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闹钟响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来：今天不是假期。

正式开课第一天。

窗外的光比暑假淡一点，公寓楼下已经有学生走过，

有人昨晚才搬来，有人只是提早去占座位。

我洗漱、换衣服，依旧是短袖、外套、长裤。

镜子里的人头发有些灰，个子停在一米五，

怎么看都不像会在大学走廊里被忽略的类型。

蛮讨厌被盯着看的……

手机震了一下。

瑞雅：姐姐，今天第一天上课，记得吃早饭，不要又只喝牛奶。

我回：吃了。

瑞雅：吃的什么。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打：面包。

过了几秒，她才回：至少再配一盒牛奶，中午好好吃，有事发消息。

我发了个「OK」的表情，

把手机塞进口袋，出门。

学校比之前那些日子更像学校。

我个子矮，人一多就容易被挡在中间，只能侧着身往前挤。

偶尔有目光落在我头发上——那点偏灰的颜色在黑发海里太显眼——然后下移到身高，

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停顿。

额……有点不爽……

这要是什么异世界我绝对会拿钱砸死他们。

倒不是被看讨厌，是被看的方式太直白，

好像行走的标本。

英文学系的教室在人文楼三层，

我到的时候还早，挑了靠窗偏后的位置坐下。

周围渐渐坐满，

有人笑着讨论教授凶不凶，有人已经打开笔电，

我把书放在桌上，打算当背景板。

「李素恩？」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过分熟络的热情，

我转头，是个同班、脸有点熟的男生，报到时好像在名单附近晃过。

「真的是你。你家那个……我爸提过一次，以后多关照啊。」

他笑得很亮，亮得像已经写好了要攀关系的草稿。

「……嗯。」

我点一下头，没有接「多关照」，也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他还想说什么，教授已经推门进来，

他只好坐回去，留下一个「待续」的表情。

额……更不爽了。

教授是中年女性，声音稳，

先做了十来分钟的课程说明：大纲、评分、缺席规则，然后点名。

「李素恩。」

「到。」

有人轻微侧目，

灰发、一米五、声音平静。

点名册翻页的声音里，

我听见后排有人很小声说了句「好矮」，又被同伴肘击。

教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评价，继续往下念。

第一堂课在说明和点名里结束得很快，

大学并没有全班轮流自我介绍，只是让我们下星期前在线上系统里填一张简介，

再加上选课，还有之前我并没有去参加的新生研学，

大概我读完这四年都不会记得这些「同学」。

若是像以前一样要站起来讲「我是谁」，

我大概会用最短的句子把时间熬过去。

出教室时，那个男生又试图并肩：「中午一起——」

「我有事。」

我加快两步，扎进人流，

是真的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被收进谁的社交清单，

特别麻烦……

课间去自动贩卖机的路上，碰到尹多喜。

她抱着两瓶饮料，短发还是那副元气样子，

看见我眼睛一亮，像在自己楼道里遇见房东，

「素恩！你也这栋楼上课？好巧——不对，英文学系是在这边吧。你要喝什么？我请！」

「不用，我自己买。」

她哼了一声，又笑，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被认出来？」

「……有。」

「那就对，你这头发，还有身高，站在哪儿都像标了点。」

她把一瓶麦茶塞进我手里，收钱的动作却很滑，

「先拿着，回头公寓群里算，中午来不来食堂？我发现新窗口。」

「看时间。」

「行，你慢吞吞地看。」

她挥挥手，先一步混进对面教室的人里，

「晚上楼道见！」

麦茶壁上凝着水珠。

我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不爽的情绪被冲淡一点——至少有人单纯是为了打招呼而打招呼。

第二节在另一栋楼，

走廊转角，郑时映从学生会方向走来，

手里夹着文件夹，高马尾一丝不乱。

她本来像要从我身边过去，脚步却在相错的瞬间顿住。

「李素恩同学。」

「郑学姐。」

「第一天还顺利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稳，

「有没有遇到麻烦？」

「没有，就是有人……挺热情。」

「热情的人会很多。」

她语气平，却像替我下了判断，

「你可以不当回事，需要走流程的事，再来学生会找我。」

「好。」

她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立刻收回那点多余的停顿，

「我先过去，课间十分钟不够用。」

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来去都干净的温柔学姐……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便利店买了饭团，

坐在人文楼后侧的台阶上。阳光很好，风里有点粉笔灰和草腥。

手机响了。

视频邀请——崔夏恩。

「接这么快，没在逃课吧？」

她那边像是宿舍，背景有点乱。

「午休，懒得回屋里，随便逛逛，你呢？」

「刚结束一节，来确认你有没有第一天就社死。」

她说得懒，眼睛却在屏幕里仔细扫我，

「脸色还行，有人找你麻烦？」

「有人打招呼，很热情。」

「李家那种热情？」

「大概。」

「那就当听不见。」

她切了一口苹果，声音含糊，

「你又不是去交朋友的，第一天活着就行。」

「……你很会安慰人。」

「我这叫经验。」

她哼了一声，

「对了，你那穿衣。还是那一套？」

我下意识拉了拉外套拉链，

「嗯。」

「行，可惜了你长得这么可爱。」

她看了看时间，

「我下午还有课，你吃了没？」

「饭团。」

「勉强合格。」

她停半秒，又加一句，

「闲的没事就回我消息，别一个人在台阶上冷却。」

「你怎么知道我在台阶上？」

「看光，你老喜欢坐有光的地方。」

她说完，像觉得自己话多，迅速结束，

「挂了，晚上别睡太晚。」

屏幕暗下去。

台阶还是那级台阶，耳边却清净了一点。

下午的课偏讲座，教授从第一页讲义读到第三页，很多人在下面打字。

我听了一半，走神了一半，

中间休息时出门倒水，在楼梯口差点撞上韩多京。

「素恩！你在这栋？太好了——不是，我是说，有人问我们社还招不招，我正准备回！」

她语速飞快，手里举着手机，

「你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教室好找吗？要不要我给你画地图？」

「不用，找得到。」

崔在真不知从哪跟上来，面无表情递了句，

「你自己都经常迷路。」

「那是以前！」

韩多京瞪她，又看我，

「反正有事群里说，我们先去占研讨室——吴奈又在那边发神。」

后面不远，吴奈抱着书，

步子慢，看见我只轻轻抬了下眼皮，像打了个无形的招呼。

「上课。」

崔在真一把拽走她。

三人组风风火火地走了，走廊里重新只剩脚步和开门声。

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已经往黄昏里沉。

回公寓的路上，又有人喊我名字。

这次是两个同系的女生，笑得很标准，

说「以后小组作业多指教」，眼神却飘在我的外套和书包品牌之间。

我回了「嗯」、「好」，没有停步。

额……还是有点不爽。

不是讨厌她们，

是讨厌自己必须用这么短的句子，才能把距离撑开。

上一世若有人这样凑近，我大概会更直接；

这一世多了层外壳，外壳上还写着别人感兴趣的姓。

公寓楼电梯里，

尹多喜不知从哪钻进来，

看见我两手空空，皱眉，

「你中午没好好吃吧，晚上我下楼买炸鸡，你要不要？」

「随便。」

「『随便』就是要。」

她按了自己的楼层，

「十分钟后敲门，不吃也可以，但门我会敲。」

「老吃炸鸡太油了……」

「好吧好吧，今天就算了！」

晚上九点多，瑞琳的视频弹出来。

画面一晃，

能看见她把手机支在枕头边，头发还有点湿。

「姐姐！第一天！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交新朋友！」

「……不知道。」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我！」

我想了想，

「有，但你该睡觉。」

「我睡了！我就是来检查你！」

她鼓脸，

「瑞雅说你早饭只吃面包，她早上还叮嘱我不要吵你，可是我不管，我要视频。」

背后隐约有瑞雅的声音，

「音量小一点，姐姐明天还上课。」

瑞琳小声哼哼，

「那姐姐下次回家带我去你学校门口，我要看你教室。」

「再说。」

「是『好』的意思。」

她自己下定义，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头发还是灰灰的，同学有没有说好看？」

「……有人看。」

「看就是好看。」

她满足了，眼皮开始打架，

「那我挂了，姐姐也睡。」

我倒是不会睡这么早……

「挂了啊，爱你姐姐。不对，瑞雅不让我老说这个……反正挂了！」

视频切断，房间忽然静。

窗外有车经过，灯影在天花板上划一下。

我还在拿着手机，

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不油的。

手机又发来几条未读：

夏恩：睡了没。

我回：还没。

夏恩：那就早点睡。

社团群里韩多京还在刷：明天活动室开门！有空来坐！

开学第一天，

我躺到床上，听了两分钟天花板。

有点吵。

也有点……平平常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