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門外的腳步聲持續了快四小時,直到凌晨五時多,窗簾邊緣逐漸滲入灰白晨光,那些徘徊整夜的聲音才一點點淡去。
最後一道腳步聲停在走廊盡頭,隨着天色轉亮,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葉雨安與周樂晴仍然不敢立即開門。
兩人又等了將近二十分鐘,確認直播畫面、錄音波形與門外全都恢復平靜,才拖着僵硬的身體重新躺回床上。
精神長時間繃緊後突然放鬆,積累整夜的疲倦頓時如潮水般湧來。
仲使雨狐身體的體力遠勝常人,葉雨安的心靈依然與一般人無異。
被門外的人聲,腳步聲,甚至槍聲騷擾了快三小時,還得擔心門外的存在會不會破門而入,不敢發出太大聲音。
別說雨狐之身的她,就算把問書少女叫來門外站上一晚,大概也會嫌它們吵。
葉雨安才剛把頭埋進枕頭,意識便迅速沉了下去,周樂晴也沒有比她多支撐幾秒,兩人幾乎同時陷入沉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刺耳的手機鬧鐘在床頭響起。
葉雨安皺緊眉頭,用抱著周樂晴另一隻手把被子拉過腦袋。
鬧鐘沒有停下。
她伸出一隻手,在床頭胡亂摸索幾下,不但沒有碰到手機,反而把水杯掃倒在地。
「……誰設的鬧鐘?」
周樂晴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含糊回答:
「好像是我……」
「那妳關掉啊。」
「安比較近啊……」
「麻煩的女人……」
嘴上歸抱怨,但葉雨安還是半睜著眼,抓起了周樂晴的手機。
8:42 AM。
葉雨安毫不猶豫地關掉鬧鐘,把手機隨手放回床頭。
接着,她重新閉上眼睛,翻身靠向周樂晴,幾乎憑本能把對方抱回懷裡。
周樂晴只是含糊哼了一聲,替她拉好被子,繼續睡了下去。
至於九點在客廳集合的約定——
管他的,葉雨安現在只想睡覺。
九時正,祖屋的客廳依然空無一人。
另外兩間睡房裡,也沒有任何人準時起床。
但回籠覺沒睡多久,她們便被一陣震耳欲聾的施工聲音吵醒了。
兩人雖然試圖把被子蓋過頭,隔絕屋外的聲音,但即便房間窗戶已經緊緊閉上,施工的聲音依然像要光憑聲音就把祖屋震倒似的,直直穿過牆壁和窗戶進入二人耳中。
「那個冚家剷一大早在外面拆樓啊?」
葉雨安終於忍無可忍。
她一腳踢開被子,鬆開懷裡的周樂晴,滿臉煩躁地抓起手機。
10:03 AM。
才睡了一個小時多一點的回籠覺。
在星期六的上午十點這樣擾人清夢,不管施工的是誰,肯定都是沒良心的混蛋。
一旁的周樂晴也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起來了。
「外面在施工嗎……?」
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大概是拆村吧。」
葉雨安抓了抓頭,煩躁地回道。
只聽門外傳來的聲音,沒把半座村子都拆掉,她反而會感到失望。
起床氣洗刷掉九成睡意後,葉雨安的膀胱終於開始提出抗議。
在看外面怎麼回事前,還是先解決燃眉之急吧。
拿出背包裡的牙刷和毛巾後,葉雨安便踩著拖鞋率先離開了房間。
梁子軒在昨晚走廊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後,便結束掉頻道的直播,只讓攝影機繼續拍走廊畫面。
同時也說了會刪掉與調查無關的部分,因此不用擔心剛起床的樣子會被公開。
又不是實境綜藝藝人,葉雨安實在沒那個興致給別人看自己剛起床的模樣。
才剛離開房間,她便撞見旁邊房間出來,同樣一臉不耐煩的林卓希。
兩人頂著一頭鳥窩般的亂髮和黑眼圈,默默盯著彼此數秒後,林卓希率先打破沉默了。
「……早。」
「早。」
兩人的聲音都沒有半點朝氣。
簡單打過招呼,他們便一前一後走向樓梯,準備爭奪樓下唯一的洗手間。
才剛邁出一步,葉雨安忽然停了下來。
林卓希險些撞上她的後背。
昨天明明走廊還很乾淨的,但才過了一晚,地板便全都是沾滿泥土的腳印了。
「喂,你看到腳印嗎?」
她頭也不抬,向後面的林卓希問道。
「……有欸。」
林卓希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這才發現地板滿是大小不一的鞋印與腳印。
他臉上的睡意逐漸消失,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有較為輕巧的鞋印,也有深色一點的鞋印,還有一些沒有穿鞋的赤足痕跡。
大小不一的腳印與腳印彼此重疊,幾乎覆蓋了整條走廊。
所以這已經不是一般人無法看到的現象,而是昨晚門外的腳步聲,已經能如此明顯地干涉現世了。
葉雨安〔觀濡〕的眼中,昨晚還十分乾爽的地板,也泛了一層極淡的濕氣。
而腳印較為集中的她房門前,這層濕氣更是比走廊其他區域更濃一點。
葉雨安抬頭望向自己的房門。
門框上的黃符仍然存在,邊緣卻已經焦黑捲曲。橫跨門框的紅繩也鬆弛了不少。
他又看向另外兩道房間,發現門框上的黃符同樣焦黑捲曲。
士多老闆給的黃符真的替她們擋下昨晚的腳步聲了。
正當葉雨安蹲下身子,想要抓起一點泥土看看時,身後來梁子軒的聲音。
「葉雨氏,請先別觸碰那些腳印。」
葉雨安轉頭一看,只見梁子軒已經拿著攝影機,不斷對著走廊上的腳印按下快門。
接著,他又走回房間,拿著量尺,幾張白色標記卡與小型補光燈重新出現。
葉雨安看着那堆工具。
「你看得出是甚麼鞋?」
「能看出一點。」
梁子軒回答得理所當然,嘴角還微微上揚。
他在尚未被踩過的位置放下量尺與標記卡,讓鏡頭垂直對準地面,逐一拍攝較完整的腳印。
拍完正常光線,又把補光燈壓低,讓光線斜斜擦過泥痕表面。
架勢與神情專業得像在調查一起兇殺案的鑑識人員。
「不能直接拍一張便算嗎?」
周樂晴也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從不同角度拍下,數據能更準確。」
咔嚓。
又響起一道快門聲。
接著,祖屋的半個主人也從房間裡出來。
本來還揉著眼睛的Leo,看到眾人不是停在走廊,便是站在房門前,便一頭霧水問道:
「怎麼都不下去——」
話到一半,看到地上全是腳印後,Leo慌張地瞪大了雙眼。
「唔哇!那,那些腳印怎麼回事!?」
「肯定是昨晚的不速之客留下的唄。」
葉雨安聳聳肩回答道,接著便叫住了Leo想要走出來的腳步。
「中二病說大家都不要動,讓他先拍下這些照片。」
「可,可是我想上廁所啊。」
Leo捂住下身,一臉尷尬地說道。
葉雨安咧嘴一笑,接著便邁過地上的腳印,往樓梯口走去。
「那你跟他說拍快一點吧。」
「那妳為甚麼能走!?」
Leo瞪大雙眼喊道。
「當然是因為他已經拍完這裡啊!」
葉雨安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誰讓你房間在走廊盡頭?」
葉雨安賊笑著說道。
正當她要走下樓梯時,一直專注在拍照上的梁子軒開口了。
「葉雨氏,在下並未拍攝那一帶的腳印。」
本來還一臉幸災樂禍的葉雨安,腳步一僵,瞬間沉默了下來。
她瞥了一眼地上稍微變得凌亂的腳印,又望向默默盯著她看的眾人。
「那樣看我幹嘛?我要上廁所啊!」
話音剛落,她便頭也不回地衝向一樓的廁所了。
梁子軒望着被她踩亂的腳印,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只能拿起一張新的標記卡,在上面寫下:
【後加痕跡:葉雨安,拖鞋。】
然後認命地把標記卡放到那枚新鮮鞋印旁邊。
◼️
在葉雨安後,眾人也迅速解決了各自的生理需求,然後從廚房取出昨晚買剩的麵包、午餐肉與出前一丁,勉強拼湊出一頓早餐。
出前一丁只剩下最後兩包。
經過一場毫無尊嚴可言的猜拳後,葉雨安成功成為兩名勝利者之一。
她坐在餐桌旁,默默盯着眼前那碗出前一丁。
碗裡只有一團麵、半隻雞蛋,以及兩片薄得幾乎能透光的午餐肉。
雖然她已經是唯二能分到出前一丁的幸運兒,其他人都是吃麵包加午餐肉,但果然對這副耗油很高的雨狐身體而言,只能勉強夠塞牙縫。
等下得開車去市區再買點東西吃,順便也買今晚的晚餐。
才剛在心裡默默決定好今天行程——
轟隆——!
外面的施工聲再次響起。
餐桌上的杯子隨之輕輕震動。
葉雨安輕輕皺眉,望向了圍坐在餐桌的眾人。
「在下會先對比這些腳印,如果有較完整的紋路,便可以和網上的歷史照片,舊鞋藏品及其他資料作初步比對。」
「都出現槍聲了,應該是軍靴吧。」
林卓希咬了一口麵包後說道。
葉雨安吸了一口麵,回想起昨晚聽到的腳步聲。
那幾道沉重的腳步聲,聽著確實像軍靴踏在地板上會發出的聲音。
「昨晚確實出現槍聲,在下會對比所有鞋子的情況下,優先往這個方向調查。」
他托了托眼鏡。
「接著我也會在網絡尋找一下麻嶺坑村的歷史與資料,勞煩諸君——」
梁子軒話才說到一半,便被屋外的工程聲弄得停了下來。
他托了托眼鏡,繼續說道:
「雖然想說讓各位收集一下居民的說辭。」
頓了頓,他默默關上電腦。
「但在那之前,在下認為有必要先與外面那群擾人清夢的混帳理論一番。」
「「「「同意。」」」」
四道聲音異口同聲地響起。
眾人迅速吃完最後一口早餐,幾乎同時從餐桌旁站了起來。
沒有人再說話。
每張睡眠不足的臉上,都帶着如出一轍的陰沉神情。
雖然眾人一語不發,但葉雨安能從所有人的氣勢感受到,他們現在就像復仇者集結在一起,目標一致,團結無比。
走出屋外後,工程聲便更加震耳欲聾了,聲音大得他們根本不用特意詢問工程地點,循著聲音方向走了一會,他們便看到工程的地點了。
是昨天他們進村時看到瘋老頭寫著「唔准再挖」的圍板後方的空地。
昨夜抵達時,停泊在空地上的挖掘機與泥頭車沉默得如同大型擺設。
如今,那些鋼鐵巨獸已經全部甦醒。
挖掘機的長臂反覆揚起,將大片黑褐色泥土從地底翻出。工程車來回行駛,輪胎碾過鬆軟地面,揚起一層層棕色塵霧。
幾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圍板後方來回走動。
看見吵醒自己的正是發展商工程,梁子軒的眼神立即變得銳利。
與幾乎沒有得到休息的活人不同,它在接上充電器後安穩度過了一夜,如今電量早已恢復滿格。
五人之中,真正獲得充分休息的,大概只有這部攝影機。
直播指示燈亮起。
【目前觀看人數:1】
梁子軒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領,抬手扶正眼鏡。
鏡片後方仍掛着兩圈明顯黑眼圈,絲毫無損他面對鏡頭時的莊重。
「諸君早安。」
「此刻,《怪異101》仍然身處新界北區麻嶺坑村。」
「昨夜,本社於村內祖屋錄得大量無法解釋的腳步、人聲,以及疑似槍響。」
「所有影像及錄音仍在整理。本社暫時無法判斷聲音來源。」
「而在本社成員只睡了不足四小時的情況下,今早十時許,村旁工程忽然展開大規模挖掘。」
他停頓了一下。
語氣仍然莊重,眼神裡卻逐漸浮現出一絲怨念。
「既然施工方無意讓在下等人安眠——本社便只好親自前來了解,對方究竟在挖掘甚麼。」
沙土飛揚,工程的聲音幾乎蓋過了梁子軒的聲音,但對準麥克風開口的他,說的話依然能在直播裡聽見。
本來臉色就差的眾人,看見滿天的黃沙塵土,臉色頓時變得更差,紛紛捂住嘴巴往後退了數步。
只有葉雨安一步也沒退。
她摸了摸臉上的防毒面具,微微揚起嘴角。
雖然擋不了施工噪音,但那些沙土是一點都別想進到她口中與眼裡。
本來只是買來以防萬一,沒想到真的派上用場了。
梁子軒站在圍板外面,鏡頭對準工程現場繼續說道。
「根據Leo氏提供的情報,怪事是在工程開始後才發生的,昨晚的腳步聲會不會與此有關?」
「當然,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在下不會過早下定論。」
說著,鏡頭捕捉到了一名穿著襯衫,疑似是工頭的中年男人。
他微微揚起嘴角,快步朝地盤入口走去。
靠近以前,梁子軒先把攝影機壓低,讓鏡頭只拍到對方肩膀以下的位置。
「安好。」
工頭原本正在查看文件,聽見這種不合時宜的問候,疑惑地抬起頭。
「你在跟我說話?」
「正是。」
梁子軒莊重地點了點頭。
「敢問閣下是否為此處工程的現場負責人?」
工頭的目光落到攝影機上,眉頭立即皺起。
「你們是誰?記者嗎?」
「在下乃大學都市異聞研究社社長梁子軒,也是Youtube頻道《怪異101》的實況主,目前正在調查麻嶺坑村近日出現的異常事件。」
「怪異研究社?」
工頭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
「簡而言之,他是拍靈異直播的中二病。」
葉雨安從後方補充。
「面具氏,此乃正式交涉。」
「總得說人話,人家才聽得懂吧。」
梁子軒決定暫時不理會她。
他把攝影機再向下壓了一點,示意自己沒有拍攝工頭的面孔。
「閣下放心,鏡頭不會記錄汝之容貌。在下只希望詢問幾個與工程有關的問題。」
工頭冷冷拋下一句。
「我沒有甚麼可以回答。」
「只是想請問,工程開始挖掘以後,可曾發現舊建築、地下空間,或者任何不屬於現代的物件?」
「沒有。」
工頭回答得極快。
梁子軒挑了挑眉,繼續問道。
「近期是否有工人表示,在挖掘期間聽見腳步,哭聲或其他異常聲音?」
「我說了,沒有。」
工頭的語氣逐漸變得不耐煩。
他望向梁子軒身後的幾人,最後又看了一眼葉雨安臉上的防毒面具。
「我不管你們在玩甚麼家家酒,滾一邊去。」
「工程開始時間正好與怪異現象重合,閣下真的沒遇見任何異常現象?」
「我說了,沒有。」
一直側過頭望向他們的工頭,這才轉過身子面向他們。
他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顯得極不耐煩。
「再阻礙我們工作,我就要報警了。」
「要報就報。」
林卓希喝著他自己帶來的罐裝咖啡,冷冷瞪向工頭說道。
「如果你能說出我們犯了那條法律的話。」
工頭冷冷一笑,說道:
「入侵私人土地,偷拍……你們犯的法可多了,想跟我玩法律嗎?」
「圍板後方也是你們土地嗎?」
林卓希指了指圍板梁子軒前方的圍板。
「你要是認為這一段道路也屬於私人地盤,可以指出土地界線。我們確認以後,自然會退開。」
「如果不劃出,我們便是在公眾場所拍攝,甚至直播也沒拍到你的臉。」
說著,林卓希又喝了一口咖啡。
「就算警察來了,頂多只會問完話後勸一下雙方各退一步而已。」
他冷冷一笑,語帶譏諷說道:
「法律不帶腦子可沒法玩。」
「你們依然阻礙我們工作!」
本來一直十分有餘裕的工頭,被林卓希說得脖子都微微紅溫了起來。
葉雨安看了一眼他身後依舊正常運作的挖掘機,又看了一眼工頭頭頂的地中海,咧嘴一笑。
「你甚至連安全帽都沒戴,除了動動口還能幫甚麼忙。」
「妳……!」
「比起我們,你還是先擔心自己的頭頂吧。」
工頭下意識摸了一下頭頂。
等他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香港波塞冬:阿希和面具氏真能說啊。】
【MK凱婷:工頭的臉大概已經黑了,可惜鏡頭拍不到。】
臉孔已經完全紅溫的工頭盯着林卓希和葉雨安,正要大喊甚麼時,便傳來了另一道聲音。
「說多少遍了,這裡不能挖!會出大事的!」
眾人轉頭一看,只見瘋老頭正拿著竹杖,健步如飛地走過來。
速度之快,完全無法想像他已經是頭髮花白的老人。
瘋老頭抬起竹杖,直指圍板後方仍在運作的挖掘機。
「再挖下去——」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真的會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