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繩斷裂後,那道暗紅微光亦隨之熄滅。
女孩停在紙宅門前的一赤一履兩枚腳印,像被暮色輕輕抹過,邊緣迅速淡去,身後百餘亡魂亦失去了引路之人。
狐火照耀下,那些重疊擁擠的身影先是停下腳步,而後一個接一個變得模糊。槍傷、刀痕與沾滿濕泥的舊衣逐漸淡去,最後只餘一道道渾濁水痕,沿着舊路倒退回黑暗深處。
不過數息,亡者盡數不見。
葉雨安也連忙消去狐火。
失去狐火後,舊村重新沉進昏暗。
攝影用的補光燈仍在一旁亮着,慘白光線照過斷裂紅繩,散亂香灰與那座半人高的紙宅。
梁子軒站直身子,清了清喉嚨,望向女子。
女子身材高挑,白色襯衫勾勒出豐滿的胸部,在纖細腰間收束,下襬整齊紮進黑色貼身西褲,襯出一雙修長筆直的腿。
她皮膚蒼白,眼睛淺藍得近乎冰色。烏黑直髮垂在頰側,略長的瀏海掠過眉眼,襯得那道從髮絲間投來的目光愈發冷淡。
只看衣着,倒是十分有公務員的味道。但她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提着出鞘的武士刀,腰側還佩着手槍,背上另有刀套。
「咳咳,敢問閣下是——」
「陸倩君」
女子收刀,接著將手伸進褲袋,取出一個黑色證件套。
她翻開證件,警徽、姓名與相片在補光燈下清晰可見。
〔香港警務處:怪異事件特別調查組〕
「怪異事件特別調查組?」
林卓希挑了挑眉。
「警署沒那種部門吧?」
「只是沒對外公開而已,畢竟我們處理的案件有點特殊。」
陸倩君淡淡道,接著又望向了葉雨安。
「那些蝴蝶,妳變的嗎?」
「是那樣……沒錯。」
葉雨安有些警戒地望向陸倩君。
她明明已經很快便散去狐火了,但似乎還是被看到了。
「妳是異能者嗎?」
「異能者?那是啥?」
「嗯,看來並未接觸過其他異能者啊。」
其他異能者。
葉雨安心裡一沉。
她早就隱約猜測過這世上大概還有不少與她一樣,擁有靈異能力的人存在,只是沒想到會被如此容易看穿,甚至還是被擁有警察身份的人看穿。
這裡該怎麼辦,逃跑嗎,還是——
陸倩君淡淡望向她。
「不用那麼警戒,我不會對妳怎樣。」
「不會把我抓去研究嗎?」
「呵,電影看太多了。」
陸倩君冷笑一聲,又敲了敲腰間的武士刀。
「我自己也是異能者,所以才在怪異事件特別調查組。」
眾人紛紛向她投去驚愕的視線。
梁子軒托了眼鏡,試探性地問道:
「那麼,陸警官此番駕臨麻嶺坑,莫非也是為了無名坪下的亡骨?」
陸倩君瞥了眼地上的紙屋,香灰與斷掉的紅繩。
「誰想出這智障儀式的?」
五人沉默了一瞬。
梁子軒抬手整理衣領,迎着眾人的目光,往前踏出半步。
「此事說來話長。」
「那便長話短說。」
「……在下於網上偶得一篇玄門秘法。」
「甚麼名字?」
梁子軒默默點開了平板上的文章。
《百分百讓先人滿意的紙紮屋儀式!照着做,祖先一定收得到!》
陸倩君瞇起眼睛,臉上的神情彷彿剛才目睹了人類七大蠢事之一,難以置信。
「現在大學生……就剩這點腦子嗎?」
「甚,甚麼?!」
梁子軒驀然抬頭,雙眼在鏡片後瞪得老大。
「閣下此言未免過於武斷!在下亦曾參考數篇同類資料,並非——」
「噗。」
一聲輕響從旁邊漏了出來。
梁子軒僵硬地轉過頭。
葉雨安正用一隻手按着肚子,另一隻手死死掩住嘴,肩膀一抽一抽。
認識也有一段日子,葉雨安多少聽說了一些關於梁子軒的傳聞。
校外比賽獲獎無數,教授點名器重,連平日最愛感嘆「一屆不如一屆」的老教授,談到他時也會罕有地收起刻薄。據說甚至已有教授打算等他畢業,便把他招進自己的研究團隊,再推薦他直升研究院。
就是這麼一個受盡世間天才評價的梁子軒,居然被初次見面的人評價為沒腦子。
怎麼能不笑?
「安,別,別笑啦……!」
周樂晴伸手拉了拉葉雨安的衣袖,自己卻早已別開臉,唇角不停發顫,連勸阻都說得斷斷續續。
林卓希更加乾脆,直接轉身望向旁邊的荒土。若不是肩膀顫得太過明顯,倒還真像突然對那塊荒土產生了濃厚興趣。
只有對梁子軒不太熟悉的Leo,不太理解眾人為甚麼都是這般反應。
「大,大家怎麼都笑得這麼——」
「大敵當前,爾等竟以同道之失為樂,豈是君子所為!」
他愈想維持風度,臉上的窘迫便愈發顯眼。
葉雨安終於忍不住彎下腰。周樂晴也徹底失守,笑聲與她混在一起;就連背對眾人的林卓希,肩膀亦抖得更厲害了。
陸倩君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無奈地從褲袋拿出了電話,點開了他們早前上載的影片,這才將氣氛重新拉回來。
「這條影片火成這樣,你們不知道嗎?」
陸倩君冷冷的語氣,讓眾人笑意頓時停下。
「三十萬!?」
周樂晴猛然湊近屏幕,一雙杏眼睜得滾圓。
屏幕上的數字仍在跳動。
三十萬零四百七十二。
三十萬零五百一十九。
每次重新整理,觀看數字都會再往上攀升一截。留言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一行接一行從頁面下方湧出。
梁子軒立即拿出自己的電話。
數個小時前還只在連登時事台爭吵不休的帖文,如今已被推上熱門第一。幾個本地新聞專頁轉載了影片,另有帳戶剪出工頭望向藍色帆布的十餘秒片段,配上「發展商疑隱瞞亂葬崗」的字幕,在各個社交平台上迅速流傳。
梁子軒微微用力握緊電話。
有更多人開始關注他頻道了,這本該是好事,但他實在無法坦率高興起來。
「發展商回應了嗎?」
林卓希率先問道。
「還沒有正式回應。」
陸倩君收回電話。
「但影片鬧得這麼大,他們不可能繼續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她的目光從五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那座紙宅。
「別管發展商。」
陸倩君以刀鞘點了點地上的斷裂紅繩。
「把你們做過甚麼,看見甚麼,以及為甚麼會蠢到相信那篇文章,從頭到尾說一遍。」
◼️
考慮到在舊路談話不太適合,而且蚊子也很多,眾人便把陸倩君帶回了祖屋。
Leo雖然對家裡忽然來了警察有點不知所措,但陸倩君公事公辦的態度,反而讓他們覺得這個人應該信得過。
接下來將近一個小時,五人把進村後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梁子軒打開未經剪輯的原始片段;林卓希攤開重畫的舊村草圖,Leo補充祖屋,無名坪與祖母張徐麗珍的往事。周樂晴則盡可能把那一夜眾人的經歷重新拼合。
葉雨安也說了自己看見的泥水,腳印與亡魂。
但關於用〔狐饗〕吞噬日軍亡靈的部分,她則含糊帶過。
陸倩君起初一直抱着雙臂安靜聽着。
偶爾遇上時間或位置含糊的地方,她才會出聲打斷,讓林卓希在草圖上標記,又或要求梁子軒倒回某段畫面。
直到聽見四名村民在同一晚死去,屍體更在數小時內腐化得如同死去多日,她原本交疊在胸前的手才慢慢放下。
「四個人,全部死在自己家裡?」
「對,房門都是從裡面鎖上的。」
Leo點了點頭。
「大概甚麼時候死的?」
「不知道……但他們鐘錶,電話時間全停在了一點四十三分。」
「四具遺體現在在哪裡?」
「已經送往殮房。」
林卓希道。
「趙老頭和幾名家屬也被警方帶去協助調查。」
梁子軒把影片播放到拍攝中斷的位置,才改以口述說明日軍搜屋,以及眾人親眼看見一九四三年屠殺的部分。
陸倩君不知不覺已經坐直了身子,手指不斷輕敲著桌子。
聽完眾人透過無名女孩,以及Leo阿嫲的幫助後,才得以回到現代後,她盯著林卓希畫下的草圖,一時沉默不語。
片刻後,她才開口道:
「不只出現了死者……甚至還出現了空間覆蓋現象?」
「空間覆蓋現象?那是啥?」
陸倩君瞥了眼葉雨安,然後才開始說明。
「一般怪異能影響現世的規模十分有限,無非是移動物品,製造影子或人影等現象。」
「再強一些,便可能干涉人的方向感,甚至改變局部空間的連接。明明一直往前走,卻反覆回到同一個地方,這就是俗稱的鬼打牆。」
「空間覆蓋則更進一步。怪異支配的空間與現實重疊,原本的街道、房屋,甚至一道門通往哪裡,都可能隨之改變。活人走進去,便會落入怪異的活動範圍。」
「所以我們不是穿越回一九四三?」
Leo舉起手問道。
陸倩君搖了搖頭。
「干涉時間是大忌,基本不可能發生。」
「所以我們不管做甚都不可能變歷史?」
林卓希問道。
「那是已經發生了的歷史,甚至只是亡靈們以記憶碎片重現的空間,與真實歷史還是有一定差異。」
「所以那些日軍……是甚麼?無名坪下方不會有日軍吧?」
而且也沒有靈魂。
但葉雨安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畢竟她還不確定能知道對方是否有靈魂,還算不算異能者的範疇裡。
不知葉雨安心裡所想,陸倩君只是將手放在下巴,沉吟了一會。
「初步判斷……那些日軍應該是恐懼化身。」
「恐懼化身?」
「無名坪的亡靈生前遭到日軍屠殺。對他們而言,士兵、軍服、槍聲,甚至一句命令,都可能與死亡連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回草圖。
「舊村隨着記憶重現,那些留在記憶裡的恐懼,也取得了形體。」
「那又為甚麼……能殺死陳伯,殺掉四個人?」
Leo聲音微微顫抖著問道。
「剛才也說了,你們進入的舊村已經是怪異的活動範圍,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是以你們肉身承受的。」
「至於那四名死者……你們說,他們都是死在自己家裡,房門也從裡面鎖着。」
陸倩君指向草圖上的幾間房屋。
「如果空間覆蓋當時已經侵入屋內,他們即使鎖好門,也可能在踏出房間時,走進與你們相同的舊村。」
五人一語不發,腦海裡陳伯最後的笑容依然揮之不去。
陸倩君看了眾人片刻。
「發展到這種程度的空間覆蓋,就連受過訓練的調查員,也無法保證能全身而退。」
「陸警官的意思是……」
「普通人一旦被困在裡面,又找不到離開的方法,幾乎沒有生還的機會。」
霎時間,客廳溫度彷彿降了數度,只剩冷氣機低沉的送風聲,以及Leo父母在廚房裡準備晚餐時,鍋鏟偶爾碰上鐵鑊的輕響。
眾人這才意識到那夜他們能逃出舊村是多幸運的事情。
即便有舊村地圖,他們也不知道離開舊村的方法。
就算葉雨安能用〔狐饗〕吞噬源源不絕的日軍,也不過杯水車薪罷了。
「阿嫲……」
Leo哽咽着低喃一聲,幾乎要哭出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卻愈揉愈紅。
如果沒有無名女孩引路,沒有阿嫲替他們打開那道門,他們大概也會被留在那一夜。
而此刻在廚房準備晚餐的父母,等來的不會是平安回家的兒子。
葉雨安瞥了他一眼,沒有出聲安慰。
有些話說出口,反而顯得太輕。
再說她本來也沒多擅長安慰人。
她重新望向陸倩君。
「趙老頭說無名坪在收人,我也看到那些屍體上有源源不絕的黑水流向無名坪。」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
「還提到了連注,用黃符和紅繩隔絕了屍體和土地,說是絕對不能碰地,妳知道是甚麼意思嗎?」
「連注?」
陸倩君沉吟一會,忽然微微瞪大眼睛。
「塚訟嗎。」
「塚訟?」
眾人顯得一臉疑惑,就連彷彿怪異百科的梁子軒也毫無頭緒。
「在下孤陋寡聞。」
他托了托眼鏡。
「敢問此『訟』,莫非是訴訟之訟?」
陸倩君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先在腦海裡稍微整理資訊,然後才抬頭望向眾人。
「在古代喪葬與道教信仰裡,人死之後,陰陽本應分離。活人歸陽籍,死者入陰籍。」
「但如果死者含冤而亡、無人收葬、墓穴受擾,又或者生死之間有一筆始終無人處理的舊帳,便有可能在地下成訟。」
周樂晴微微皺眉。
「亡魂在陰間告狀?」
「可以這樣理解。」
陸倩君拿著筆在筆記本上敲了敲。
「有時告的是未盡祭祀責任的後人,有時是侵墓、毀塚之人,也可能是一整個與死者因果相連的家族。」
「塚訟久而未解,死者的殃氣便會沿着血緣、土地、墓穴與喪葬關係,逐步牽連活人。」
「如果死者含冤而亡、無人收葬、墓穴受擾,又或者生死之間有一筆始終無人處理的舊帳,便有可能在地下成訟。」
「這種死氣由死者注向生人,再由新死之人注向下一個人的現象,民間有些地方便會稱作『連注』。」
「所以他們是在報仇嗎?但村裡的人也不是日軍啊!」
周樂晴問道。
「除了那個無名女孩,其他亡靈大概連當初要告的是誰,又想找回甚麼都忘了……只記得,這場塚訟尚未結束。」
「那它們想回家,也是因為塚訟?」
「可能性很高。」
陸倩君回答道。
「一百多人死在同一夜,被推進同一個坑裡,沒有正式下葬,沒有墓碑,甚至連姓名也沒有留下。」
她瞥向那張從紙宅撕下來的門牌。
《麻嶺坑無名亡者收。》
「你們只看到了表面,卻沒領會其真意。」
「讓誰回家……又回到哪裡,才是重點嗎?」
葉雨安低聲問道。
「沒錯。」
陸倩君又有些鄙視地掃過眾人。
「況且就算紙紮屋真的能讓他們回家,你們真的想只用一間屋,容納過百亡靈嗎?」
呃。
過於合理且常識的判斷,讓眾人不禁語塞。
他們雖然想到可以用紙紮屋,卻沒想到一間紙紮屋根本容不下過百的亡靈。
陸倩君看著一時無話可說的眾人,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這場塚訟還未結束,我們就要查出塚訟尚未結束的原因,然後結束掉這場長達八十三年的塚訟。」
「我,我們嗎?」
Leo不禁下意識問出口。
陸倩君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們都涉足這麼深了,就算讓你們不要插手,你們肯定會想辦法干涉。」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那還不如都放在眼皮底下。」
「陸警官真是位通情達理的美人。」
梁子軒用力點了點頭。
言下之意是他根本不打算否定,如果被說不能插手這個案件,他會打算用其他方法插手的說法。
「那我們現在算半個警察嗎?」
葉雨安咧嘴一笑問道。
「現在開始,你們都聽我指揮,沒我指示不能輕舉妄——」
「也就是現在能封鎖無名坪,對吧?」
林卓希直接打斷陸倩君,神情認真地問道。
「……已經有其他警察在封鎖無名坪了。」
「那遺骨不會被運走嗎?」
周樂晴擔憂地問道。
「調查結果出來前,誰都不能動那些遺骨。」
五人連珠發炮地不斷詢問陸倩君各種事情。
雖然陸倩君覺得有點煩,但她看出了五人眼中不是單純想搏眼球的大學生,而是懷有某種的使命感。
最終,她只是在心裡微微嘆氣,逐一回答眾人的問題。
這場追問持續了好一會兒。直到Leo母親剛好做好晚飯,從廚房探出頭來,眾人才稍稍安靜下來。
「陸警官,妳今晚也留下嗎?那我多煮一點飯。客房還有張摺床,收拾一下便能睡。」
陸倩君原本冷峻的神情罕見地停滯了半息。
「伯母,我留下是為了執行公務,不用特別——」
Leo母親完全沒有理會她後半句。
「很快便可以吃飯。妳喝不喝湯?」
「……喝。」
「那我再加一副碗筷。」
沒過多久,廚房裡又傳來Leo母親的聲音。
「陸警官,妳有沒有甚麼不吃的?」
陸倩君拿出電話的手僵了一下。
「……沒有,謝謝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