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过,门外就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敲门声。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外已经响起带着笑意的声音,
「开门开门!我带了超好吃的炸鸡——!」
打开门,尹多喜一只手高高拎着油纸袋,另一只手夹着两罐饮料,
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亮亮的,
看见我,她把东西往前递了递,却没有直接挤进来,只是偏头。
「方便吗?不方便我放门口也行。」
「……进来吧。」
她这才侧身进门,把油纸袋放到茶几上,
自己在玄关换了拖鞋,
比崔夏恩更吵闹的家伙来了,而且是个极度自来熟……
「中午好,吃点好的补充能量。」
她把一罐饮料推到我这边,罐壁凝着水珠,
「顺便——上次说抱歉。真的对不起啦。」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社团招新那天。」
她一边拆油纸袋,一边语速很快地解释,
「你说想一起逛,我说有事忙,其实就是临时被拉去搬东西。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好过分,所以今天带炸鸡来赔罪。接受吗?」
我完全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
当时心里确实有点气,可理由太小孩,又很快被人群和韩多京的「绑架」冲淡了,
此刻再听她这样亮晶晶地道歉,反而有点不习惯。
「没事,我都忘了。」
「那从现在开始要记住哦。」
她自己先拉开拉环,泡沫轻轻溢出来一点,
「同校,又住同一栋楼,以后想找人吃饭、说话,直接喊我,别客气,我超闲的。」
炸鸡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饮料比酒温和,
冰凉的气泡冲上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地讲今天上午在楼里听到的八卦——谁家水管又响得像在唱歌、谁在群里吐槽电梯慢、哪家便利店的新品外酥里嫩。
我偶尔应一两声,把鸡块撕开。
相处起来意外地顺,
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需要小心维护的边界。
她自来熟得理直气壮,带着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元气,
我则懒得推开。
吃到最后,油纸袋空了大半,两罐饮料见了底,
我靠在沙发上,今天哪也不想去。
「下午有安排吗?」
她撑着下巴看我。
「没有。」
「那就看电影吧?」
她坐直一点,已经摸出手机,
语气兴奋,却还留了半句退路,
「恐怖片。你怕不怕?说实话,怕的话我们换别的。」
「当然不怕。」
嘴比脑子快……
说完自己也知道有点硬撑,可话已经出口,只好把表情端住。
尹多喜「欸——」地拉长了音,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只是点开一部评分不算低的片子。
画面一开始是普通的家庭日常——卧室、衣柜、地下室,还有晚饭后一家人玩的桌面游戏。灯光温暖,对话琐碎,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也不吓人嘛……
然后细微的异常开始渗进来。
衣柜门自己动了一下,地下室的灯忽明忽灭,游戏骰子停在不该出现的面。
角色们起初只当是错觉,直到那些「普通」的空间一点点变得危险,
卧室不再安全,家人的笑声里混进别的声音,恐惧从细缝里往外爬,越来越无法忽视。
我不知不觉把腿收了起来。
再后来,连自己什么时候把毯子裹到身上都没察觉,
肩膀在发抖,牙齿却死死咬着,只剩呼吸有点乱。
当然……感觉是天气太冷了。
尹多喜忽然侧过头,声音放轻了些,却还带着那点藏不住的好奇,
「你在抖欸。」
「有点冷。」
「空调二十六度哦。」
「……吹风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只是把毯子又往我这边拽了拽,自己也往沙发另一端坐稳,没有贴上来,却把遥控器和纸巾盒都推到我够得着的地方。
片子后半段威胁彻底撕开伪装,我几乎是盯着字幕在撑,
片尾字幕滚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还早呢。」
尹多喜看了眼时间,一下子又活过来,
「要不要继续?换轻松一点的——都市传说怎么样?油管上超多,怕的话随时喊停。」
「看……」
我应得很快,
胆小,却还是想看。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点了头。
她打开油管,随手搜了「大学都市传说」,推荐里第一条就是本校相关的合集。
标题取得很夸张,封面是教学楼夜景,
点进去后,画外音开始讲几则流传已久的故事——
有人说人文楼三楼的洗手间,深夜会照出多一个人影;
有人说旧体育馆后门的锁永远锁不上,因为每年都会有人在里面听到拍球声,可进去什么都没有;
还有人说图书馆地下书库最深处的那排架子,曾有学生在闭馆后被困整晚,第二天出来时头发白了一撮,再也不肯提那天看见了什么。
最邪门的一则是关于宿舍区的。
据说某栋楼的电梯会在凌晨三点自己停在没有按钮的楼层,有人进去后再也没出来,有人出来后只记得走廊尽头有一扇一直半掩的门,门后是自己小时候的房间。
呃啊……
我听得背脊发凉,却又忍不住继续看,
兴奋和害怕搅在一起,
手指捏着毯子边缘,指节都发白。
视频结束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还有吗?」
我听见自己问。
尹多喜转头看我,
灯光下,我大概脸色不太好看,
一米五的个子缩在沙发角落,毯子裹到下巴,眼睛却还亮着,像既想逃又想继续。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样子还说不怕?明明超——级害怕的好不好。」
「我没说怕。」
「那你手在抖呀。」
我把双手藏进毯子里。沉默了几秒。
只是冷而已……只是冷而已……
可房间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是特别空,
很多我看不到的角落,灯一暗就显得更深,
片里的阴影和电梯的传说叠在一起,压过了「我们其实还没那么熟」的理智。
「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声音比想象中小。
「或者——」
我盯着茶几上的油纸袋,把后半句挤出来,
「今晚住这儿也行,客厅有床垫。我不是……我就是看完有点……」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丢人了……
同一栋楼的租客、刚一起吃了一次炸鸡的熟人,
被对方用都市传说吓成这样,还开口留人——上一世残留的耻感在胸口转了一圈。
尹多喜眨眼,尾巴几乎要摇起来,
随即又把兴奋压住一点,认真确认,
「真的可以吗?不打扰你?」
「就一晚。」
我说,
「客厅,你睡沙发或者床垫都行。有个人在就行……」
沉默。
那几秒里我几乎想收回话,羞耻和余悸拧在一起,
耳根发热。
尹多喜却开始点头,
「好呀,我回去拿睡衣和牙刷,马上回来,你先把灯都开着。」
……
她跑到门口,回头冲我挥手,短发一晃,
「同校租客留宿一晚超正常,而且你刚才那副小小的、快要碎掉的样子,真走掉也太狠心了。」
混蛋……
在她完全出门前,我硬扯着她把客厅和走廊的灯全打开了。
门关上又打开,不过二十分钟。
她回来时头发有点湿,像是顺路冲了把脸,手里多了个小袋子。
我已经把备用床垫拖到客厅铺好,床单和枕头都齐,
自己坐在沙发边缘,表情大概僵硬得像在受刑。
尹多喜看了一眼地上的床垫,又看了看沙发,
这次没有笑话我「叫客人睡地铺」,只是问,
「你睡哪。」
「卧室。」
我说,
「你睡客厅。门不关死。你要是……算了。」
「我要是怕了就敲你门。」
她很爽快地替我说完,把袋子放下,开始铺自己的位置,
「成交,你也是——怕了就出声。」
「……知道了。」
洗漱的时候各用各的杯子,
她很自觉地没有往卧室里探,只在客厅和洗手间之间来回。
我把卧室灯也开着,门留一条缝,隔着缝能看见客厅灯晕。
躺下之后,房间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
客厅方向传来布料声、床垫被压实的轻响,
然后是她压低的声音,
「还怕吗?」
「……还好。」
「嘴硬。」
她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再捉弄,
「睡吧。明天早餐我请,不当赔罪,当——朋友第一次过夜聊天的续集。」
朋友……
我应了一声,把脸偏向内侧。
心跳还是有点快,却渐渐被困意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变得均匀。
……
尹多喜没有立刻睡着。
客厅灯被她调到最暗,仍留着一点光。
她侧过头,能看见卧室门缝里透出的亮,
以及那点亮里偶尔晃动的、属于主人的动静。
一米五的人缩在自己的被子里,大概已经睡着了,睡相安静,像稍稍用点力就会碎掉。
她本来想隔空喊一句「电梯来了哦」,
手指在手机上停住,又划回去,
算了。
今天已经一起吃过炸鸡,看过她抖成那样的样子,
也听过那句小小的、几乎要被吞回去的「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再捉弄,未免太不厚道……
而且从「同楼认识的人」到被允许留一晚灯、留一张客厅床垫——这一步已经够大了,
大到她愿意把「朋友」两个字说出口,也大到她愿意真的睡在客厅,而不是得寸进尺。
尹多喜把声音放得很轻,只在心里说:
「晚安啦,小只。明天还请你吃别的。」
房间重新只剩下两个人隔着门缝的呼吸。
这一晚,安稳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