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把书本收进书包。
对夏恩低声说了句「我去图书馆」,便出了教室。
学校的图书馆在教学楼另一侧,这个点人不多。
大多数学生更愿意待在有监管的自习室,图书馆反而成了相对冷清的地方。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书架之间,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文学区停了下来。
莎士比亚。
想起房间里的书柜,大多是我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我其实并没有什么零花钱,但是有信用卡,实在不行想要什么都可以朝家里要。
算是唯一的收集兴趣,属于我私人的东西。
从小的时候随便买了本十四行诗集,到后来相关的书越买越多,房间的书柜上层几乎被占满。
也许很多冥冥之中是凭着上一世的记忆买的?
几年前妹妹们曾问过我那是什么书,我只是笑笑,说打发时间的书。
其实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只是那些工整的格律和旧式的情绪,让我在家里的日常里,能找到一点过去的回忆。
我抽出其中一本,随意翻开。
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起毛。
正准备继续往后翻的时候,一阵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书页。
纸张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被看见。
我按住乱翻的页码,目光落在其中一页。
Sonnet 29。
我认得这首。
以前读过,却从未在这种时刻重新遇见它。
风停了,书页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印刷体安静地排列着。
我下意识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把第一句读了出来。
英语的音节在舌尖滚过,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触感。
When in disgrace with fortune and men's eyes,
(我一旦失去了幸福,又遭人白眼,)
I all alone beweep my outcast state,
(就独自哭泣,怨人家把我抛弃,)
And trouble deaf heaven with my bootless cries,
(白白地用哭喊来麻烦聋耳的苍天,)
And look upon myself, and curse my fate...
(又看看自己,只痛恨时运不济,)
读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窗外的树叶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翻书的细微声响。
我继续往下读,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Wishing me like to one more rich in hope,
(愿自己像人家那样;或前程远大,)
Featured like him, like him with friends possessed,
(或一表人才,或胜友如云广交友谊,)
Desiring this man's art, and that man's scope,
(想有这人的见识,那人的才华,)
With what I most enjoy contented least...
(于自己平素最得意的,倒最不满意;)
读着读着,喉咙有点发紧。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被准确击中的感觉。
诗句里的人站在命运与他人的目光之外,独自哭泣,抱怨,羡慕别人拥有的一切,甚至对自己最享受的事物也提不起兴致。
那不是简单的失意,而是一种更深的、失去方向后的空洞。
我又往下读了几行。
直到最后,诗的语气忽然转了。
Yet in these thoughts myself almost despising,
(但在这几乎是自轻自贱的思绪里,)
Haply I think on thee, and then my state,
(我偶尔想到了你呵,——我的心怀)
Like to the lark at break of day arising
(顿时像破晓的云雀从阴郁的大地)
From sullen earth, sings hymns at heaven's gate;
(冲上了天门,歌唱起赞美诗来;)
For thy sweet love remembered such wealth brings
(我怀着你的厚爱,如获至宝,)
That then I scorn to change my state with kings.
(教我不屑把处境跟帝王对调。)
我合上书。
指尖还停在封面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没有热血沸腾,也没有瞬间想通一切。
只是那首诗像一只手,轻轻托了一下正在往下坠的什么东西,让它暂时停住了。
只是为自己找一个愿意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暂时还很小,
小到只是「想把莎士比亚再读得更懂一点」,小到只是「想在一个自己选的方向里,认真地待一会儿」。
那就够了。
至少够我把剩下的高三走完。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晚。
我把那本诗集借了出来,带回宿舍。
夏恩正在下桌整理卷子,看见我手里的书,抬了抬眉毛。
「你在看这个?」
「只是带着。」
「带着做什么?」
「静下心。」
我把书放进自己的抽屉,语气比白天平静了许多。
「还有时间。」
夏恩看了我几秒,没再多问。
她只是把一叠整理好的错题推到我桌边。
「这几道你上次错的,有空再过一遍。」
「好。」
那天晚上,我把诗集放在枕头边。没有再读,只是知道它在那里。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奇迹般地变得轻松。
题目还是难,时间还是紧,偶尔还是会走神。
可那种完全提不起力气的感觉,少了很多。
我开始重新规划复习进度。
成绩缓慢回升,从中等重新摸回中上的位置。
老师在一次课后叫住我,说「状态调整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点头。
自主招生的材料是我自己填的。
学校名字我选了一所综合实力不错、但并非最顶尖的私立大学——青蓝大学。
名字听起来干净,校训里有一句和「独立思考」有关的话,让我觉得还算舒服。
专业填的是英语英文学系。
提交的时候,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选一个方向。
不是为了迎合家里的期望,不是为了维持长女的体面,只是因为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文字和语言里,多待久一点。
十一月中旬,高考。
考场比想象中安静。
铅笔落在答题卡上的声音被扩音器般放大,监考老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在真正开始考试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与混沌。
我按部就班地答完每一科,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崩盘。
出考场的时候,崔夏恩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着,眼睛下的青影比平时更重。
「怎么样?」
「还行。」
「你呢?」
「能过就行。」
她甩了甩手。
「终于结束了。」
我们并排走回宿舍。
路上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哪道题可能超纲了,哪位监考老师看起来很凶,中午食堂会不会排长队。
谁都没有提「以后」。
虽然此时离毕业还有两三个月,但根据规定,我们仍需每天到校打卡。
学校会安排看电影、职业体验、讲座或允许学生在教室里准备大学自主招生的面试。
而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是青蓝大学自主招生的面试。
那天我起得很早,把那套之前和夏恩、妹妹们一起买的、相对正式的冬装换上。
夏恩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收拾完,在门口停了一下,还是走回去,在她床边的纸条上写了句「去面试,晚上回」。
面试在一栋安静的楼里进行。
房间不大,三位老师坐在长桌后。
问题从自我介绍开始,到为什么选择英文学系,再到读过哪些原著、对某位作家的看法。我把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提了出来,也提到了Sonnet 29。
老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推了推眼镜,让我现场读了其中几句。
我读得很慢。
英语的音节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像当时在图书馆被风翻开的那一页。
读完后,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面试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走出大楼的时候,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落在台阶上。
我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很快散掉。手机里有未读消息,是夏恩发来的。
「面试完了?回来吃饭。」
我回复「嗯」,把手机收进口袋。
远处有学生三两成群地走过,谈论着自己的目标院校和专业。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从一条被规定好的跑道上,走下了来。
前方的路未必更好,也未必更轻松。
但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而那首被风吹到面前的十四行诗,此刻安静地躺在我的记忆里,像一枚小小的、却足够支撑一段路的钉子。
至少……新生活要开始了。
原來那首是莎士比亞啊
我也很喜歡那首詩,但是一直不知道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