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前的校园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成群结队的招新摊位,也没有被各路传单围堵的新生,
主路上只有三三两两走过的人。
我本来想叫尹多喜,想了想又算了——今天又没像之前那样人挤人,一个人走走也没什么。
从正门往里走的时候,后背忽然有点发痒,
像有视线贴在肩胛骨上……
我停下,回头。树荫、廊柱、拐角,空荡荡的,没有人;
再往前走一段,那种感觉又爬上来,
我又回头,还是没有。
「……不会真遇鬼了吧。」
前些日子刚和尹多喜看完都市传说,脑子里全是人文楼洗手间和凌晨电梯。
我加快脚步,把那种被跟着的错觉甩到一边。
死腿快走啊……
……
其实不是错觉。
郑时映站在主路侧后方的树荫里,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长裤,
视线从灰色的马尾移到一米五出头的背影上,又极轻地挪开,像生怕被发现。
早晨在行政楼附近看见她的时候,心跳已经乱过一次。
一个人,没被摄影小团体的人拉走。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一点,侧脸安静得过分。
郑时映本来只是出来处理一份社团材料,结果脚步自己拐了弯,跟着那道背影走了进去。
(……只是确认她有没有遇到麻烦。)
她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李素恩在岔路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看指示牌,
有个男生从侧路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社团的折页,表情已经摆好了搭话的笑。
郑时映脚步一提,从另一侧截了上去——这一次,没有完全藏在素恩看不见的地方。
「同学。」
声音不重,却清楚,
男生回头,认出是学生会的人,态度立刻收了收。
「这几天集体招新已经结束了。」
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公办,
「再拦人会记警告。知道了就走。」
男生愣了愣,还想说什么,被她眼神压了回去,只能点头离开。
李素恩也停住了。
她转过身,正好对上郑时映。
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着一点浅光,表情有片刻空白,随即认出人来。
「学姐?」
「……嗯。」
郑时映耳根微热,仍把声音放稳,
「路过,有人还想拦路,我顺便说一声。」
「哦。」
素恩看了眼男生离开的方向,
「谢谢,我还以为要被塞传单了。」
「不客气。」
她顿了顿,补得很轻,
「一个人逛的话,主路人少,湖那边更清静。」
「好,那我去那边。」
素恩点点头,继续往前。
郑时映本该就此折返,脚步却只慢了半拍,仍旧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上去。
(打过照面就好,不是跟踪,只是……顺路。)
顺路两个字连她自己都不信。
食堂这几天已经开放,人不多。
自助拉面区热气腾腾,素恩要了一碗,找了靠窗的位置,
郑时映在窗口排队时被素恩看见了——这一次没有躲到柱子后。
「学姐也在这儿吃?」
「……刚好。」
她端着托盘,停在桌边,像在确认有没有冒犯,
「方便一起吗。」
「方便。」
素恩拨开面条,很自然地指了对面,
「坐。」
两人隔着一碗拉面的热气,
素恩吃得很安静,偶尔抬头看窗外。
郑时映的筷子几次停在碗沿,想找话题,最后只落下很安全的一句,
「今天风还可以。不会太冷。」
「嗯,比昨天舒服。」
「有事的话,还是可以找我。」
她说,
「行政、窗口,或者别的。不用觉得麻烦。」
素恩看她一眼,点头,
「知道了。你人挺好的。」
人挺好的,
四个字砸在心上。
郑时映应了一声「嗯」,低头吃面,怕再看会把什么端不住……
吃完后她们在食堂门口分开,
素恩说要去湖边走走,郑时映说自己还有材料。
真正散开不到五分钟,她还是绕回了湖边的树荫里——远到不像尾随,近到出了事能走过去。
(只要她没发现就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方就出现了两个拿着相机的人,
他们远远看了素恩一眼,像是想过来问要不要拍照当样片。
郑时映走出树荫,这一次走在明处。
「未登记的拍摄活动不能在主干道进行。」
她用学生会的口吻拦住两人,
「有问题去活动中心备案。」
两人面面相觑,只能离开。
李素恩在长椅上抬起头,很明显把全过程看进了眼里。
「……又是你?」
郑时映走到长椅侧前方,没有坐,只站着,
「碰巧,他们没有备案。」
「你今天好像碰巧很多回。」
素恩偏了偏头,并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困惑,
「早上路口,现在湖边。」
空气静了一秒。
郑时映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又松开。
她可以撒谎,说学生会巡查;
也可以把话说死,让这段在意彻底缩回壳里。
最终她只是低了一点声音,
「看见了就顺手。你一个人,容易被拦。」
「哦。」
素恩想了想,
「那还是谢谢,我反应比较慢,有人过来搭话的时候,常常已经站到面前了。」
「所以可以先找我。」
郑时映说,语气几乎算恳切,
「我会处理。」
素恩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啊」了一声,像得出了某个温和的结论,
「学姐其实挺热心的,只是不太会先说。」
「……也许吧。」
「我一直以为学生会的人都挺凶。」
素恩把矿泉水喝掉一口,
「你对我挺好的,谢谢。」
郑时映没有反驳,
反驳会显得矫情,承认又太过真实。
她只点了点头,让「热心」两个字落在彼此之间,当作可以公开使用的解释。
一见钟情太轻,也太重,
轻到只是多看了几眼,重到愿意把整个下午耗在别人的路线上——可若本人只把这读成「不擅长表达的热心肠」,那也很好。
至少不会被讨厌。
傍晚的光斜过来时,李素恩往校门方向走。
路上又遇到一次小小的围堵——两个看起来像社团老人的女生笑着递传单,说什么「还能补报名」。
素恩还没来得及开口,郑时映的声音已经从侧后方过来,比前两次更冷,
「集体招新期已过,再顺路拦人,按秩序条例处理。」
传单被收了回去。
这一次素恩没有当没看见,她站在原处,
等郑时映走近来,很直接地说,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附近。」
郑时映脚步一顿。
「……下午有几件事在这条线。」
她选了个半真半假的说法,
「看见你被拦,就过来了。」
「总感觉你帮了不止一次。」
素恩说,
「不麻烦吗?」
「不麻烦。」
回答得太快,她自己也顿了顿,又补,
「习惯了。学生会的事。」
「那就当我欠你几回。」
素恩想了想,
「下次你有事,也可以找我,虽然我不一定帮得上忙。」
胸口那点热猛地涌了一下,
郑时映偏开视线,只轻轻道,
「好。」
到了正门口,她没有再跟,
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融进校门外的人流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机依旧安静,名片上的号码没有新的消息。
她把今天的材料重新夹好,转身往学生会办公室走。
路上碰到来问事的新生,她答得简洁、清楚,甚至偏冷。
没有人会从这张脸上读出,她刚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让某个人在校园里走得不被打扰——而那个人,已经开始把她记成「热心、只是不太会先说」的学姐。
这样也好。
……
校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风已经带上一点凉。
我站在人行道边,把水瓶收进包里,总觉得今天顺利得过分——也不对,是顺利得有原因。
路口一次,食堂一次,湖边一次,校门前一次。
回头能看见人,说话能对上话,被拦下来的麻烦也有人用很冷的语气清掉。
后背那点被跟着的感觉,大概有一半是错觉,有一半是她。
时映学姐啊。
我想起她递名片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有事可以找我」,想起她被我说「挺热心」时几乎算僵硬的点头。
或许她只是不擅长先把好意摊开,习惯用「碰巧」「学生会」「顺手」把自己挡在后面。
难得的热心肠好人,大概都这样——帮完了还不爱认。
「啊……该回家了。」
我低声说了一句,抬脚走向回公寓的方向。
身后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站在树荫尽头,看着那个一米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啊……
学姐人挺好的,只是不太会说话吧。
学姐怎么成尾随痴汉了(
我勒个痴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