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窄巷裡又繞了兩道彎,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變得悶而短。謝伊安靠著車壁,外頭的喧嚷已經聽不見,只剩車廂裡維蕾莎呼吸的淺淡起伏,和車夫偶爾勒韁時那幾下皮革摩擦的細響。他沒有說話。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交扣,掌心裡還殘著一點抄錄炭條留下的乾澀。
維蕾莎說完那句後,就沒有再開口。她閉著眼,深灰鬥篷裹到頸間,金髮在暗處只剩下額際一線微光。那枚藍灰紋樣還在他腦子裡轉,像溼墨捺在粗紙上,暈開,又浮起來。他不敢去問。他已經學會,有些東西在她沉默時問出來,只會讓沉默變得更厚。
到了宅邸,天已經黑透。馬車在正門前停穩,車門剛開,冷風便裹著夜露撲進來。奧斯瓦德提著一盞燈站在簷下,燈焰被風吹得往後仰了一下,把他半張臉照得明暗不定。他沒有問話,上前接過維蕾莎解下的斗篷,動作輕而穩,像接住的不是衣料,是外面那整日的疲憊。
謝伊安跟在後頭跨下馬車。腳一落地,後穴裡那隻魔法瓶便因為姿勢的變化往裡頂了頂,他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很快又站直。宅邸門內涼而靜,石牆吸去了所有聲響。他走進門檻時,南邊廊道深處有風穿過來,帶著柴灰和冷水缸的鐵鏽味。
「主人,」他聽見自己說。
兩個字從喉嚨裡溜出來,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讓走在前面的維蕾莎微微偏過臉。她沒看他,只嗯了聲,像這稱呼本就該在那裡,不多不少。謝伊安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時候切換回來的。在外頭,他會叫她「大人」,那是外人面前的稱呼,是他自己判斷出來的;一踏進這宅子,他就換回「主人」。不是誰教他,也不是誰逼他,是他自己把這兩個字揀了回來,像揀回一件折放在門口的舊衣。
維蕾莎走到前廳,解下腕上的皮扣,擱在託盤上。她側過身,對奧斯瓦德說:「先不用備水。去廚房。」她的聲音不重,卻像把整個宅子的秩序重新擰緊了一圈。奧斯瓦德應了聲,提燈走在前面,光影沿著廊柱一塊一塊地往後退。
廚房在後院東角,一盞油燈擱在灶臺邊,火已經壓小了。瑪莎坐在矮凳上,正用布擦著一口木勺。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下垂著,像等久了。
「回來啦。」她站起來,先把溼布搭在盆邊,又去掀鍋蓋。鍋裡的湯悶悶地冒著氣,白煙往低處漫。她看了謝伊安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臉色怎麼又比出去前還差?你這兩天是沒吃東西是不是?」
謝伊安在灶邊的舊木凳上坐下,背靠著有點油的牆。瑪莎不等他回答,已經從一個布包裡取出兩個還溫的麵包,粗粗地掰開,塞了一半到他手裡。那麵包硬皮上裂著幾道口,裡頭軟而微黃。他低頭咬了一口,沒什麼味道,可齒間一嚼,麥粉的粗粒慢慢散開,才發覺嘴裡乾得厲害。
瑪莎盛了碗湯推過來。湯色濁白,浮著切碎的菜葉和一小塊燉得發散的肉。他喝了一口,熱液滑進胃裡,空了一整天的身體像突然醒過來,胃壁發出一陣細細的痙攣。他又喝一口,這回燙到了舌,從昨晚在驛站喝過那碗小米粥之後,竟一直沒吃什麼。
「跟著主人辦事。」他回答了瑪莎方才的問話。
瑪莎把剩下的麵包用布重新包好,擱回灶臺上。她沒再追問,只拿起鍋蓋虛虛掩上,油燈的火在她手邊搖了兩下,把她的影子往他這邊推了推。
「別把自己熬壞了,」她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些,沒有看他。「你不是鐵打的。」
謝伊安握著湯碗的手停了一下。湯還燙,碗沿貼著掌心,那熱度沿著腕骨往裡爬。他垂下眼,繼續慢慢喝,外頭那兩天繃在肩膀和背上的東西,到這一刻才鬆了半分。不是全鬆,是像有人把他後頸那根線挑短了一截,呼吸裡終於有了空隙。
維蕾莎沒坐下。她站在廚房的門框邊,半個身子浸在廊道傳來的冷光裡,看了一會,才說:「吃完就回房,今晚不要到書房」她的語氣沒有一點商量的意思。謝伊安站起身,卻沒忘了應:「是,主人。」
瑪莎把鍋蓋揭開,又往他碗裡添了一勺湯。他端著碗,隔著蒸氣看了維蕾莎一眼。她已經轉過身,往正院的方向去了。她的背影在暗廊裡走得極穩,像這宅子的另一根柱子,慢慢消失在彎處。
第二日上午,奧斯瓦德來西廊傳話,說主人要他午前到書房。謝伊安把剛擦到一半的銅燈放下,洗了手,又把衣襟拉正。他穿過正院的迴廊時,外頭天光灰白,風裡有雨氣。書房門虛掩著,他敲了兩下,裡頭應了聲,他才推門進去。
維蕾莎坐在案後,手邊攤著幾頁紙。奧斯瓦德站在案側,手垂著,站得像一截釘進木地板裡的鐵桿。謝伊安站定,先叫了聲主人。維蕾莎嗯了聲,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到案前。
「把這兩天的東西,」她說,「整理成一張清單。不用寫給我,你自己寫,寫給奧斯瓦德聽。」
謝伊安在案邊的小幾上取了一張裁好的粗紙,就著炭條寫起來。他把紙橫放,用指尖比了比,分成三欄,第一欄上寫下「看到的」,第二欄「推測的」,第三欄「不知道的」。
他一面寫,一面念。聲音不亮,但穩,每個字像從他這兩天反覆抄寫那些簿冊的動作裡長出來的。
「名冊上,雷納德除名註記是七月初九。」他停了一下。「莊園簿冊裡,七月十二有一筆一人份乾糧,和驛站憑條對得上。驛站存根冊錄了他天黑時領糧。調度簿裡,七月十三有單人搭乘,目的地那一欄被利器刮過。批示上的調度處印記,登記欄是在戴蒙・瓦爾特名下。」
他寫到這裡,筆尖在紙角頓了一下。奧斯瓦德沒插話,只微微動了動下巴,示意他繼續。
「推測那欄,」謝伊安說,「補寫第三處回報的事,跟雷納德被除名的時間很接近。我不說有關,只說前後相近。」
維蕾莎翻過一頁文件,沒打斷。
「不知道的,有三件。誰蓋的章,那封信寄給誰,他搭商會的車之後去了哪裡。」
他念完,把紙轉過去,讓奧斯瓦德看。奧斯瓦德低頭掃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維蕾莎。維蕾莎伸手把紙拉近,修長指尖沿著字跡一行一行劃過去,停在「不知道的」那一欄。她取過筆,在第一項前面添了一個字:尚。
「尚不知道。」她低聲重複,像在確認那字放在那裡是否妥當。她沒有抬頭,只把紙推回謝伊安面前。「收著。」
謝伊安把紙折好,放進內袋。他沒說謝謝,只覺得那一個字壓在紙上很輕,像在告訴他:你寫得不差,但門還開著,沒走到頭。
維蕾莎接著說,商會那邊不要有動作。不報,不問,不動作。昨天戴蒙在商會大樓問她,她也只說了北路成本。其餘的事,像雨落在河裡,當它沒發生過。
下午,風大了些。後院的草料堆被吹得沙沙響,馬廄裡飄出乾草、馬汗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又厚又暖,像一層人一進去就黏在皮膚上的舊氣味。謝伊安跟著奧斯瓦德走到馬廄最裡頭,一個老馬伕正坐在地上,背靠草垛,用一把鈍刀慢慢削著一根木釘。馬蹄在隔欄裡偶爾蹬一下地,悶悶的。
老馬伕抬起頭,看了奧斯瓦德一眼,又看了謝伊安一眼,沒站起來。奧斯瓦德說,這是莊園裡還在的老人,早些年跟過勘查隊。老馬伕喔了聲,把木釘擱在膝上,說:「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大人要問,我就說。」
他往草堆裡挪了挪,讓謝伊安蹲下。他身上一股乾草和舊汗味,說話慢,嘴唇乾得裂了兩道小口。
「那時我跟到第二處遺址,」他邊說邊嚼著一小截草莖,「後來莊園派人來調,說草料緊,要我回來運。我就回來了。第三處沒去過。」
謝伊安問他,隊裡那個書記是怎樣的人。老馬伕偏了偏頭,想了想,眼睛瞇得只剩兩條縫:「話少。真的話少。晚上吃完飯,別人都躺了,他就蹲在篝火邊上翻他那疊紙。同一頁,看好幾遍,像上頭有什麼會跑似的。」他停了一下,把草莖吐到地上。「我沒怎麼跟他說話。他寫字好看,回報單都他寫的。」
謝伊安沒有再往下追。他蹲在草料堆旁,風從馬廄另一頭吹過來,把乾草細屑揚到他袖子上。他聞著那暖而陳舊的氣味,把老人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他只記下一句:他沒跟到第三處。他告訴自己,這點要單獨記,不能和之後的推測攪在一起。
天色擦黑時,他才從馬廄出來。晚飯吃得很快,湯和黑麵包下去,身子終於不再發虛。夜裡的書房亮著一盞燈,門關著。他正要回房,奧斯瓦德從廊下走出來,見了他,點了下頭,說:「主人吩咐,你明天傍晚,到書房來。」
謝伊安應了聲好,站在原地沒動。奧斯瓦德已經走了。他抬頭看了看那扇透光的門,燈影在門縫下微微一晃,像裡面有人翻了一頁紙。他沒有過去,只把這句話收好,像收口袋裡那面銅胎小鏡一樣,不輕不重地放進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