虛掩著，燈從縫裡漏出來，細細一道，像有人拿刀在暗處劃了一條口子。他在門前停了一下，才抬手敲了兩下。裡面應了聲，奧斯瓦德的聲音，低而平：「進來。」

書房比外頭暖。燭火剛點上，燈芯還爆了一下，火焰跳了跳，才穩成兩朵。維蕾莎坐在案後，深色外衣沒脫，領口齊整，像剛從外頭回來。奧斯瓦德站在案側，手裡捧著名冊。謝伊安走進去，在門內一步站定，喚了聲主人。維蕾莎「嗯」了聲，下巴微抬，示意他走近。

案上擺著一面木牌。謝伊安認得那形制，卻不是前兩次那種臨時牌。這面窄一些，牌面磨得平滑，邊緣刻著細而密的紋。湊近了才看清，是蝕月之鷹，鷹爪緊扣彎月，尾部三枚尖羽細如針尖。他的眼睛落在牌面中央，那兒刻著他的名字。那串字筆畫工整，像被誰用刀尖一筆一畫挑出來的。

維蕾莎沒有碰那面牌，只看著他，說：「謝伊安，從今天起，你任隨行書記。」她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落在安靜裡，像石頭丟進深井。她又補了一句：「可隨我出入，可調閱莊園簿冊，負責隨行記錄、抄寫與整理文書。商會的文件，仍由我決定。」語句乾淨，沒有一個多餘的字。謝伊安站在案前，腦子裡一時沒有別的聲音，只剩她最後那幾個字在轉。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只低聲應了句「是」。維蕾莎往後靠了靠，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奧斯瓦德身上，點了下頭。奧斯瓦德翻開名冊，提筆在謝伊安名字旁添了一行，動作慢而穩，筆尖在紙上輕響。謝伊安知道那行字寫的什麼，不必看。奴隸兩個字不會因為添上去的職務就消失，像舊傷疤上蓋了層新布，布貼得再平，底下的痕還在。

書房角落多了張矮桌，矮桌邊立著一盞油燈，還沒點上。維蕾莎往那兒看了一眼，說：「往後你坐那裡。」謝伊安順著她看過去。那位置不在她案旁，也不在門口，斜對著她的方向，她一抬眼就看得見。他走過去，手按在矮桌邊緣，沒有坐。他想起賽蕾娜走後，他曾在這間書房裡站過、跪過，也在她案邊抄過清單。那時他只是旁人，連影子都輕。如今他有了一張桌子、一盞燈，可鎖還在下體箍著，名冊上他的名字旁，那兩個字還濕著。他站在桌前，一時不知道該用哪種心情坐下。

維蕾莎沒等他。她翻了翻案上的紙，說：「明早開始，照常做你的活。傍晚來這裡。」奧斯瓦德合上名冊，朝她躬了躬身，退了出去。門在謝伊安身後輕輕合上，書房裡剩下他和她，還有兩朵燭火。維蕾莎抬起眼，見他仍站著，說：「站著做什麼，坐。」謝伊安才拉開矮凳坐下。油燈沒點，他半個人陷在燭光照不到的地方，只覺得那面刻了名字的木牌還在案上，離他很近。

夜裡，維蕾莎叫他去寢室。屋裡沒點大燈，只床頭一支蠟。謝伊安進門後先解了外衣和褲子，自己反手把後穴裡的魔法瓶取了出來，擱在床頭。瓶身溫熱，帶著他體內的潮氣。維蕾莎坐在床沿，從案下抽屜裡取出一把鑰匙。她沒看他，只說：「過來。」謝伊安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摸到他下腹，指尖順著鎖殼邊緣滑了半圈，才把鑰匙插進鎖孔，手腕一轉，金屬分開的輕響在安靜裡格外清楚，像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她把鎖殼取下，放在床頭矮櫃上，沒丟，也沒收。謝伊安站在她面前，粗喘了一下，又屏住。他原以為會輕鬆，可那陣輕鬆還沒落到身上，就被另一種空蕩蕩的感覺頂了回來。鎖殼不在了，底下的皮膚涼涼地貼著空氣。他低著頭，沒看自己的身體。

維蕾莎把鑰匙捏在指間，轉了轉，說：「書記要寫字，不能一直被這個東西分心。」語氣平穩，像在說一樁當然的事。謝伊安應了聲。她往後靠在床頭，目光從他下腹掃到胸口，停了一下，說：「自己試試。」謝伊安低頭，手猶豫地探下去。他知道她在看，耳根先燙起來。他動得笨拙，指頭摸上去卻沒有一點快感，只留下空蕩蕩的熱，像握著自己的手，又像什麼也沒握住。他試了一會，停下來，肩膀微微發抖，沒有說話。維蕾莎看著他，沒笑，只說：「看見了？」謝伊安慢慢點頭，嗓子壓得低：「是。」她把鑰匙擱在鎖殼旁邊，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床上帶。謝伊安踉蹌一下，跌進她懷裡，額頭抵在她肩窩。她的手掌按在他背上，沉沉的，沒怎麼動。他這才知道，鎖解了，他還是什麼也沒得到。那點空不是從鎖殼上來的，是他要的東西本來就不在自己手裡。他低聲說：「自己來，沒有用。」維蕾莎的手在他背心停了停，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鎖可以解。你要什麼，還是得來跟我要。」

謝伊安貼著她，閉了閉眼。她身上有淡淡的菸斗味，還有他分不出的冷香。他忽然覺得下腹那陣涼意沒了，像被她的體溫慢慢填回去。他沒說話，只把臉往她頸窩埋了埋。維蕾莎沒推開他，手指在他後頸捏了一下，不重。過了一會，她鬆開他，把鎖和鑰匙一併收進抽屜。乳環仍在她那邊，她沒再提。謝伊安撐起身，自己把魔法瓶放回原處，又回頭看她。她已經躺下，背對著他，呼吸很穩。他在床邊站了一會，才在她身側躺下。

天剛亮，門外響起兩下極輕的叩聲，謝伊安先醒了。他披上衣服去開門，奧斯瓦德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封信，低聲說主人醒了就送進去。謝伊安接過，信封厚實，紙面帶著淡淡的灰藍，火漆壓得齊整。他走回床邊，維蕾莎已經坐起身，接過信，只看了一眼封面，沒有拆。她捏著信角，像是隔著紙認出了什麼，過了一會才說：「是賽蕾娜。」她抬眼看謝伊安，神色仍是平的：「進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