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多打来的。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
正坐在书桌前把今早随手买的几本书码整齐。
屏幕亮起的时候,我以为又是瑞琳,点开却看到瑞雅的名字。
这让我挺意外的,毕竟瑞雅是父亲的重点培养对象,
再加上她懂事的性格,我本来以为她一般情况都不会主动和我打电话了。
毕竟有时我打过去找她,多半也是忙着在学别的事……
久而久之就很少联系了。
「姐姐。」
她的声音比瑞琳稳得多,没有撒娇的尾音,
也没有急着确认我还在不在,只是很清楚地叫了一声,
像是先确认线路通了,才继续往下说。
「这么晚,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一下,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好,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回来看了会儿书。」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报了便利店关东煮和饭团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随即传来很轻的叹息。
「又是这种,姐姐总是随便对付。」
「一个人住,方便。」
「方便不是理由。」
她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点认真,
「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会盯着我们把饭吃完,现在轮到自己,就降到最低标准。」
我没有反驳。
该说是自己懒下来了吗?
本来想凭着以前还记得的东西去天天给自己当大厨,
不过确实很难找到什么动力啊……
对于瑞雅的说教我很难生气,特别对方还是我的妹妹。
「瑞琳昨天下午去找你了。」
她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稳,
「对吧?」
「……嗯。她自己跑来的。」
「我就知道。」
瑞雅低声说,
「她放学后一直心不在焉,还提前写完了作业。我问她要去哪里,她只说『有点事』。后来司机回来,我才确认。」
总能感觉出她话里有一丝丝不满。
「你生气了?」
「有一点。」
她承认得很干脆,
「不是生气她去见你,是她又不打招呼,把所有事情都自己决定,万一路上出什么状况呢?」
「司机送的,很安全。」
「我知道。」
瑞雅顿了顿,
「可是她总是这样,想做就做,想去就去,姐姐也会顺着她。」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布料声响,像是她换了个姿势。
「我没有她那么会闹。」
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也不会突然出现在你门口。所以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像我这样不添麻烦的,反而比较容易被当成『不用特意担心』的那一个。」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哈……
是长女当多了的既视感吗?
「我知道姐姐不是那个意思。」
瑞雅很快接上,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我只是陈述事实,她用跑去找你的方式确认你还在;我用打电话的方式。」
……
她继续说得很轻,
「问你吃了什么,提醒你别把日子过得太随便。不会哭,也不会突然出现,尽量选你方便接电话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找到合适的回应。
说不上哪里不对。
只是听完之后,胸口像被轻轻压了一下——不是被责备的疼,更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主动问过她过得好不好了。
瑞琳会闹、会跑来、会抓着衣角不放;瑞雅却总是把一切收拾得很妥当,连关心都选在最不麻烦人的时候。
大概是我太少主动找她了……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
「会占用时间的。」
她轻轻纠正,
「只是我会尽量把这种占用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所以姐姐通常都会接。」
「瑞雅。」
「嗯。」
「你可以多占用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姐姐会这么说。」
她的声音松了一点,
「可是习惯了就好,习惯自己先把事情处理好,再来确认你还好。」
夜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带着一点凉,
我把外套往肩上披了披,没有说话。
瑞雅也没有催,两人就这样隔着电话静了片刻。
「今天她回来之后,」
瑞雅忽然又开口,
「一直哼着歌。问她去了哪里,她只说『去看了姐姐住的地方,挺干净的』。然后就去洗澡了。」
「她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没有。她学精了,知道有些话不能全说。」
瑞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淡淡的无奈,
「以前她还会把所有细节都倒给我听,现在会留一手。」
「你很在意?」
「有一点。」
她承认,
「不是在意她去见你,是有些瞬间我不在场,事后才知道,会觉得自己好像慢了半拍。」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往下解释。
我听着,只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分量又沉了些。
不是她在逼我,更像是我自己欠了什么——欠一次主动的问候,欠一次也把她放在需要被确认的位置上。
「姐姐。」
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
「这周末如果有空,可以回家一趟吗?不是必须。只是……瑞琳最近晚上睡觉会踢被子,我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给她盖,有点累。你在的话,她会老实一点。」
「好,我尽量。」
「不用勉强。真有事就打电话告诉我。」
她很快补上,
「我没有催姐姐,只是问一下。」
「我知道。」
「那就好。」
临挂断前,她又问了一句,
「头发吹干了吗?」
「还没有。」
「去吹,湿着睡觉容易头疼。」
「知道了。」
「那我挂了,晚安,姐姐。」
「晚安。」
电话断开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卫生间打开吹风机。
热风声里,她那些听起来人畜无害的话还在耳朵里转——问吃了什么、说自己不会突然出现、说有些瞬间慢了半拍。
没有一句是在怪我。
可挂断之后,我还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更关心她一点。
不是等她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而是偶尔也主动拨过去,问问她今天累不累,作业多不多,有没有人好好看着她。
吹风机的声音渐渐停了。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干了,表情却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怔忪。
大概是她太懂事了?
懂事到所有关心都显得合情合理,让人很难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
嘶……
这样想着,我还是把手机重新拿了起来,
在和瑞雅的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打,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很普通的,
「周末我回去,小孩子早点休息。」
发送成功的提示亮了一下。
窗外的夜风还在。
真是被这对姐妹吃的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