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比預想中豐盛。
大概是認為難得有這麼多客人,又或是昨晚的事的補償的延續,Leo母親利用丈夫的輔助,大展了一番多年主婦的廚藝功力。
除了原本準備的五餸一湯,還有從燒味店買回來的燒鴨。
豐盛程度已經遠超一般家常菜晚餐,完全不像臨時在祖屋張羅出來的晚飯。
葉雨安喝了一口湯,又夾起一塊燒鴨。
「你媽廚藝真好啊。」
「哈哈……我媽朋友常說讓她乾脆開一間餐廳。」
Leo苦笑回道,但字句間有著濃濃的睡意。
仔細一看黑眼圈也比早上的時候更濃了,要是現在競選熊貓吉祥物,Leo大概有望勝任吧。
「諸君,接下來我們——」
話才說到中途,梁子軒便瞇起眼睛,左手捂住嘴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要去無名坪確認狀況。」
大概本來也是要去無名坪確認情況,所以陸倩君並未出言阻止,只是瞥了梁子軒一眼,便繼續低頭吃飯。
葉雨安嚥下口中的飯菜,看向梁子軒。
雖然措辭依然中二,語氣卻已經沒了平日的莊重。若撇開「諸君」二字不談,聽起來也不過是一名睏得快要倒下的大學生,在勉強交代接下來的行程。
而且疲憊的顯然不只他一個。
平日在飯桌上總會努力尋找話題,彷彿空氣只要安靜片刻,世界便會隨之毀滅的周樂晴,今晚卻一反常態。她只是低着頭,小口小口地吃飯,偶爾有人問話,才慢半拍地抬頭回應。
林卓希則每吃幾口,眼睛便會不由自主地合上。
過了幾秒,他才像突然重新開機般猛然睜眼,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只是筷子有時懸在半空良久,像是連自己本來打算夾甚麼都忘記了。
他們會是一副半邊魂魄已經先行去見周公的模樣,也實在無可厚非。
第一晚被腳步聲吵醒,好不容易才睡著,卻沒睡幾個小時便被工地的施工聲吵醒。
第二晚更是直接被無名坪的亡者拉進了舊村,逃離日軍,目睹無名坪慘劇,然後無名女孩的帶領下回到現代,徹夜未眠。
這還未算上他們整天在麻嶺坑村四處跑的體力消耗。
就算再年輕,兩晚這樣折騰下來,換誰都得累死。
「我吃飽了……」
Leo含糊地說了一句,原本還想幫忙收拾碗碟,站起來時身體卻晃了一下,跌坐回椅子上。
「先坐下。」
Leo母親看著兒子這副模樣,下意識皺起了眉頭,接著又望向他的黑眼圈。
「你……是兩天都沒睡了嗎?」
「前晚有睡一點……」
Leo母親嘆了口氣。
「不用洗碗了,去洗澡然後休息吧。」
「可是我們等一下還要去無名坪……」
「你這副模樣,走不走得到村口都成問題。」
林卓希難得沒有出言挖苦。
才剛放下筷子,他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捏了捏鼻子。
梁子軒仍想維持社長尊嚴,Leo沒有再提洗碗或前往無名坪林卓希甚至沒有睜開眼,只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周樂晴則早已睡得連他們說了甚麼也不知道。
葉雨安默默看著這四人,又嚥下一口飯菜後,向梁子軒說道:
「你們去休息吧,再撐下去明天又多四具暴斃的屍體了。」
「唔唔……實在失態。」
大概是知道已經到達極限,梁子軒沒有再試圖硬撐,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梁子軒的妥協,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Leo沒有再說他要洗碗或去無名坪,林卓希和周樂晴……則本來就累得連話都沒怎麼說了。
結果,在吃完晚飯後,四人都各自去休息,去無名坪的只有葉雨安和陸倩君了。
「妳可以嗎?」
「我……體力比較好。」
葉雨安一邊在玄關穿鞋子一邊回答。
其實精神上她也累積了不少疲勞,但這副雨狐身體,連體力也遠超常人,即便兩天這樣折騰下來,她也只是身體有點疲憊的感覺。
說實話精神疲憊與肉體疲憊咬合不上的感覺實在有點奇怪,但管他的,還能行動就行了。
陸倩君盯了她一會,沒再多說甚麼,迅速穿上鞋子後,便與葉雨安一同前往無名坪了。
◼️
兩人抵達無名坪時,工地果然已經被警方封鎖。
數輛警車停在入口外,紅藍燈光無聲交替,把附近的圍板與泥地映得忽明忽暗。封鎖線從閘門一路拉到工地兩側,原本覆蓋坑洞的鋼板、藍色帆布,以及停泊附近的挖掘機,全都被劃入禁止進入的範圍。
仍未離開的工人被逐一分開問話。
葉雨安站在封鎖線外看了一會,隨即從斜孭袋裡取出小型攝影機。
梁子軒休息前,特意把這部備用攝影機交給她,拜託她代為直播無名坪的最新情況。
他還撐着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替她把攝影機連上手機,預先設定好頻道與直播畫面,讓她只需按下紅色按鍵,便能直接開始直播。
直播才剛開始沒多久,鐵三角觀眾便瞬間進入了直播間。
【香港波塞冬:頭香!】
【MK凱婷:這是工地嗎?怎麼這麼多警察?】
【深井豬肉佬:怎麼沒有中二社長的打招呼?】
葉雨安伸手捲了捲垂在臉頰旁的髮絲。
平日在鏡頭前滔滔不絕的人一直都是梁子軒。如今突然要她接替主持,反倒比面對亡魂更令她不自在。
「中二病……和其他人都在休息,這次直播只有我。」
【香港波塞冬:面具氏?】
【MK凱婷:面具妹妹單獨開台?】
【深井豬肉佬:等等,社長終於被篡位了?】
「只有今晚而已。」
葉雨安根本不可能懂怎麼主持直播,但幸好直播間只有鐵三角觀眾,所以負擔應該不會太——
才剛這麼想,直播間的觀看人數突然不斷攀升。
十四。
三十七。
一百零三。
數字幾乎每次刷新都往上跳,新的帳戶與留言亦接連湧入。顯然,《無名坪下的白骨》爆紅以後,不少人都打開了《怪異101》的直播通知。
【燒賣魚蛋腸粉:從連登過來,原來真的有差佬,還以為三十萬view那條片是劇本】
【YWHSO1343:鏡頭右邊的藍色帆布下面,就是發現人骨的位置?】
【銅鑼灣不舉:面具妹單獨開台?中二社長可以永久休息了】
【毒撚律師:這麼多警察,看來事情真的很嚴重】
葉雨安盯着屏幕。
不過短短片刻,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一千,留言更以近乎自我繁殖的速度不斷刷新。她甚至還未看清上一句,新的十幾條留言便已經把它推了上去。
幸好鏡頭從開始直播至今,一直朝向工地與外圍的封鎖線,畫面裡只有警車、圍板與來回走動的人影,尚未拍到她的正臉。
葉雨安想了想,把攝影機遞向陸倩君。
「先拿著。」
「?」
陸倩君下意識接過葉雨安遞給她的攝影機,隨即疑惑地望向她。
葉雨安沒理會她疑惑的視線,只是默默拿出了斜孭袋裡的防毒面具,然後迅速戴在了面上。
陸倩君拿着仍在直播的攝影機,神情愈發古怪。
「……非要戴上不行嗎?」
「不戴也不是不行……」
葉雨安一邊調整面具,一邊含糊地回答。
「但既然一開始便戴了,現在突然不戴,總覺得好像我輸了一樣。」
「輸給誰?」
「不知道。」
「那妳究竟在堅持甚麼?」
「人設。」
防毒面具本只葉雨安為了隔絕〔觀濡〕帶來的臭味,既然現在她都能自由開關〔觀濡〕,防毒面具可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了。
但前晚才說過不戴面具露真容是特別福利,現在突然公開長相也有點奇怪。
【MK凱婷:等等,所以剛才面具妹妹沒戴面具嗎!?】
【深井豬肉佬:拿攝影機的是誰?社長的影師職位都沒了?】
【香港波塞冬:等等!我差點便能再看到面具氏真容了嗎?】
「陸……」
「別拍到我。」
陸倩君拋下這句,便將攝影機還給了她。
葉雨安點了點頭。
想來連部門都沒公開,陸倩君平時肯定都是秘密行動,不想公開長相也情有可願。
既然這樣,也不能用真名叫她……
「女警A是警察,不會公開長相。」
到葉雨安給她起的綽號,陸倩君額頭跳了一下,但並未多嘴。
「還有我接下來大概不會看留言,不用再討論讓我怎麼脫下面具了。」
似乎毛到香港波塞冬說他曾看過面具氏的真容的留言,其他觀眾都在迫問他。
葉雨安這說完後,火管直播間有多少新留言,便把電話收了起來。
一一回應留言也很麻煩啊。
「陸警官,您來了。」
「嗯,情況如何?」
「目前還在採集工人的證詞,證詞都大同小異,沒有矛盾之處——」
葉雨安看著陸倩君向過來打招呼的警察詢問最新情況,便決定先走去發現遺骨的位置。
「站住,妳是誰?」
然而才剛走沒幾步,便有警察叫住了她。
葉雨安望過去,發現對方正用看著極度可疑人士的表情看著她。
「我……是面具氏。」
不想在直播間透露真名,葉雨安便報上現在好像已經成為她直播間綽號的名字。
「妳在耍我——」
「那邊,她是跟我來的。」
在警察想進一步質問她時,陸倩君已搶先發話。
那名還想質問她的警察,聽到這話,只好摸摸鼻子繼續其他工作。
「不要四處亂晃。」
陸倩君走到葉雨安旁邊,冷冷說道。
但葉雨安毫不在意,只是在心裡感嘆。
這便是權力的滋味嗎?
跟著陸倩君,葉雨安一路上再沒受到其阻礙,很快便來到了工人們擺放挖掘出來的遺骨的位置。
與中午不同,遺骨已被鑑證人員一一分類,不再是雜亂無章的樣子。
「先關掉直播。」
「為啥?」
「遺骨不能被拍進去。」
葉雨安聳了聳肩。
反正她本來也只是受梁子軒所托才會直播,在簡短告知直播間要關掉直播後,也不管留言哀求再多直播一會,便迅速關掉直播了。
接著,陸倩君問道。
「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陸倩君沒有主語的問題,讓葉雨安一頭霧水。
「妳能看見吧?我看不見,告訴我妳看到甚麼。」
「唔……」
葉雨安這才開啟〔觀濡〕。
整片工地早已濕透。
不是普通雨後積水,而是一層只有〔觀濡〕才能看見的渾濁黑水。它漫過泥地,淹至眾人腳踝附近,卻沒有真正沾濕任何人的鞋襪。
水面沒有倒影,只有細小漣漪,一圈接着一圈,從無名坪中央緩緩向外擴散。
葉雨安下意識皺起眉頭。
中午來到這裡時,工地雖然同樣潮濕,黑水卻只是從骨骸與泥土間緩慢滲出。
如今情況已經完全不同。
每一塊被放在防水布上的遺骨,都在往外冒出細如髮絲的水線。那些水線沿着防水布邊緣垂下,穿過泥土與封鎖線,最後一一匯回鋼板下方的坑洞。
大概是陳伯等人流出的黑水,此刻也從看不見的地方流回無名坪。
葉雨安沿着黑水流動的方向,慢慢轉過身。
其中一部分黑水從坑洞邊緣滿溢出來,形成數道纖細水痕。它們最初只有髮絲般粗幼,離開無名坪後卻逐漸分岔,穿過泥地、圍板與封鎖線,向四面八方緩慢延伸。
其中流向麻嶺坑舊村的幾道,尤其濃黑。
葉雨安臉色微微一變。
「無名坪的黑水……在往外流了?」
「甚麼意思?」
「無名坪本來只是會吸取黑水,但現在那些黑水卻在往外流。」
陸倩君手放下巴,低吟了一會。
「流出的範圍有多大?」
「還看不到盡頭。」
葉雨安轉動視線,逐一追蹤那些黑水。
「有些流向工地外面,有些正往村裡去。數量還在增加。」
「看來無名坪已經壓不住這場塚訟了。」
陸倩君以手抵着下巴,神色逐漸凝重。
「亂葬崗原本埋在地下,八十多年來雖然一直存在,至少還維持着某種封閉狀態。」
她望向被鋼板遮蓋的坑洞。
「現在墓層被挖開,遺骨暴露在外,原有的平衡已經破壞。再加上四名現代死者被連注牽入,等於又替無名坪添了四個新的支點。」
「支點?」
「讓它可以接觸現世的地方。」
「把更多人拉進舊村嗎?」
「這還是最基本……最壞情況,整座村都會變成舊村。」
陸倩君望向夜空。
天空烏雲密佈,夜風微微掠過兩人的身體。
「麻嶺坑村本是與舊村有很深連繫的地方……在這裡,無名坪的影響只會被無限放大。」
「主場優勢的意思嗎?」
「差不多。」
陸倩君嘆了口氣,煩躁地撓了撓頭。
「麻煩了,我帶來的東西根本不足以處理這場塚訟。」
「有這麼嚴重嗎?」
「一般塚訟,亡靈都是可以溝通的狀態。」
頓了頓,她才繼續說道。
「送走亡靈的基本都是滿足他們要求。」
「但這場持續了八十三年的塚訟太特殊,亡靈都已經忘了自己所求為何,就算你們好不容易問出他們只是想回家……我們也得引領他們。」
「但他們會跟著無名女孩吧?」
「無名女孩想回的家,就是其他亡靈想回的家嗎?」
過於一針見血,讓葉雨安不禁語塞。
這和活人說想回家,也是回自己的家,而不是其他人的家一樣道理。
「就算只是燒紙屋,也得知道要給誰。」
「……但我們連他們名字都不知道啊?」
「所以才說麻煩啊。」
陸倩君咂了下舌頭,拿出了電話,打給了某人。
片刻後,她結束了通話,葉雨安才好奇地問道。
「妳剛才打給誰了?」
「同事。」
陸倩君把電話收回口袋。
「我讓他把部門裡能用的東西送過來。」
「這樣能解決塚訟嗎?」
「不能,但至少能爭取時間。」
葉雨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和趙老頭的說法一樣,即便成為了怪異,她依然不太懂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陸倩君表示目前遺骨已經沒甚麼好看後,葉雨安便跟著她去了工地的辦公室。
所謂辦公室,其實只是幾個拼在一起的組合屋。
室內燈光慘白,空氣混着汗味、泥塵與即溶咖啡的氣味。一把沾滿灰塵的工業風扇在角落搖頭轉動,摩打不時發出吃力的嗡鳴。
這裡已經被警方臨時徵用。
幾名警員分坐在不同桌邊,逐一替工人錄取口供。有人低頭回答問題,有人不安地反覆搓手,也有人隔着玻璃窗,頻頻望向被封鎖的鋼板區域。
葉雨安在辦公室裡環視一圈。
沒有看見那顆最為顯眼的禿頭。
「地中海呢?」
「工頭很早便下班了。」
一旁似乎剛皮問完話的工人回應葉雨安問題。
「但你們不是還在這裡嗎?」
「本來就只剩一點收尾,工頭平時都讓我們自己處理。」
明明白天時一副鐵血工頭的態度,沒想到這麼不負責任。
雖然某程度也在預料之中就是了。
「警察來之前他便走了,說是會去他地址找他問話。」
「是嗎。」
葉雨安點了點頭,望向了表情略顯不安的工人。
雖然她很感激他回答自己問題,但她也不是警察,為甚麼會這麼好心回答她問題?
似乎看出了她疑惑,工人搓了搓手,一臉不安地問道。
「那,那個……我聽說有人死了……我會有事嗎?」
聽到這句,葉雨安不禁嗤笑一聲。
好傢伙,敢情把她當甚麼高人了吧?
「天知道,那麼害怕的話,一開始就不要幫忙隱藏啊。」
她連開啟〔觀濡〕都嫌麻煩,拋下這句便不再理會工人。
一會後,拿完證詞的陸倩君回來了。
「工人的說法,與工人A提供的情報大致相同。」
陸倩君翻了翻手中的記事簿。
「他們都說發現頭骨以後,工頭立即下令停工,再把已經挖出的東西重新遮起來。沒有明顯矛盾,也沒有新的線索。」
「這樣啊。」
葉雨安點了點頭。
看來工人A真的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了。
就在此時,陸倩君口袋裡的電話震動了一下。
她取出電話看了一眼訊息,隨即合上記事簿,轉身朝辦公室出口走去。
「我同事到了。」
葉雨安立即跟上她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