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錯覺與真實

謝伊安是被後院傳來的劈柴聲吵醒的。那聲音悶悶的,隔著牆與窗,一下一下,像從很遠的地方敲進他骨頭裡。他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一片淺灰色的天光,從半掩的窗簾邊緣斜斜切進來,落在深色被褥上,織成一道柔軟的界線。


他躺著,沒有立刻動。身體像被抽空了力氣,四肢痠軟得連曲起手指都覺得費勁。被褥很軟,帶著淡淡的皂角氣,不是傭人房那床粗麻薄被。他轉了轉眼睛,看見床柱、矮櫃、一隻銅水盆,和一扇比他房裡那巴掌大的窗子寬上許多的窗。這裡不是他的房間。


腹部很安靜。他花了幾秒才意識到這件事——沒有鼓脹,沒有被灌滿的沉重,沒有液體在腸道裡晃動的重量感。腹壁平坦如常,甚至連呼吸時都感覺不到任何異物。他試著把手挪到小腹上,指腹隔著衣料按了按,確實是平的。


門被打開時,謝伊安正試著撐起身。瑪莎端著一隻銅盆進來,見他睜著眼,整個人像被釘住似地頓了頓,然後快步走來,盆裡的水盪出幾滴。


「謝天謝地,你可算醒了!」她擱下盆子,粗糙的掌心貼上他額頭,又摸他臉頰,嘴裡連連念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這就去請人通報主人——」


「瑪莎。」謝伊安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面。「我……在哪裡?」


瑪莎替他掖好被角,動作輕得不像平常那個劈柴都要罵兩句的婦人。「主人命人把你安置在這裡的,還派了人輪流看顧,一步都不許離。你什麼都別想,先躺好。」她鼻頭有些發紅,使勁眨了幾下眼睛,又說:「你昏了三天啦,傻孩子。」


謝伊安閉了閉眼,沒再說什麼。三天。他在腦中慢慢咀嚼這個數字,卻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從石室到這裡的。


門外響起靴聲時,瑪莎正替他擦手。那步伐沉而快,比平日更急,長靴跟敲在石地上,由遠而近,每一步都像直接踩在他心口。維蕾莎進房時,深灰色長外套的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小片冷冽的氣流。她的紅眸第一眼就落在他身上,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床邊。


瑪莎往後退開,低著頭行禮。維蕾莎沒看她,逕自在床沿坐下,床架因她的重量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她掀開薄被,先看他的腹部,又伸出手,掌心貼上去,隔著衣料慢慢按壓。從肋骨下緣到胯骨上方,每一寸都按得仔細,像在確認什麼。謝伊安屏著氣,感覺她的手掌寬厚溫熱,力道卻放得極輕。


「還算老實。」維蕾莎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對他說,還是對自己說。她的手又移到他臉上,拇指擦過他顴骨,再扳著他下巴左右看了看。謝伊安由著她擺弄,喉嚨發緊,像是想說什麼,又找不到聲線。


維蕾莎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鬆。她伸手托住謝伊安的後腦,指尖沒入他凌亂的黑髮,低頭看了他片刻,才將他攬進懷裡謝伊安整個人被按在她胸前,臉貼著她外衣裡那層襯布的紋理,聞到她身上冷冽的、像雪後石牆的氣味。她的手臂環在他背上,力道很穩,像要把碎掉什麼東西重新箍緊。

他幾乎要放鬆下來。幾乎。


就在那時,幾個畫面從他腦中猛地閃過——不連貫,像隔著霧看舊壁畫。維蕾莎的臉,冷到近乎無情;她的嘴在動,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你現在就是我的所有物了。」那語氣又輕又硬,像在給一件東西命名。他本能地一縮,肩膀僵住,呼吸亂了半拍。


維蕾莎立刻鬆開手。她盯著他,眉慢慢皺起。


「躲什麼?」她的聲音壓低,帶著明顯的不悅。「我有那麼可怕嗎?」


謝伊安抬頭看她。眼前這張臉——微蹙的眉,緊抿的唇,紅眸裡一閃而過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擔心的情緒——與剛才那些模糊畫面重疊又分開。他看著她皺起的眉,胸口那道驟然收緊的力慢慢鬆開,心跳卻還有些快。


「不是。」他說,聲音仍啞。「只是剛醒,有些糊塗。」


維蕾莎審視他片刻。她的視線像在剝他的皮,一層一層,把他剛才那瞬間的僵硬、那口窒住的呼吸,全都拆開來看。謝伊安沒躲,只是回望,眼底還帶著剛醒的水氣。


最後,她沒再追問。她直起身,替他拉好被子,動作利落得像在處理一項例行公務。「好好休養。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下床。」她的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我還有事要處理,晚些再來看你。」


謝伊安點頭。她的靴聲沿走廊漸遠,一下一下,比來時慢了些,卻仍舊沉穩。


瑪莎等那聲音完全聽不見了,才過來替他擦臉。她的動作很輕,嘴裡又開始絮叨,說主人命人把他安置在這裡,說這間房原本是東廂的客房,從不給僕役用,說主人還交代要有人看著,不能離人。謝伊安半闔著眼,任她擦,忽然問:「這三天,都是妳在照看我?」


「也不全是。有兩個小丫頭輪著守夜,我白日裡來。」瑪莎擰乾帕子,又擦他的手。「你剛被送來那晚,主人親自過來看過你,坐了好半晌才走。我那時端水進去,瞧見她瞧你的眼神,哎,不知該怎麼說。」她頓了頓,搖搖頭。「總之你好好躺著,別辜負了主人這份心。」


謝伊安望向窗外。從他這個角度,能看見後院一角,柴堆旁有個人蹲著劈柴,斧刃起落,木屑飛濺。他看著那重複的動作,心裡浮起維蕾莎方才按在他腹上的手、攬住他的手臂、皺起的眉。一股暖意從胸口慢慢滲出來,不烈,像被溫水浸過,卻讓他喉嚨又緊了起來。


他還是有些不習慣。不習慣這張太軟的床,不習慣瑪莎紅著鼻頭替他擦手,不習慣維蕾莎用那種速度走進房裡。這些東西像從另一個世界挪過來的,不屬於他,卻硬生生放在他面前。謝伊安閉上眼,耳邊還迴響著她說「晚些再來看你」時,那語氣裡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停頓。


他睡著前,迷迷糊糊地想起她唇角那一鬆。那很短,短得像錯覺。可他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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