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归家

车开进家门时,院子比记忆中安静。

司机说瑞琳一早就出门了,和同学约了图书馆,

中午可能直接去对方家写作业。

母亲在楼里应酬后的休息,父亲不在,

我站在玄关换鞋,才意识到这个「回家履行约定」的一天,对上的人大概只剩瑞雅。

她从二楼下来,步伐稳,

校服换成了干净的家居服,

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像是听到车声才搁下笔。

「姐姐。」

瑞雅语气如常,

「先洗手,厨房留了粥和小菜,不是便利店那种。」

「瑞琳呢?」

「出去了,」

她答得很短,顿了顿,

「她最近和同学约得勤,就不拦了。」

听着就像瑞雅故意没和瑞琳说一样……

早饭吃得很安静。

直到坐在一起我才发现,

19岁的我和12岁的她身高竟然差不多了,

明年瑞雅肯定就比我高了……

初中的小孩这么能长?

还是我太矮了?

算了……想点别的。

我把目光重新投回饭桌。

粥是温的,咸菜和蒸蛋摆得整齐,

看着像瑞雅自己做的,

像她一贯的作风——不添乱,把能做的都先做好。

我夹菜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把练习册上的一页折了角,声音平静,

「今天学校那边没安排,竞赛集训请假批下来了,所以在家。」

「竞赛?」

「数学,校内选拔过了,后面是市里的。」

她说得像在汇报天气,

「父亲知道,他说可以,反正也不耽误正课。」

我应了一声。

筷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很轻的响。

有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

她请假的理由是「因为足够优秀所以被允许休息」;

而我从前那些被按在书桌前的日子,多半是「不能给家里丢脸」。

重担曾经压在我肩上时,我只觉得必须撑住;

如今它移到瑞雅身上……

她比我强。

果然还是天赋……

「姐姐在看我?」

瑞雅抬头。

「没有,吃吧。」

上午她没有黏着我。

她在客厅的桌子上写题,

写一会儿就让我抽查——不是撒娇式的「姐姐教我」,而是把步骤讲给我听,

问「这样写会不会被扣步骤分」。

题在我看起来已经偏难,她却讲得清楚,逻辑一条条齐整。

我偶尔点头,偶尔指出一个可以写得更干净的地方,她就立刻改,改完还道谢。

「你很厉害。」

「还好。」

她把笔帽点了点纸面,

之后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我当年同龄的时候,在福利院和营养不良里打转,

被接回来之后,满手都是「不能让妹妹出事」的责任。

天赋这种东西,我从来没有余裕去比,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我实在觉得我不是什么天生学习力超强的存在。

现在她轻轻松松把学习和生活都叠在一起,

我却坐在沙发上,像一个被请回来验收成果的编外人员。

啧……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

瑞雅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万一她其实学着也很有压力,只是不肯说……

「姐姐。」

瑞雅忽然叫我。

「嗯?」

「你不用担心我。」

她看着题目,没有抬头,

「父亲要求高,我会自己卡住进度,真过载了,我会说。」

「……我有表现出来吗?」

「有一点。」

她把一页做完,才抬眼看我,

目光清亮,人畜无害,

「你看我的眼神,和看瑞琳不一样,看她是怕她闯祸;看我,像怕我被压坏。」

我哑了一下。

「我没有那么容易坏。」

她补充,语气仍旧平稳,

「而且姐姐在的话,我会记得休息,也会想着姐姐,你不在,我也会休息,还是会想着姐姐。」

我的压力倍增……

中午瑞雅说她下厨,不许我进厨房,

只让我坐在餐岛对面切已经洗好的水果。

油烟机的声音里,她偶尔问我在外面吃的东西好不好吃、上学准备累不累、公寓楼的租客有没有找麻烦。

问的都是安全问题,像在填一张「姐姐过得还好吗」的表格。

「你呢?」

我反问,

「集训开心吗?」

她想了想,

「题目有意思,人一般。没有人会在结束后问我有没有吃饭,所以还是家里比较好。」

刀尖在案板上顿了顿。

下午瑞琳仍然没有回来。

短信倒是来了一条,说晚上才回家。

我看完,把手机递还给瑞雅,

自己去窗边把晒着的被子收进来。

「你不叫她回来看看我?」

我问。

「今天是姐姐和我的。」

她叠被子的动作很利落,

「她已经去过你公寓了,这次换我不通知她,很公平。」

小孩的报复……我还是不要掺和了。

收完被子,她在沙发上坐下,和我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电视没有开,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

「姐姐。」

她说,

「你以前一个人带我们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不公平?」

「什么?」

「明明自己也还小,却要先当大人。」

她转过头,眼神干净,

「我现在能做的题、能排的时间,都是因为有人先替我挡过一段。我会继续很懂事……但你今天回来,可以不用一直想着『该担心我』,也可以只是坐着。」

我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东西不能细想,

心里那点自卑还在,

更准确来说是一些傲慢。

感觉瑞雅更像我姐姐呢,而不是我是她的姐姐。

她只是让我,在这个没有瑞琳抢话的下午,

当一个被粥和收好的被子包围的、稍微空一点的人。

「那我坐着。」

「好。」

她点头,重新拿起笔,

「我做完这一张,你帮我看最后两道,看完我们出去走十分钟。你坐太久腿会麻。」

「……你连这个都管。」

「习惯了。」

她的嘴角动了动,几乎算得上浅浅的笑,

「姐姐在家的日子不多。有限的时间里,我希望你被照顾的次数,比你照顾人的次数多一点。」

我坐在沙发里,看着她低头演算的侧脸,

忽然觉得所谓履行约定,不只是「回家一趟」那么简单。

窗外有白鸟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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