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蕾莎的指背從他嘴角移開,殘留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謝伊安跪在原地,喉嚨裡那股悶燒般的腥臭還沒散盡,舌根發麻,眼眶仍濕潤著。他低著頭,聽見她從扶手椅中起身,深灰色長外套的下襬擦過他肩側,帶來一陣帶著菸草與她體溫的氣息。
「退下吧。」她說,聲音已恢復平日的冷淡。
謝伊安應了聲「是」,撐著發軟的膝蓋站起來。他赤腳踩在地毯上,衣襟雖然攏好了,領口卻被剛才的動作蹭得歪斜,露出一小截鎖骨。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朝門口退了兩步,才轉身推開寢室的門。
晨光從走廊另一端的窄窗透進來,灰濛濛的,照在石牆上像一層薄霜。謝伊安沿著走廊往西廂走,嘴裡那股味道隨著吞嚥一點一點滲進身體裡,像某種緩慢發作的藥。他已經習慣了——不,不是習慣,是離不開。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心跳快了半拍,卻沒有否認。
回到西廊的小房間,他在水盆前洗了把臉,冷水激得他肩頭一縮。他抬起頭,看見水面倒映出自己的臉,嘴唇被磨得發紅,眼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他用袖子抹了抹,換上僕役的粗布衣,繫緊腰帶,推門出去。
距離甦醒那天已經過了幾日。他的身體復原得很快,腹部平坦如初,劈柴時腰腹不再發痠,扛水桶上石階時氣息也穩了許多。瑪莎在廚房見他恢復元氣,便不再攔他幹活,只是偶爾會在遞黑麵包給他時多看一眼,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沒事。
那天上午,謝伊安在後院劈完一堆柴,把斧頭靠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穿過西廊,經過正院書房的窗下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窗子半開著,能看見維蕾莎坐在書桌後,手裡握著羽毛筆,正在羊皮紙上書寫。她沒有抬頭,金色長髮垂落在肩側,晨光從她背後打進來,把她側臉的線條勾得格外凌厲。
謝伊安站在窗外看了幾秒,胸口浮起一股說不清的衝動。他想起自己剛醒來那天,瑪莎拿了一張雜貨清單給他,他盯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一個也認不出來。那時他就想過——如果想在這個世界待下去,不能永遠當一個連清單都看不懂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繞到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
「進來。」維蕾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謝伊安推門進去,站在書桌前,雙手垂在身側。維蕾莎抬眼看他,筆尖停在紙面上方,紅眸裡沒有不耐,只是等著他開口。
「主人,」謝伊安說,聲音比平常輕了一些,「我有件事想請求。」
維蕾莎放下筆,往椅背靠去,下巴微微揚起。「說。」
「我想學識字。」
她挑起一邊眉毛,沒有立刻回答。謝伊安感覺到她的視線從他臉上掃過,像在衡量他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他沒有躲開她的目光,只是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為什麼?」她問。
「我不想當一個連字都不認識的人。」謝伊安說。「宅邸的雜務我會繼續做,不會耽誤。只是想——在能休息的時候,學一點東西。」
維蕾莎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窗外傳來後院僕役劈柴的聲響,悶悶的,一下一下。然後她說:「可以。」
謝伊安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道謝,她又補了一句:「工作結束後,可以來書房練習。我有空時會教你。從字母開始。」
「謝主人。」他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維蕾莎看著他嘴角那抹弧度,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重新拿起筆。「去吧。」
從那天起,謝伊安的日常裡多了一件事。白天他仍舊劈柴、打水、擦地、搬運庫房裡的雜物,和瑪莎一起在廚房後門剝豆子,聽她叨唸宅邸裡的大小事。但每到傍晚收工後,他會匆匆洗掉手上的泥塵,換一件乾淨的粗布衣,穿過西廊,走進正院書房。
維蕾莎若有空,便會坐在書桌後教他,面前攤著一本邊角磨得發毛的入門字帖。她的教法很直接——指著字母,念一遍,讓他跟著念;寫一遍,讓他照著寫。錯了就重來,不會哄他,也不會解釋為什麼這個字母要這樣拐彎。她的手指點在羊皮紙上,指甲修得整齊,力道篤定,每一下都像在敲釘子。
謝伊安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握著羽毛筆,一筆一畫地跟著寫。他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時濃時淡,手指很快就痠了。維蕾莎瞥了一眼,沒有批評,只是說:「再寫一次。」
他照做。寫到第三遍時,字母終於像樣了些。維蕾莎「嗯」了一聲,翻到下一頁。
有一次,他寫錯了一個筆畫,把豎鉤寫成了彎弧。維蕾莎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拿筆的手,帶著他把筆尖壓下去,往右一勾。她的手比他大得多,指節分明,力道準確而不粗暴,像在操縱一件精密的工具。謝伊安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透過手背傳過來,心跳漏了半拍,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顫。
「專心。」維蕾莎說,聲音就在他頭頂。
「是。」他低聲應,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羊皮紙上。她鬆開手,那股溫度卻還留在他手背上,好一陣子才消散。
幾天下來,謝伊安已經能認得十多個字母,雖然念起來還是帶著他穿越前那口古怪的腔調,但至少能把幾個簡單的字音拼出來了。維蕾莎教完一個段落後,有時會讓他自己練習,她則坐到書桌另一側批閱信件,兩人之間隔著一盞燭火,靜得只剩筆尖刮過紙面的沙沙聲。謝伊安偶爾抬頭看她,燭光把她側臉的線條照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樣凌厲。他會多看兩秒,然後趕緊低下頭,繼續寫字。
這樣的夜晚讓他覺得踏實。不是因為學到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就坐在那裡,而他可以待在她身邊。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宅邸裡的空氣帶著雨前的悶濕。謝伊安正在後院搬運新送來的柴捆,聽見前院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碎石路的動靜。他放下柴捆,走到轉角探頭看了一眼——一輛漆著深紅色徽紋的馬車停在正門外,車門打開,一個女人踏了下來。
她很高,比宅邸裡所有女僕都高,銀白色的長髮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冷光。她穿著酒紅色的貴族禮服,領口綴著細碎的暗色寶石,腰身收得俐落,裙襬垂墜的線條隨著她步伐輕輕晃動。她抬起頭,掃了一眼宅邸的正門,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紫羅蘭色的眼眸裡藏著某種從容的銳利。

謝伊安從沒見過她,但光是那身排場和那股氣勢,他就知道來的不是普通客人。他退回後院,繼續搬他的柴,心想這種等級的訪客輪不到他上前招呼。
半個鐘頭後,正院客廳裡,維蕾莎和賽蕾娜已經各自落座。
維蕾莎坐在主位的扶手椅中,姿態如常,深灰色長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一件墨黑的絲絨長裙。賽蕾娜坐在她對面的長沙發上,一手搭著扶手,一手擱在膝上,姿態優雅而放鬆,像她才是這裡的主人。
茶水早已由負責接待的僕役備妥。兩人談起近來的貴族宴會與北方商路的消息,言語間偶爾夾雜幾句只有多年舊識才會有的調侃。
賽蕾娜端起茶杯,正要開口,目光卻忽然越過維蕾莎,落向客廳一側的窗外。
庭院裡,一名黑髮青年正抱著整理好的柴捆穿過石板小徑。粗布衣裳掩不住他纖細的身形,頸側的黑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低頭避開地上的積水,抬起臉時,露出一雙酒紅色的眼眸。
賽蕾娜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孩子是新來的?以前沒見過。」她的聲音帶著某種慵懶的興致。
維蕾莎順著她的視線望了一眼。
「買回來的奴隸。」她淡淡回答,端起茶杯。
「長得倒是漂亮。」賽蕾娜微微側頭,紫羅蘭色的眼眸仍追著窗外那道身影。「叫什麼名字?」
「謝伊安。」
賽蕾娜的嘴角彎了一下,目光在維蕾莎臉上轉了一圈。她端起茶杯,用杯緣輕輕碰了碰下唇,然後說:「維蕾莎,妳這個奴隸挺合我胃口的。我可以出手嗎?」
維蕾莎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極短,幾乎難以察覺。
「妳想做什麼?」她的聲音仍舊平淡,但放下茶杯的動作比平時輕了半分,瓷杯碰到瓷盤時幾乎沒有聲響。
「認識一下而已。」賽蕾娜往沙發靠背一仰,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試探。「妳總不至於連這個都介意吧?」
維蕾莎抬眼看向她。那雙紅眸裡沒有怒意,也沒有閃躲,只是沉沉地壓過去,像一塊鐵板從上方緩緩落下。
「別耽誤他的工作。」
賽蕾娜與她對視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起來,笑聲像瓷器碰撞,清脆而短暫。
「放心,我不會搶妳的人。」
她轉開話題,說起北面商路的關稅和某家織坊倒閉的後續,語氣恢復了貴族之間那種禮貌的疏離,彷彿剛才那句試探只是隨口一提。
維蕾莎沒有再提窗外的奴隸,只是繼續與她談論商路上的事情。
然而賽蕾娜記住了她方才那一瞬的停頓。
之後幾天,賽蕾娜在宅邸裡住了下來,住在東廂的客房。她不像一般客人那樣拘謹,常在宅邸四處走動,有時在後院看僕役劈柴,有時在走廊上駐足欣賞牆上的掛毯。她會和僕役閒聊,語氣親切而不失分寸,問的問題卻總能恰到好處地套出她想知道的訊息。
瑪莎在廚房裡跟謝伊安提起她時,說這位公爵「笑臉迎人,眼睛卻比刀子還利」。謝伊安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繼續剝豆子,心裡卻想起那天在前院遠遠看見的銀髮女人。
他並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對方感興趣的對象。
一天傍晚,謝伊安收工後照例走進書房。維蕾莎那天有帳目要核,晚些時候才會回來,先前已吩咐他自行練習,將入門字帖第三頁的字母各抄十遍。
書桌上攤著熟悉的字帖,旁邊放著供他練習的羊皮紙。
謝伊安點燃書桌上的燭火,拿起羽毛筆,開始一筆一畫地抄寫。
書房裡很靜,窗外天色從灰藍沉入墨黑,燭火在羊皮紙上投下搖晃的光圈。他抄到第七遍時,手腕開始發痠,字跡也變得潦草。他把筆放下,甩了甩手,重新握緊筆桿,深吸一口氣,正要繼續——
「這個字母的豎筆應該再往左斜一點。」
聲音從他右後方傳來,近得讓他嚇了一跳。
謝伊安肩膀猛地一縮,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墨痕。他轉頭,看見賽蕾娜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

微微俯身,酒紅色的禮服領口在她彎腰的弧度下露出一小片鎖骨的陰影。燭火從側面照著她的臉,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映著跳動的光點,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羅森菲爾德公爵。」謝伊安連忙站起來,往旁邊退了一步,低下頭。「抱歉,我不知道您——」
「不用這麼緊張。」賽蕾娜直起身,輕輕笑了笑。「是我突然出聲,嚇到你了吧?」
她伸手指向他面前的羊皮紙,指尖點在那個寫歪的字母旁。
「其實已經寫得不錯了,只是這裡的筆順有點問題。你剛才的起筆是從右往左,但這個字應該從左往右拐。」
她說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一劃,指甲擦過羊皮紙的表面,發出極細微的沙聲。
謝伊安看著她指的地方,確實是他寫錯的那一筆。他低聲道謝,重新拿起筆,照她說的筆順寫了一次。這一次字母的弧度果然順了許多。
「嗯,這次就對了。」賽蕾娜微微一笑。「學得很快嘛。」
謝伊安握著羽毛筆,稍稍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自己寫錯了,對方會直接要求他重寫,沒想到她不但耐心解釋,還順口稱讚了他。
「謝謝您的誇獎。」
「不用這麼客氣。」賽蕾娜說,視線從紙面移到他臉上。「維蕾莎常親自教你嗎?」
「主人偶爾會教。」謝伊安回答,目光仍落在字帖上。「她有空的時候。」
「她親自教奴隸識字——」賽蕾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試探。「這倒不像我認識的維蕾莎。」
謝伊安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只是握緊筆桿,繼續抄寫下一個字母。燭火搖曳了一下,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晃動的影子。
賽蕾娜沒有離開。她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
「你平常也是這麼認真的嗎?」
「什麼?」
「明明沒有人催你,卻還是一筆一畫地寫。」她指了指旁邊已經寫滿字母的羊皮紙。「我原本以為,這種枯燥的練習會讓人很快就失去耐心。」
「因為我想早點學會。」謝伊安低聲回答。
「是嗎?」賽蕾娜微微側頭,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浮起一絲興致。「那倒是個不錯的理由。」
她又往前靠了半步,俯身看向字帖。謝伊安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不是花香,是某種更清冷的木質調,混著皮革和舊書的味道。和維蕾莎身上那股帶著菸草與體溫的氣息截然不同。
他下意識地把身體往左側挪了一點。
賽蕾娜注意到了,卻沒有再靠近,只是將手指停在字帖上方。
「這個字母怎麼念?」
謝伊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唸了一聲,發音有些生硬。
賽蕾娜輕輕笑了,那聲笑從她喉間溢出,柔軟而低沉,像天鵝絨擦過耳廓。
「差一點。」
「我念錯了嗎?」
「嗯,不過也沒有差太多。」她拿起桌上的另一枝羽毛筆,在旁邊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下同一個字母。「你剛才把尾音拖得太長了。這個音要從舌尖頂住上顎,然後往後收。」
她放慢速度,清楚地唸了一遍。
謝伊安跟著唸,這次稍微順暢了一些。
「對,就是這樣。」賽蕾娜滿意地點了點頭。「再唸一次?」
他照做。
「很好。」她笑著說。「看來你只是還不習慣這裡的發音,倒不是學不會。」
謝伊安低頭看著字帖,心裡有些意外。
維蕾莎教他時,通常只會示範一遍,讓他照著做。寫錯了就重寫,唸錯了就重新唸,直到他自己掌握為止。
賽蕾娜卻不同。她會把容易出錯的地方拆開解釋,甚至會放慢速度,等他跟上。
同樣是教導,方式卻截然不同。
「怎麼了?」賽蕾娜見他忽然不說話,微微挑眉。「我講得太快?」
「沒有。」謝伊安連忙搖頭。「只是……您教得很清楚。」
「哦?」賽蕾娜的笑意深了一些。「這算是在誇獎我嗎?」
謝伊安怔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剛才說得太直接。
「我不是那個意思——」
「呵,我又沒說不喜歡。」賽蕾娜輕笑著打斷他。「有人稱讚,總比板著臉聽人道謝有趣得多,不是嗎?」
她說得自然,像是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謝伊安原本繃緊的肩膀,不知不覺放鬆了一些。
「維蕾莎教你的時候,也是這樣嗎?」賽蕾娜忽然問,語氣像閒聊。
謝伊安想了想,如實回答:「主人通常讓我自己寫。寫錯了,才會握著我的手糾正。」
賽蕾娜挑起一邊眉毛,紫羅蘭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玩味。
「哦?她還會親自握著你的手?」
謝伊安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麼不該隨便提起的事。他垂下眼睛,沒有繼續解釋。
賽蕾娜看了他片刻,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什麼。
「看來她對你倒是挺有耐心的。」
「主人一直很照顧我。」謝伊安低聲說。
賽蕾娜望著他,嘴角的笑意沒有消失。
「是嗎?那還真讓人意外。」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將目光重新移回字帖。
「不過,既然你這麼想學,我倒是可以教你幾個比較容易記住的方法。」
她拿起羽毛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形狀相近的字母,然後指著其中一個。
「你看,這兩個是不是很像?」
謝伊安點頭。
「所以才容易弄混。」她用筆尖在其中一個字母下方畫了一道短線。「記住這個地方就好,其他筆畫其實差不多。」
謝伊安仔細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來是這樣……」
「明白了?」
「是。」
「那就自己寫一次給我看看。」
謝伊安重新握起筆,照著她剛才的示範寫了一遍。這次沒有停頓,也沒有寫錯。
賽蕾娜看了一眼,輕輕點頭。
「嗯,很漂亮。」
謝伊安看著自己寫下的字母,忍不住露出一點笑容。
那不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字母,甚至算不上什麼值得稱讚的成果。
但有人願意耐心解釋,等他理解,再告訴他做得不錯,仍讓他覺得有些新鮮。
賽蕾娜看見他的表情,眼底浮起一抹興味,卻沒有說破。
她將羽毛筆放回桌上,轉身朝書房門口走了兩步,裙襬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輕微的窸窣聲。
走到門邊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燭光把她側臉的線條照得柔和而狡黠。
「明天有空的話,我再來教你。」
謝伊安抬起頭,稍稍愣了一下。
「這樣不會耽誤您的時間嗎?」
「你倒是很會替別人操心。」賽蕾娜輕笑。「我若沒有空,自然就不會來了。」
她微微側頭,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上一句:
「不過,你若不願意,也可以直接告訴我。」
謝伊安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身為奴隸,他很少聽見有人這樣詢問他的意願,更何況對方還是一位公爵。
「我……沒有不願意。」他最後低聲說。「謝謝您的指教。」
「那就好。」
賽蕾娜滿意地笑了笑,推門走了出去。門板在她身後輕輕闔上,書房重新陷入寂靜,只剩燭火在燈盞裡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謝伊安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枝羽毛筆。他低頭看向面前的羊皮紙,發現剛才寫下的那個字母歪斜了一筆,墨跡因為筆尖停頓太久而暈開了一小團汙漬。
他把那張紙揉掉,重新鋪了一張。握緊筆桿,試著重新寫下那個字母。這一次,他想起賽蕾娜教他的筆順,筆尖順著紙面劃過,竟比之前寫得工整了許多。
他看著那個字母,心裡浮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賽蕾娜站在身旁時的笑容,以及她耐心解釋筆順的語氣。又想起維蕾莎握著他的手糾正筆畫時的溫度——篤定、乾脆,不帶任何多餘的動作。
同樣是教導,同樣是公爵。
維蕾莎總是冷淡而直接,從不多說一句無關的話。賽蕾娜卻不同,她說話時帶著笑意,偶爾還會調侃幾句,連指出錯誤的方式都顯得輕鬆許多。
謝伊安並不討厭維蕾莎的教法。
相反地,他很喜歡坐在她身邊練字。即使兩人整晚沒有說上幾句話,只要她就在那裡,他便覺得安心。
只是今晚,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學習也可以不必那麼緊繃。
謝伊安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燭火在他面前跳了跳,把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他看著那個剛寫好的字母,想起賽蕾娜離開前的笑容。
這位公爵似乎比他原先想像的還要好相處。
只是她為什麼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奴隸這麼感興趣,他仍然想不明白。
如果她明天真的再來……
謝伊安望向書房緊閉的門,心裡竟生出了一點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