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縫裡透進來的天光還是灰的,謝伊安先醒了。他沒有立刻動,後背仍貼著維蕾莎的手臂,她坐靠在床頭,姿勢和昨夜睡去時幾乎一樣,呼吸淺而均勻。油燈早已熄了,桌上只剩一灘凝住的燈油,映著窗外薄薄的青白色。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木床在身下響了一下,隔壁磨刀師傅的鼾聲不知何時停了,整座驛站像沉在水底,靜得能聽見後院馬匹偶爾嘶鳴一聲。
維蕾莎睜開眼睛。她沒有看他,先轉向窗戶,那雙赤紅的瞳孔在晨光裡暗得像兩粒乾涸的漿果。她掀開薄毯下床,赤腳踏在地上,走到窗邊取下鬥篷,抖了抖,披上肩頭。動作利落,像這一夜什麼都不曾發生。
「去把臉洗了,」她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車伕半個時辰內套車。」
謝伊安應了聲「是」,走到牆角的水盆前。盆裡的水涼得刺骨,他掬起來往臉上撲,耳後和頸後還殘著一層薄汗,是昨夜留下的。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分辨那究竟算什麼,只知道自己的耳尖又開始發熱,只好把整張臉埋進水裡,直到涼意順著下巴滴進衣領。
離開驛站的路上,維蕾莎一句話也沒有提昨夜。她坐在他對面,膝上攤著一疊從驛站買來的乾草紙,上頭用炭條寫著幾行字,謝伊安認出其中幾個是存根冊上的日期和數字。車輪輾過石子路,車廂輕輕搖晃,她寫字的手卻穩得像放在石面上。他沒有打擾她,只低著頭把自己昨夜抄下的那張粗紙又看了一遍。
一路趕得急,連中午都沒停,天色向晚才回到城裡,馬車沒有走慣常那條回宅邸的路。車伕在維蕾莎低聲吩咐後,轉進一條青石板鋪的窄街,兩旁房屋的門楣壓得低,遮得日頭只剩幾道斜光。再繞過一個舊噴泉,車停在一棟灰巖建築前,門面不寬,臺階卻極高,兩扇黑鐵門半敞著。謝伊安認出這是城中的商會大樓,他從前只在外頭經過,從沒進去過。
「下車,」維蕾莎說,鬥篷下襬掃過車門。「進去之後,你叫我大人。你是跟著我來抄寫運輸文書的,其他話不必多說。」
謝伊安點頭。他把那張粗紙收進胸口內袋,跳下車,腳踩在臺階上時,發覺石面被靴底磨得發亮,滑得像一層薄冰。商會大樓裡光線昏暗,前廳的天花板離地極高,四壁嵌著銅質燭臺,白蠟燭只在靠裡的地方點著。幾名職員捧著捲宗從左邊廊道走過,鞋跟篤篤響了一陣,又消失在更深的門後。
維蕾莎向前廳的年輕僱員說明來意,聲音不大,卻清得像刀片劃過紙面:「北路成本核算,要調閱舊運輸文書。」她甚至沒有多作解釋,只報了領地名,隨後命謝伊安跟在身後。對方認得她,只愣了半秒便領著兩人往大樓側面的窄梯下去。
地下半層比謝伊安想的更深。木架從地面直頂到天花板,一格一格排過去,像某種巨大蜂巢的剖面。空氣乾而冷,帶著紙張、舊皮革和蠟封混合的氣味,聞久了喉頭發乾。最底處有張斜面的高腳木桌,桌面磨得凹陷,一盞銅座油燈擱在桌角,火苗被門縫灌進來的風拉成細長的一條。
管檔的是個老文書,頭髮花白,背駝得厲害,從木架後頭慢慢挪出來時,右腳明顯拖著步子。他抬起眼看了看維蕾莎,又看了看謝伊安,沒多問,只說:「跟我說日期。」
謝伊安把存根冊上的日期念給他聽。老文書的眉毛動了動,像在腦子裡翻閱什麼,隨即轉身朝左邊第三排木架走去。他走得很慢,木杖點在石地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鐘擺。謝伊安跟著他,看他伸出一隻滿是褐斑的手,在架格間摸索了一陣,最後抽出一本皮面冊子,封皮上的銅扣已經鏽成了黑色。
「就這本。」他把冊子放到高腳桌上,翻到靠後的位置。「調度簿,七月上半月的。你是懂看帳的?」
「會看一些。」謝伊安說。
老文書沒再問,只把油燈挪近了些,燈光照出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墨字。謝伊安湊近去看,欄位一行行排得整齊,車次、日期、人數、目的地、駕車人,字跡有深有淺,紙角微微捲起。他一個欄位一個欄位地認,遇到縮寫就停下來問老文書,對方也不嫌煩,操著慢吞吞的嗓門一個一個講。
老文書說,「人數」那欄寫的是隨車的人,不算車伕;「單」字是只有一個人搭乘,沒有押運跟著。駕車人那欄有時寫人名,有時只寫車隊的代號,要看那幾年管調度的人習慣怎麼記。謝伊安一個一個記下來,沒有裝懂,遇到老文書講得太快的地方,就請他再說一次。老文書也不惱,只是把木杖換到另一隻手,說:「你這樣問,比那些一翻就說懂了的人好。」維蕾莎站在後頭,沒有開口,但謝伊安覺得她的視線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翻到七月十三那一頁時,謝伊安的手指停住了。那行字很短:單人搭乘,日期正是驛站領糧的次日。目的地欄卻被利器刮過,紙面起毛,邊緣捲起一層極薄的紙灰,只留下半截模糊的墨痕,既看不出地名,也看不出筆勢。他沒說話,只是用指腹在那一格上停了片刻,然後往後翻。
同一期的通行文書副本就夾在調度簿和下一季簿冊之間,用兩條細麻線繫著。他翻得很慢,一頁頁看過去,終於在第三頁的邊角看見一張批示,墨色極濃,紙上壓著一枚調度處的藍灰印記。批示的內容是要求勘查隊補交第三處遺址的回報。印記蓋在末尾,旁邊的登記欄寫著戴蒙・瓦爾特。老文書正好從旁邊經過,瞥了一眼,慢吞吞地說:「這個章,那幾年都是瓦爾特先生在用。」說完便又往木架那頭去了。謝伊安想,這只說明章是誰的,不說明是誰蓋的。謝伊安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正想抬頭,頭頂忽然響起腳步聲,沉重而規律,一雙靴子踩過樓板上方,朝樓梯口的方向走來。
他立刻抬眼看向維蕾莎,嘴唇已經動了半個音,「維——」,頭頂的腳步聲讓他硬生生把後半吞了回去。她站在油燈光照不到的暗處,臉色如常,只將下巴極輕地朝他一偏。那不是慌張,更像一道無聲的緘令:不要出聲。謝伊安把嘴唇抿緊,低下頭,用隨身那截短炭條把頁碼、日期和幾個關鍵欄位抄在粗紙背面。他寫得很急,字跡卻一絲不亂,每一筆都壓在紙上,像要把那些墨痕從簿冊裡拓下來。
樓上那陣腳步聲在梯口停了幾秒,又折了回去。老文書正彎著腰整理架上一串蠟封,像什麼都沒聽見。謝伊安趁這段空檔把簿冊闔上,按原樣放回高腳桌左側,又用袖口把桌面沾到的一點炭屑抹掉。做完這些,他直起身,背脊貼著木架站定。
維蕾莎從暗處走出來,朝老文書道了句謝,聲音溫和得恰到好處,像個只是來辦例行公事的貴族。老文書嗯了兩聲,收起簿冊,慢吞吞地往木架深處走,木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謝伊安跟著維蕾莎往梯口走,心臟已經跳得比上來時更快,可他一步也沒亂。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樓梯,光線從頭頂的窄窗斜斜切下來,把維蕾莎的金髮照成一層淡銀。走到大廳時,謝伊安正要鬆一口氣,卻看見黑鐵門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著光,五十多歲,微胖,深色外袍的領口壓得極平整,裡頭露出半截繡銀線的袖口。他笑著,朝維蕾莎微微欠身,笑容堆在嘴邊,眼睛卻一點沒動。
「公爵大人,」那人說,聲音圓潤得像抹過一層油,「真是巧,您親自來商會查帳?」
維蕾莎停下腳步,也笑了。那個笑容極薄,像冬日水面結出的一層冰,亮而脆。她說:「瓦爾特先生,北路成本要核,舊運輸文書總得親自看一眼。」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談天氣。謝伊安站在她身後,眼睛微微垂下,卻在男人抬手整理袖口時,看見他指上一枚印戒,戒面的藍灰紋樣和批示上那枚印記有幾分相像。他不敢確定。
他沒有出聲,只是把雙手在身後交握,握得很緊。
維蕾莎和戴蒙又客套了幾句,誰也沒提調度簿,誰也沒提七年前。兩人一來一往,話語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每句話都精確、都無害,卻都像在試探空氣裡的濕度。最後維蕾莎微微頷首,領著謝伊安走出商會大樓。黑鐵門在身後沉重地合上,外頭的陽光猛地刺進眼裡,謝伊安眨了好幾下,才看清臺階底下的馬車。
上了馬車,車輪剛開始滾動,維蕾莎才低聲說了一句,像自言自語,也像命令:
「記住他的臉。」
謝伊安點頭,把那枚戒面的藍灰紋樣,連同那張不笑的臉,一齊刻進腦子裡。馬車駛入窄巷,車廂又暗了下來。
「大人,」他壓低聲音,確定車伕聽不見,「那個印,是他的嗎?」
「印是印,人是人。」維蕾莎說,視線落在窗外,「章是誰的,我們已經知道。是誰蓋的,還不知道。你今天抄的頁碼,夠用了。」
謝伊安點頭。馬車壓過一截不平的路面,車廂晃了一下。
「樓上腳步聲響起來的時候,」她忽然說,「你差一點喊出來。」
他的耳尖一下子熱了。他垂下頭,說:「是,我吞回去了。」
「我看見了。」維蕾莎說。她沒有轉頭,語氣平得像在報一筆帳,「下次用眼睛,不用嘴。你的眼睛比你的嘴老實。」
他不知道這是責備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那句話在胸口壓了很久。窗外的巷子越來越窄,夕陽的光被兩側屋簷切成細細的一條,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像要伸過來,最後只是落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