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睡夢中，葉雨安隱約聽到有人呼喚她的聲音。

那是一道女聲。

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其中的迫切。

「安，醒醒。」

葉雨安皺了皺眉，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

朦朧視野逐漸聚焦，映入眼中的是一雙近在咫尺的棕色杏眼。

周樂晴看見她終於睜眼，緊繃的神情才稍微放鬆下來。

「安，妳終於醒了。」

「幹嘛……現在幾點……」

葉雨安迷迷糊糊地想伸手拿床邊的手機，身體一動，才發現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她的一條手臂緊緊環住周樂晴的腰。

雙腿也毫無分寸地纏在對方身上。

至於睡前明明穿在身上的寬鬆上衣，不知何時已經被她脫掉，孤零零落在床邊的地板上。

甚、甚麼情況！？

殘餘的睡意瞬間消失。

葉雨安連忙鬆開周樂晴，慌忙向後退去。偏偏她忘了自己正躺在床沿，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

砰！

她結結實實地摔到地板上。

「安，妳沒事吧？」

周樂晴連忙爬到床邊，向她伸出手。

「沒、沒事……」

葉雨安揉了揉屁股，握住她的手，重新坐回床沿。

意外的是，這一下其實並不怎麼疼。

看來如今這副身軀，確實比普通人強韌得多。

不對。

現在根本不是感嘆身體強度的時候。

葉雨安用力搖了搖頭，很快便在地上找到自己的上衣，手忙腳亂地套回身上。

她整理好捲起的衣襬，耳根仍然止不住地發熱。

「抱、抱歉。」

葉雨安避開周樂晴的目光。

「我以前便習慣不穿上衣睡覺，睡相也有一點……」

「比起那個，安妳聽聽看。」

周樂晴越過她走到門旁，將耳朵貼在門上，向她招了招手。

但不用走到門旁，葉雨安便已經聽到門外的腳步聲了。

一道沉重的腳步聲，從房間外面傳來。

葉雨安神情瞬間嚴肅起來，也跟著周樂晴來到門邊，只用氣聲向她搭話道。

「我們之中，沒有人腳步聲那麼重吧？」

「嗯，沒有。」

林卓希大概是他們一行人中最重的那個，但也只是相對而言。他仍是普通青年的體型，絕不可能令整條走廊都迴盪着如此沉悶的腳步聲。

咚。

又來了，腳步聲在她們房門外的走廊響起。

從聲音來看，門外的存在恐怕穿了靴子。

但這也只是她打FPS遊戲以及看二戰電影的判斷，無法完全說死……可是那種硬物踏落地面的感覺，實在不像普通鞋子。

「安，妳看。」

周樂晴從床頭櫃摸來了手機，打開了梁子軒的直播畫面。

只見畫面被分成了五格，分別直播著祖屋不同角度的畫面。

客廳、廚房、樓梯、二樓走廊與大門，祖屋內所有主要出入口，幾乎都能從畫面裡一覽無遺。

周樂晴點開二樓走廊的畫面。

鏡頭正對着她們的房門。

走廊空無一人。

貼在三間房門上的黃符沒有異樣，橫跨門框的紅繩也仍然完好。蒼白的夜視畫面裡，只有時間數字正在右下角安靜跳動。

凌晨一時十四分。

咚。

可是畫面裡依然甚麼也沒有。

【香港波塞冬：你們聽到了嗎？】

【香港波塞冬：走廊好像有人在走路。】

片刻後，他又發出一則留言。

【香港波塞冬：可是鏡頭裡為甚麼沒有人？】

【MK凱婷：該不會是中二社長想捉弄我們而已吧？】

葉雨安沒有回答，而是盯着畫面裡那條空蕩蕩的走廊。

即便她能看到一般人無法看到的怪異，還是無法透過電子畫面看到任何異常。

篤，篤，篤。

間隔幾乎完全一致，準確得彷彿有人拿著節拍器在敲門。

然而門外的東西沒有說話，也沒有嘗試扭動門把，便離開了。

數秒後，那道腳步聲又沉重地踏過走廊，漸漸遠離她們的房間。

蹲在門邊的葉雨安皺起眉頭，疑惑地望向周樂晴。

「Leo可沒說有這一段啊。」

「他確實沒提到——」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下一刻——

咚、咚、咚、咚！

原本已經遠去的腳步猛然折返。

它不再維持先前緩慢而規律的步伐，而是以近乎奔跑的速度衝過走廊，徑直朝她們的房門逼近。

它聽見了。

砰！

門板劇烈震動。

周樂晴連忙捂住嘴巴，瞪大的眼睛裡滿是驚恐。

手機畫面中，空無一人的房門像是遭到某種看不見的重物撞擊，猛然向內一震。繃緊的紅繩隨之顫抖，卻沒有斷裂。

砰！

第二下撞擊比剛才更加猛烈。

門框上方，那張士多老闆贈送的黃符忽然亮了起來，黯淡的金光沿着硃砂筆畫一閃而過。

符紙邊緣隨即浮現出一小片焦黑。

葉雨安攥緊拳頭，死死盯着門把。

要開門嗎？還是不開？

開門後便能看見門外試圖破門而入的存在，她如今已經不是毫無反抗能力的普通人。

她是雨狐。

擁有遠勝常人的身體，能使用妖術，甚至曾經只憑拳頭便把水鬼擊退。

或許門外的東西，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或許只要先下手為強——

『找到書了嗎？』

一道輕柔的女聲，忽然在她腦海裡響起。

問書少女。

那個前世直到死前，她都不敢回頭一睹其真面目的怪談。

接著，館長和蘭浮現在腦海中。

她不過按他安排轉生成雨狐，如今的她，或許只是終於擁有了在弱小怪異面前自保的能力。

她甚至無從得知，門外的存在究竟是甚麼。

如果打開門後，站在外面的是另一個問書少女呢？

砰！

黃符上的焦黑再次向內蔓延。

葉雨安的指尖距離門把只剩不到半寸。

只要向前一點，她便能把門拉開。

就在本能即將壓過理智之際，周樂晴手裡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周樂晴臉色蒼白，打開了他們今天新建的聊天群。

她臉色蒼白地打開五人今天才建立的通訊群組。

梁子軒的訊息出現在最上方。

［梁子軒：諸君，不論聽見甚麼，絕對不要開門。］

片刻後，第二則訊息跳了出來。

［梁子軒：那個腳步正在逐間房門搜索。］

［梁子軒：不要說話。］

葉雨安望着螢幕上的文字。

最後，她緩緩收回伸向門把的手。

如果它真的能夠強行闖入，便不必一次又一次敲擊，也不必在每間房外停留。

肯定存在某種限制，不然直接破門而入就好了。

周樂晴握著葉雨安的手，指了指手機上的訊息，又捂住了嘴巴。

葉雨安將手指放在嘴唇上，點了點頭。

她微微用力握緊了周樂晴的手。

掌心滿是冷汗。

或許，那其實是葉雨安自己掌心的冷汗。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

在不敢呼吸的寂靜中。每一秒都被門外的腳步聲拉得無比漫長。

然後，走廊上出現了第二道腳步聲。

咚。

與先前一樣沉重。

緊接着是第三道。

第四道。

更多穿着硬底靴子的腳，同時踏進這棟理應空無一人的祖屋。

原本規律的聲響迅速變得凌亂。

沉重軍靴之間，還夾雜着許多較輕的腳步。這些腳布聲很急促，慌亂，甚至有的是踉蹌拖行，像是隨時會摔倒，又被身後的人強行推着繼續向前。

低微的人聲也隨之浮現。

男人的喘息，女人壓抑的啜泣，小孩的哭聲……

下一刻，所有聲音毫無預兆地炸開。

老人嘶啞的咳嗽、孩子失控的哭聲、女人近乎崩潰的尖叫，全都擠在狹窄的走廊之外，彼此重疊，吞沒。

其中還混雜著厲聲的喝令。

每當喝令響起，便有一道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聲，男人的怒吼被壓下去一瞬。

接著又以更令人窒息，混亂的方式重新響起。

手機直播仍然開着。

蒼白的夜視畫面裡，二樓走廊始終空無一人。三道房門緊閉，紅繩沒有斷裂，黃符也依舊貼在原處。

可是收音圖示正在瘋狂跳動。

【香港波塞冬：喂，你們有聽到嗎？好像連人聲都出現了？】

【MK凱婷：雖然要把音量調到最大，但確實出現人聲了。】

【深井豬肉佬：但聽不清楚在說甚麼啊。】

五人群組中，很快也跳出新的訊息。

［林卓希：你們也聽見了？］

［梁子軒：聽見了。畫面仍然沒有異常。］

數秒後，Leo發出一句話。

［Leo：不對。］

［Leo：前幾天根本沒這麼多聲音！］

訊息剛落，門外的聲音又變得更加混亂。

砰！

下一秒，女人的尖叫猛然刺破黑暗。

人聲徹底失控。

腳步互相衝撞，有人跌倒，有人大聲呼喊，孩子哭着尋找家人。那幾道陌生喝令再次響起，卻再也壓不住迅速蔓延的恐慌。

葉雨安瞪大眼睛，望了望房門，又望向了周樂晴。

周樂晴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葉雨安的手。指尖用力得近乎發疼。

「林卓希：我屌，剛才那是槍聲嗎？］

［Leo：之前都沒有槍聲啊！］

［梁子軒：從聲音判斷，有九成機率是槍聲。］

不只他們聊天室，連直播的聊天間也瞬間亂成一片。

【MK凱婷：剛才好像有槍聲？】

【深井豬肉佬：我打了二十年FPS遊戲，那肯定槍聲！】

葉雨安悄悄走向床邊，也拿起了自己手機。

她沒有參與群組裡的討論，而是打開錄音程式，把手機放到房門下方。

即便那個中二病大概已經在做了，她也想先錄下來再說。

尤其是那些混在哭喊之間、沒有人能夠聽懂的喝令。

聲音不可能來自未來或現在，那只有一種可能。

這些聲音都來自過去。

如果這是真實發生過麻嶺坑村過去的聲音的話……

門外的腳步仍令她不安。

那個開槍的存在，有可能和問書少女一樣強大。

可是，她依然忍不住好奇。

她想知道這座村子過去到底發生過甚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