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没有响。
我本来打算把这难得的空档睡到自然醒,结果手机在枕边震个不停,
屏幕亮起时,视频通话的界面已经弹了出来,备注赫然是崔夏恩。
我闭着眼摸索着接听。
唉,还没睡醒呢……
「……几点了。」
「十点二十。」
夏恩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头发随便扎着,
背景是宿舍的上铺栏杆。
她看见我这副没睁开眼的样子,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声音却放得很轻,
「你不会还在睡吧?」
「本来想。」
「也是,难得空着。」
她撑着下巴看我,语气不急,
倒像怕把人吓回被窝里,
「起来?加我 Sbeam,一起打《少女除魔录》。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不过我觉得你会想来。」
「现在?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有账号的?」
「你自己说过,大学开始玩游戏。」
她把手机支好,已经能看见她在另一块屏幕上点点戳戳,
「我等你,我们打完大概四到六个小时,中途累了随时说,真不行就停。不逼你。」
「……四到六个小时?」
「长就长点。」
她扬了扬下巴,眼睛弯着,
「横版动作,两姐妹除魔。妹妹近战刀难上手,姐姐远程机枪简单。你选姐姐,我选妹妹。你先习惯走位和射击,近战那些连段归我——等于我罩着你。」
起床气还没完全散,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最终还是坐起来,语气里仍带着一点不爽,
「你就不能晚点打。」
「晚点你又会找理由继续躺。」
夏恩听出了那点脾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一点,
「洗把脸,开电脑,我真的等你。脸还没洗那副样子,挺少见的。」
「……别看。」
「晚了,已经看了。」
十分钟后,我顶着还没完全干的刘海坐到书桌前,随便用面包和牛奶对付了早餐。
电脑开机、客户端登录、搜索她的 ID——全程她都挂在视频里,
偶尔丢一句「左边那个按钮」「密码别输错」,像坐在旁边看。
有一次我把界面点错,
她低低笑了一声,又立刻正色,
「没事,点上面。对,就是那个。」
好友申请通过的瞬间,她那边立刻发来游戏邀请。
「你姐姐,我妹妹。远程压枪线,空中的、远的归你;贴脸的我刀。副武器别乱按,WEAPON 值共用,听我喊再放。别紧张,死了我捞你。」
「……你很会安慰人。」
「我这叫带飞。」
她理直气壮。
《少女除魔录》的画面一出来,就是被魔气浸透的校园,
我控着姐姐往前走,机枪扫出去还有点飘。
夏恩在语音里听了一会儿操作音,直接说,
「别自己瞎练了,进第一关。门卫那种杂鱼你看着打,血线掉了就往后撤,我能救。」
事实证明她把简单的那一侧给了我,并不是随口说说。
横版关卡一关接一关往前推。
她控着妹妹在近身收刀、打断,我则在中远程补枪线,
第一次被机关蹭掉大半血时,她已经绕到我旁边完成「姊妹救援」,
语气稳,还带一点哄人的松,
「站起来,别慌。远程的好处就是可以不硬吃伤害。左边有隐藏路线,打完这只头目会给新副武器,后面要用来开路——你先跟着我就行。」
「你昨晚是不是通宵了?」
「单人推过一遍。」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又补了一句,
「想着联机的时候你别太懵,就先摸了。联机更简单。你负责安全输出,近战和突发归我。」
第一只像样的头目倒下后,结算界面跳出新的除魔道具。
她让我先试射远程向的副武器,自己则去检查地图分叉,
「这类游戏不是纯一条路走到黑,有的房间要回头,有的门要特定副武器才开……」
我渐渐能跟上节奏,
枪线稳了些,她在语音里很短地「嗯」了一声,像满意。
中途换关、存档、讨论要不要先救被困的 NPC 时,
她会随口问一句大学那边怎么样、开学前认识了谁。语气闲,像真的只是边打边聊。
我一边调键位灵敏度,一边简短说了尹多喜——同楼租客,自来熟,喜欢恐怖片;又提了摄影小团体那几个人,人少,快散了,被硬拉进去的。
夏恩听完,沉默了两秒。
「效率挺高。」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还在宿舍跟舍友磨合谁用哪个柜子,你那边倒是很快就有人了。」
「不算朋友,只是认识。」
「认识也能天天说话。」
她轻轻应了一声,停了停,才补得很轻的一句,
「以前好像……大多时候都是我在找你。」
「……你那是吃醋?」
「算不上。」
她否认得很快,却又没有完全躲开,
「就是有点不习惯。你朋友本来就少,突然多几个,我得适应适应。右边有坑,你远程探一下再跳——别掉下去,掉了我还得下来捞。」
我没有接前面那句。
游戏重新进入高压段,夏恩报点极简:「枪线先清」「我进刀」「副武器现在——出」。
我死过几次,她几乎不怎么倒;每次我倒地,她总是先近身清场,再点救援,顺便丢一句,「还好吗?要不要换我远程你歇会儿。」
「不用,还能打。」
该死的胜负心。
「行。」
她笑了下,
「那就一起。」
到后半段,我已经能在她近战控场的空隙里自己判断要不要补枪、要不要后撤。
她忽然说,
「诶,你刚才那下漂亮。」
「……是吗。」
「是,夸你呢,收着。」
中午我们只暂停了十几分钟,
她去宿舍楼下买了份便当,还把便当盖打开对着镜头晃了晃,
「看,热的,你呢?」
我把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和冰箱里的酸奶展示给她,
她立刻皱眉,
「恩呐——」
「别叫。」
「那你也别拿这玩意当午饭。」
她鼓着腮帮子,又叹了口气,
「算了,先打,打完你给我去热真的东西。五小时只啃面包,我都替你胃疼。」
「知道了。」
「复工前再问一句。」
她看着镜头,眼神认真了点,
「手酸不酸?真累了就到这儿,后面我们再玩。不丢人。」
我想了想,摇头,
「还能打,再来。」
「好。」
她应得干脆,
「那就继续,你枪线比开局稳多了——跟我挺有默契。」
「……游戏而已。」
「游戏也算。」
从上午十点半进游戏,到下午四点前后最终关卡的魔气散尽,前前后后差不多五个小时。夏恩几乎全程把难的那一侧扛在自己身上,把简单的远程和安全位留给我,
通关结算弹出时,我靠进椅背,手指还有点发僵。
「你到底怎么玩得这么好。」
我忍不住问,
「刀段、救援时机、副武器切换……你是提前背了攻略吗?」
「昨晚单人推过一遍,不等于背板。」
夏恩喝了口水,语气懒懒的,
「手熟而已,横版动作玩多了,节奏自己会进来。这个角色本来就难,我接顺理成章——再说,带你打,总得打利索点。」
「五小时几乎没怎么倒。」
「那你呢?」
她忽然反问,镜头里的眼睛弯了弯,
「我还真没见过从大学才开始正经碰电脑的人,键位从生疏练到能跟本,已经算快了,以前你在家到底都在干什么?只照顾妹妹?」
「……差不多。」
「行。」
她拉长了音、
「那以后我得多找你玩点游戏、你进步这么快,不陪打浪费。」
「知道了。」
「累了?」
「手酸,眼睛也有点干。」
停了停,我却补了一句,
「但还行。挺有趣的。」
「那就行。」
她伸了个懒腰,精神很好,
「真说累我会停,你没喊停,我就当你乐在其中了。」
「……算是吧。」
「下次再玩点什么,可以玩点我也没玩过的。」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
「我晚上还约了人,我不像你,能一个人待着不说话。宿舍、社团、路上碰到的,能聊就聊,人多热闹。」
「然后回头提醒我别交太多朋友……」
「那叫关心。」
她盯着镜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却很快又收回去,
「记得吃饭,点外卖也行,别又用便利店对付。五小时只啃面包算什么事——你要是不吃,我远程都要念。」
「知道了。」
「还有——」
她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更重的,
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耳尖却不明显地红了一点,
「下次如果还打这个,枪你已经有手感了,可以再往前站一点,不用总缩在我后面。我在,你放心往前。」
视频挂断后,房间重新安静。
我看着还停在通关界面上的《少女除魔录》,
忽然觉得这被拉长到五小时的一天,被填得很满。
被一个人从赖床里轻轻拽起来、把简单的角色塞进我手里、死了就捞、夸两句又损两句、再半真半假挤兑的满……
夏恩的水平高得离谱,高到难的那一侧几乎全由她扛,
被这样照顾着从序章推到通关的感觉,并不讨厌。
中途她问过累不累,也给过退出的台阶;我没接,毕竟真的乐在其中。
至少在弹道、刀光和魔城走廊的背景乐间隙里,
有人会问你认识了谁,会很轻地说「以前好像大多时候都是我在找你」,会在挂断前叮嘱一句记得吃饭,还会说「我在,你放心往前」。
我把客户端最小化,起身去热了一份真正的午饭——严格来说,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了。
窗外的光已经明显西斜。
有这样一个会把你从被子里挖出来、把简单角色留给你,
再因为朋友变多而有点不习惯的青梅竹马。
真是吵啊……
但我暂时还不打算把这些声音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