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消息是韩多京先发的，在马上开课前的最后一天。

「周末聚一聚！人太少了，素恩你能叫谁叫谁——能加社团最好，不能加也没事。反正我们社太久没一起吃过了，先凑一凑认识认识。」

后面跟着地址：学校附近一家普通的烤肉店，包间不大，却够坐。

我看着对话框，本来只想回一句「我自己去就行」，

手指却还是点开了两个窗口——同楼的尹多喜，以及之前留过联系方式的郑时映——把时间和地点一并转发了出去。

尹多喜几乎是秒回的，连发三个表情，又补：「我带饮料！！」

郑时映的消息来得晚一点，只有一行：「好的，我准时到。」

都是同校，应该还好吧……

到了店门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包间门一开，热气和烤肉味一起涌出来。

韩多京已经占好了位子，看见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来了来了！人呢人呢？你不会只自己来吧？」

话音没落，身后就跟进来两个人。

尹多喜先一步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短发一晃，

「饮料我包了！」

郑时映走在稍后，学生会的那股利落还在，看见我时却明显放软了语气，

「没让你久等吧。」

韩多京愣在原地，数了数人头，声音忽然拔高：

「等等——就多两个？不对，郑时映也来了？？你一喊学姐就来了？？」

崔在真在旁边端着水，

「你不是说能叫多少叫多少吗。现在这反应是惊喜还是惊吓？」

「惊喜！人多好！人多才像社团！我还以为你只一个人来呢。」

韩多京手一挥，却忍不住又看向郑时映，声音下意识收了收，

「……学姐真的来了啊。」

「学生会这几天没有紧急事务。」

郑时映答得公事公办，视线却很快回到我这边，

「李素恩同学既然邀请，我就来了。」

吴奈坐在角落，慢悠悠地转着那串石头项链，

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幽幽开口，

「人虽不多……线倒是不淡。」

「别吓人。」

崔在真头也不抬，

「先点菜。」

座位很快安顿下来。

尹多喜挨着我坐下，已经开始跟韩多京讨论「可不可以加芝士炸鸡」。

郑时映坐在稍远一点、却仍能看见我的位置，倒水的动作很稳。

韩多京、崔在真、吴奈按老位置散开，包间一下子比三个人的时候热闹了不少。

炭火升起的时候，韩多京举着筷子宣布，

「今天正式算摄影小团体太久没聚之后的第一顿！虽然人……还是有点少，但反正先认识！能留下来最好，留不下来也当交个朋友。」

「你自己说能叫多少叫多少的。」

崔在真说，

尹多喜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超喜欢这种！第一次正经吃饭就能认识大家，缘分对吧？素恩，你看，你朋友——不对，社友——要变多了哦。」

……

韩多京忽然看向我，又看向郑时映，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学姐其实之前在新生名单上见过素恩吧？我记得你提过一句。」

「见过。」

郑时映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名单上只有基本信息。当时只知道是英文学系，住校外。」

「我们也是。」

韩多京接话，托着下巴，

「招新的时候看过名单，写着李素恩，地址在学校附近那一片——」

她顿了顿，看向我，

「你那栋楼，挺安静的吧？」

「还好。」

我想了想，随口补了一句，

「管理起来也不麻烦，整栋都是我这边的，租客大多是本校学生，沟通方便。」

筷子声停了一拍。

尹多喜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

「整栋……都是你的？」

「嗯，母亲买下来的。合同转到我名下，收租和报修走个形式就行……」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韩多京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以为你只是家里还行。」

「有一点。」

我把肉翻了个面。

尹多喜短发都晃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抬高，

「等等等等，所以不是『住得好一点』，是『整栋楼都是自己的』？？我还住在你的楼里啊？？」

「你一直知道我是房东。」

「我知道你是房东！我不知道你是整栋的房东！」

她捂了下脸，又很快放下，元气重新顶上来，

「好吧，那以后报修我更要客气一点了——不对，我本来就很客气！」

吴奈轻轻笑了一声，像早就看穿了什么，只丢下一句，

「有钱……也是线的一种。」

「吃饭的时候别吓人。」

崔在真弹了一下吴奈的大额头。

郑时映没有接这茬，她只是替我添了一次茶。

吃到一半，韩多京忽然清了清嗓子，

看向我，带着点恳切，悄悄往我的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素恩……能不能再帮个忙？就随口提一句也行，让多喜和学姐都加一下社团试试？当然！绝对没有非要说的意思！」

为什么非要我说……？因为是我叫来的么。

我点点头，把筷子放下，语气很平常，

只是忽然叫起二人的名字，问她们要不要加入这个社团——毕竟今天严格意义上也是社团聚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几乎没有停顿。

「好。」

郑时映先开口，声音稳，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我加。」

「我也要！」

尹多喜眼睛一亮，举手的动作夸张得像在抢答，

「反正我超闲，跟素恩当社友好像也很有趣！」

韩多京愣了半秒，随即用力拍桌：

「真的？？你们都加？我们社要翻身了啊！！」

崔在真看着郑时映，难得露出一点真实的意外，

「学生会的人来我们这种快解散的小团体……你认真的？」

「认真。」

郑时映只看了我一眼。

吴奈慢慢点头，

「命…命运，运的邀请……不，不好拒绝。」

「把你嘴里的泡菜吃完再说话。」

崔在真叹气，却也没反对。

炭火继续烧着。

有人笑，有人传盘子，有人开始交换联系方式好拉进社团群。

郑时映很少加入闲聊，只在我杯子空了的时候替我添茶；

尹多喜则已经开始追问「下次外拍能不能去废弃医院那种地方」。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把账单放在桌中央。

韩多京下意识去摸手机，

「我是前辈我来就行……」

我却已经把卡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喝水。

「我来吧，不是你们之前说的不用叫前辈吗，而且今天是我叫的人。」

包间里又静了一下。

服务员接过卡时的表情明显变了，结账速度也快了半分。

等签名单递回来，韩多京才低头看清卡面，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素恩？」

「嗯。」

「你……你家是不是那种……」

「有一点。」我把卡收回钱包，语气仍旧平淡。

尹多喜已经从「整栋楼」的震撼里缓过一点，

此刻又被卡面刺激到，短发晃了晃，

「所以刚才说整栋都是自己的，是认真的……好吧，我接受了，千金大小姐请我吃烤肉，我可以得意一下吗？」

「随便。」

崔在真沉默了两秒，看了眼账单金额，又看了眼我，

「……难怪付账这么干脆。」

韩多京已经开始抱头，

「我们社该不会招到财阀了吧？以后活动经费是不是不用愁了？不对，这样问是不是很失礼——」

「不用特意改什么。」

我站起身，

「就是一顿饭。」

吴奈在角落里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奇怪极了……

「我说了吃饭的时候别吓人。」

崔在真还是那句话，吴奈的额头再次受到攻击。

「唉哟！」

出店门的时候，风已经凉了。

人在门口自然散开。

韩多京还在跟崔在真争论「要不要把新成员登记表提前做漂亮一点」，吴奈走在最后，临走前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气鼓鼓地又把目光看向崔在真。

尹多喜挥手时声音还是亮的，却多了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

「素恩！以后也可以请你吃便宜的！我不只蹭贵的！还有——报修我真的会更有礼貌！」

「不用。」

郑时映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稍远的路灯下，等其他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来，声音放得很低，

「社团的事，我登记时会注意分寸，不会给你添麻烦。」

「谢谢。」

「不用。」

她看着我，目光比对学生会任何人都柔，

「你开口了，我就来。」

夜风吹过。

只是没想到自己顺手一发，学姐就来了，

看来她还挺好相处的，我也没必要担心什么。

回公寓的路上，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

我点开一看，是韩多京。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在场所有人的社交软件都加了一遍——聚餐时递手机、扫一扫、再扫一扫，来回倒腾得像在做任务。

此刻她直接建了个群，把人往里一股脑拉。

群名还没改，系统默认生成一串乱码。

成员列表却整齐得清楚：

韩多京、崔在真、吴奈、李素恩、尹多喜、郑时映。

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崔在真先冒出来一行字：

崔在真：……你认真的？

韩多京：认真啊！人齐了就该有个群！以后通知方便！

崔在真：学姐也拉进来了你看到没有。

韩多京：新社员！怎么了！

尹多喜已经连发了好几个亮晶晶的表情，还附赠一句，

尹多喜：新群耶！！大家好！！以后也可以一起看恐怖片吗！！（房东大人也可以！）

郑时映的消息夹在中间，语气依旧得体：

郑时映：收到。=，有活动再通知即可。

韩多京还在兴头上。

韩多京：那就这么定了！群先留着！谁也不许退！！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崔在真终于憋出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崔在真：……我为什么会在这个群里。

吴奈过了很久，才慢悠悠地丢来一个表情。

不是判词，不是红线。

只是一个很标准的、无奈的流汗脸。

群又静了。

但没有人退。

我看着屏幕，打下一句：

「大家晚安。」

发送之后，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凉。

摄影小团体的第一顿，就这样多了两个名字——一个同楼的租客，一个学生会的学姐。

缘分来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