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七人分乘兩輛的士,來到西貢那座渡假村附近,這裡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也是從那一夜起,所有人的命運如同錯位的齒輪,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位置。
張天朗帶着眾人鑽進那條隱蔽的小徑。眾人摸黑穿過雜草,翻過圍欄,沿着崎嶇的山路走了十多分鐘,眼前的樹影才終於向兩旁退開。
海灣出現在眾人面前。
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住,整片海灘漆黑一片,只能依稀看見岸邊泛白的浪沫。潮水反覆漫過沙灘,彷彿昨夜發生的一切,都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據天文台推演,今宵天象將變,天穹降下雨幕的機率高達七成。」
眾人望向梁子軒,又看向了烏雲密佈的夜空。
「說人話。」
葉雨安有氣無力地說道。
「今晚很可能下雨。」
「一開始這樣說不就好了?」
兩人的聲音很快便被海浪吞沒。
朱凱迪停在小徑出口。
她望着眼前的海灣,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相隔整整一年,她終於來到那個自己本該出現,最後卻讓張天朗代替她赴約的地方。
「沒事吧?」
牽着她的陳穎珊側過臉,擔憂地問道。
朱凱迪咬了咬嘴唇,指尖輕輕一顫,握緊了陳穎珊的手。
「沒事……」
她望向了漆黑的海灣。
白色浪沫在黑暗中漫上沙岸,又悄然退去,來來回回,沙灘上便甚麼也沒有留下。
一切彷彿從未改變,卻早已在無聲之中變得面目全非。
其實她也不確定,不知道一年前的海灣是不是也是如今的模樣。
但如果要她選,她寧願相信浪潮並未將那一晚沖刷掉,這樣被困在這片海灣的便不只有他們。
「我沒事。」
她抿了抿嘴,邁過了小徑的出口。
鞋子踏在沙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沒有停下。
前方的梁子軒和周樂晴將昨夜帶來的設備重新架好,又在沙地上擺放蠟燭、念珠、符紙與數件葉雨安根本認不出用途的法器。
「我說,這種詭異的儀式真的有用嗎?」
林卓希蹲下身子,滿臉懷疑看著梁子軒和周樂晴在地上佈置的儀式。
仔細一看,儀式與昨夜似乎又有些不同。
大概是梁子軒回去研究錄影片段後,不知從哪裡得到的新靈感。
「當然沒用了。」
葉雨安嗤笑一聲,按著長髮不讓海風吹亂。
「等下讓姓朱的直接喊她名字就行了。」
「……就這麼簡單嗎?」
林卓希看了看滿地的符咒和紅繩,大概是想就算用不著這詭異的儀式,也至少會有甚麼簡單的喚魂的儀式。
「昨晚那邊姓張的叫了一下,她便出現了。」
「我還用了手機。」
張天朗拿出手機,向他揮了幾下。
「我還以為……會更靈異一點,真掃興。」
林卓希嘆了口氣,一臉複雜地站了起來。
「一個兩個都這樣,就這麼想看限制級畫面嗎?」
葉雨安嗤笑一聲,接著便指向了海邊。
和昨天一樣,水鬼們在水裡死死盯著他們,卻無法越過海岸線。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感覺因為昨天沒能抓住他們,水鬼們的視線比昨天更熱情了,如果視線能造成傷害,現場所有人大概早就全身都是洞了。
「甚麼都沒有啊?」
林卓希望向那片黑海,一臉疑惑望回葉雨安。
這也當然,除非有陰陽眼,不然正常人哪可能看到那些不下飯的水鬼。
「你是看不見,但那邊水鬼可多了。」
頓了頓,葉雨安補充道。
「大概有諾曼第登陸戰那麼多吧。」
「……幸好我看不見。」
似乎試著想像了一下那片海黑被密密麻麻的水鬼覆蓋的畫面,林卓希打了個冷顫,也不再望向黑海了。
兩人說話之間,梁子軒已經把最後一根紅繩繫在木樁上。
他站起身,環視地上由蠟燭、符紙、念珠與電子設備拼湊而成的古怪陣式,滿意地點了點頭。
「諸位,連結陰陽兩界的門扉已經完成。」
「你只是把手機放在一堆符紙中間吧?」
「凡俗之眼,只能看見表象。」
梁子軒沒有理會葉雨安,抬手指向儀式中央。
「朱氏,請站到陣中。」
「這該不會是甚麼奇怪的變身儀式吧?」
朱凱迪望着地上的紅繩,顯得有點害怕。
「不用擔心,這個儀式屁用都沒有。」
「那我有必要進去嗎?」
聽到葉雨安又重複一遍的話,朱凱迪和一旁的陳穎珊都顯得有點傻眼。
看來大家都在期待能有像恐怖電影裡的儀式,在這個充滿怪異的世界,肯定存在法力高強的高人,能進行真正的召魂儀式,但肯定不是那個還在擺弄平板的中二病。
朱凱迪又看了看地上紅繩,接著便直接邁過了它。
「朱氏,陣眼在這邊。」
「既然沒用,那我幹嘛要進去。」
梁子軒還想說些甚麼,卻被周樂晴搖搖頭阻止了。
「那我昨天為甚麼……」
張天朗的咕噥,消失在了夜風,並未進入除了葉雨安以外的任何人耳中。
朱凱迪獨自走到潮水前方。
海風迎面吹來,揚起她耳邊的髮絲。她低頭望着被夜色染黑的海水,雙手在身旁緊握成拳。
天空落下了第一滴雨。
冰冷的雨水碰上她的臉頰,沿着臉龐緩緩滑落。
她不知道一年前的那場雨,落在程文靜身上時,是不是也如此冰冷。
朱凱迪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眼時,她終於喊出那個被自己藏了一整年的名字。
「小靜。」
聲音落進海灣,很快便被潮水吞沒。
朱凱迪指尖微微顫抖。
「這次我沒讓Kelvin來,而是自己來了。」
她用力握緊褲子。
「雖然遲了一年……但我還是來了。」
海風驟然停下。
遠處的浪潮仍在湧動,近岸的海水卻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凝固,靜得沒有泛起一絲波紋。
原本盯着眾人的水鬼,一隻接一隻轉過頭去。
所有慘白的臉孔,同時望向海灣深處。
葉雨安的神情逐漸凝重。
「來了。」
一道浪潮忽然越過原本的水線,無聲漫到朱凱迪腳前。
海水浸過她的鞋尖,又緩緩退去。
沙地上卻多出了一雙濕漉漉的腳印。
那雙腳印正對著朱凱迪,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站在朱凱迪前面。
葉雨安抬起右手,一縷金色火焰從她掌心升起,在雨幕中舒展成蝴蝶的形狀。
〔狐火:照幽〕
金色蝴蝶振翅飛向朱凱迪。
暖光落下的瞬間,一道濕透的身影逐漸浮現在所有人眼前。
眾人的呼吸瞬間停住。
「那是……文靜,對吧?」
陳穎珊結巴著問道。
張天朗微微握拳,抿了抿嘴,低聲說道。
「對……」
「所以她真的……已經死了啊。」
一道水痕沿着陳穎珊的臉頰滑落,很快便混進愈下愈密的雨裡。
林卓希沒有說話。
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嘴唇抿得發白,卻始終沒有移開目光。
朱凱迪看見程文靜出現的瞬間,彷彿連呼吸都忘記了,只是怔怔望着眼前那張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臉。
這一年來,她聽過無數次「凶多吉少」,即便程家沒有放棄尋找女兒,但身邊的人,世人,新聞都說程文靜早已葬身於茫茫大海。
可她依然希望,祈求程文靜只是失蹤了,只是拋下了自私的戀人,只是在懲罰某個膽小鬼。
直到此刻,那個維持了整整一年的自我安慰,終於在她面前悄然碎裂。
她再也無法逃避程文靜已經死亡的事實了。
程文靜站在金色火光之下。
海水從她的長髮與裙角不斷滴落,沒有在沙地留下半點水痕。那雙只剩漆黑眼窩的眼睛越過其餘眾人,自始至終只注視着朱凱迪。
朱凱迪張了張嘴巴。
這一年來,她想過無數次如果再次看到程文靜,第一句該說甚麼,該怎麼向她道歉,該怎麼埋怨她。
可真的看到了她,那些預演過無數次的話語,瞬間在腦海中煙消雲散,最後只留下了一句她最想說的話。
「我……很想妳,小靜。」
一滴又一滴淚珠從她臉上滑落。
「真的,真的……很想妳……」
即便她如今已不再是當初薔薇色的模樣,那些曾與她一同度過的美好回憶,瞬間從朱凱迪腦海深處湧現。
程文靜微微張開嘴唇,蒼白的指尖輕輕接過她的淚珠。
「妳遲到了。」
沙啞的聲音直接從程文靜喉嚨裡傳出,像是在海水深處沉了一整年,每一個字都帶着潮濕而冰冷的回音。
朱凱迪渾身一顫。
這是整整一年以來,她第一次再次聽見程文靜的聲音。
「我知道,我遲到了。」
遲得太久了。
她試圖抓住程文靜為她擦去眼淚的手,卻被程文靜躲開了。
朱凱迪睜大眼睛,又有幾顆眼淚從她眼裡湧出。
「為甚麼?妳就這麼氣我嗎?」
「我現在很難看。」
說著,程文靜幽幽飄離了朱凱迪一點。
「我其實並不想用這副模樣見妳的,小迪。」
程文靜低下頭,濕透的長髮從臉側垂落,重新遮住那張被死亡摧殘的臉。
「可我真的等太久了。」
程文靜又往後退了一點,像是想把自己藏進雨幕與夜色之中。
可是那雙漆黑的眼窩,依然沒有離開朱凱迪。
朱凱迪咬了咬嘴唇,一個箭步上前,便抓著程文靜手腕,將她拉回自己面前。
她的手腕冰涼而濕潤,也脆弱得像沙子,彷彿一用力便會握碎。
朱凱迪心頭一顫,手上的力道立即鬆了一些,卻始終不肯放開。
「笨蛋!妳甚麼樣子我沒看過了!妳沒化妝還比較難看呢!」
她紅着眼睛,聲音又急又顫。
「甚,甚麼?」
「不要離開我啊,不要再……離開我啊……」
方才勉強撐起的氣勢,頃刻間便碎在哭腔之中。
朱凱迪握著程文靜的手腕,帶著哭腔低頭說道。
「為甚麼要離開我……為甚麼不能再等我一下?」
「妳也知道我有多害怕啊!」
雨勢漸漸變大。
雨水不斷打在海面與沙灘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可朱凱迪斷斷續續的哭訴,依然清晰地穿過雨幕。
「為甚麼就不能多等我一會。」
「為甚麼連一點時間都不肯留給我?」
她的最後一句幾乎只剩下嗚咽。
「壞蛋……」
程文靜用指尖嘗試接住她的眼淚,卻發現混雜在雨水中的淚水,早已超過她能擦拭的範圍。
她沒再試圖擦拭朱凱迪的淚水,冰冷的雙手輕輕捧起朱凱迪的臉,讓她重新望向自己。
程文靜努力牽動青紫色的嘴唇,勉強揚起一個自己認為最好看的笑容。
那張臉早已被死亡摧殘得面目全非。
可是那個笑容,依然與朱凱迪記憶中的某個瞬間重疊在一起。
「小迪。」
程文靜輕聲喚道。
「我確實很想知道那天的答案。」
「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但我也很想念妳的懷抱,妳的溫度,還有妳身上的味道。」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朱凱迪被雨水浸濕的臉頰。
「海底真的很黑,很冷……」
「只有看不見盡頭的黑夜。」
她重新望向朱凱迪,指尖眷戀地停留在她的臉龐。
「我只能一遍遍回想妳抱着我的時候,才能撐過這片黑暗。」
接著,她撫摸起了她的臉龐。
很溫暖。
「我恨過妳,恨妳總是不將我放在首位。」
「恨妳太膽小,從來不給我未來的承諾。」
「恨妳連親自面對我的勇氣也沒有。」
朱凱迪慌張握住她的手。
「小靜,我——」
「可更多的是,不知道妳是不是真的愛我的不安。」
「我當然愛妳啊!妳看!我還戴著妳買給我的情侶項鍊呢!」
纖細的銀鍊在金色狐火下輕輕晃動,末端掛着程文靜送給她的吊墜。
她緊緊攥住吊墜,像是終於找到足以證明自己的東西。
「這一年來,我每天都戴着,連睡覺也沒有脫下來過!」
程文靜望着那條項鍊,撫摸朱凱迪臉頰的手指漸漸停住。
片刻後,她也低下頭,從濕透的衣領下拉出另一條早已失去光澤的銀鍊。
兩枚相似的吊墜,隔着生死與一年的光陰,在雨幕中重新出現在彼此面前。
「我也一直戴着。」
朱凱迪的眼淚再次湧出。
「那妳應該知道——」
「可是小迪。」
程文靜輕聲打斷了她。
她漆黑的目光落在朱凱迪胸前。
「妳還是把它藏在衣服下面。」
朱凱迪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着那條從衣領裡拉出的銀鍊,手指一點點收緊。
「那是因為……」
「妳還是害怕被人發現。」
程文靜轉過身體,望向漆黑的大海。
「海裡沒有光,我一直身處黑暗。」
「可是,這與一年前有差別嗎?」
她轉過身體,重新望回朱凱迪。
「我只能躲藏在妳和天朗的陰影中。」
「找餐廳要躲過有熟人出沒地帶。」
「拍照也要注意周圍有沒有人。」
「在別人面前,天朗才是妳的情侶,我只是那個普通的朋友。」
「我們的關係一直處於黑暗中。」
朱凱迪搖着頭,握住項鍊的手愈來愈緊。
「我——」
「妳總是叫我再等一等。」
「等妳畢業,等妳找到工作,等妳搬出家裡,等妳終於不再害怕。」
程文靜的嘴角牽起一抹悲傷的笑。
「可那天從來沒有定下來,妳只是讓我一等再等,我真的等了。」
「卻沒有等到妳的承諾。」
「因為我不知道那一天甚麼時候才會來!」
朱凱迪猛然抬起頭。
「我想過的!我想過畢業以後搬出去,想過找到工作後便不用再依靠家裡,也想過要怎樣向爸爸媽媽坦白!」
她哭着把藏在心裡的未來,一件件說了出來。
「我甚至想過我們以後住在哪裡,養貓還是養狗,過年時要用甚麼藉口不回家!」
程文靜怔住了。
「可是這些……妳從來沒有告訴我。」
「因為我害怕自己做不到!」
朱凱迪的聲音在雨中顫抖。
「我很害怕,自己根本無法完成承諾!」
「怕自己最後沒有勇氣兌現,更怕看見妳失望!」
「我沒自信給妳一個連自己都沒法保證的未來!」
朱凱迪聲嘶力竭地在雨中喊道。
「那晚就算我親自見妳,答案也不會改變。」
「我很愛妳,可是那時候的我,還無法承諾我們的未來!」
「所以……這就是妳的答案?」
「對。」
朱凱迪抹去臉上的雨水與眼淚,沒有再避開她的目光。
「這就是我的答案。」
程文靜怔怔望着她。
整整一年,她曾幻想過朱凱迪會帶來更美好,更符合她想像的答案。
可現實卻是,朱凱迪臉上的妝早已被雨水弄花,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狼狽得與她幻想中的重逢相去甚遠。
回答也只有一句不夠勇敢,也不夠美好的實話。
朱凱迪依然和一年前一樣害怕。
被困在一年前大雨的人……似乎只有她而已。
程文靜心中那個壓了她一年的巨石,似乎終於變輕了一點。
程文靜的身影微微顫動。
「原來……妳真的想過我們的未來。」
「我每天都在想!」
朱凱迪的聲音再次提高。
「即便妳失蹤了,我依然告訴自己妳還活著,每天計劃著該怎麼迎接妳回來!」
「可妳那時只會一直問我,一個我給不起回答的問題!」
程文靜的嘴唇輕輕顫動。
「我等了很久。」
「我也等了很久啊!等一個根本不會再回來的人!」
朱凱迪幾乎是哭著喊出這句話。
「這就是我的回答,妳滿意了嗎!?」
程文靜怔怔看著朱凱迪,沉默片刻,才結巴地回道。
「我……不知道。」
「那妳便繼續想吧,壞蛋!」
朱凱迪粗暴地抹過臉上的淚。
「現在輪到妳回答我了!」
「妳為甚麼離開我!?為甚麼要拋下我獨自一人?!」
「妳知道我這一年怎麼過的嗎!?」
程文靜沒有回答。
朱凱迪卻已經再也停不下來。
「所有人都說妳是破壞我和天朗感情的小三,說妳失蹤是罪有應得!」
「我明明才是妳的女朋友,卻連替妳說一句話也不敢!」
她的聲音驟然破裂。
「我不能告訴警察我們交往過,不能以戀人的身分去妳家,更不能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失去了妳!」
「我媽抱着我,叫我不要為『那種女孩』難過。」
朱凱迪哭得渾身發抖。
「可是我還要笑着向她道謝!」
程文靜捧着她臉頰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程文靜張開嘴巴,卻許久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
最後,她只擠出了這四個字。
「我那時只想着如果是沒有妳的未來,那也不值得擁有了。」
「妳沒有來,我便以為……妳永遠也不會來了。」
「我試著說服妳根本不會來了。」
「可是,Kelvin來見我了。」
程文靜望向不遠處的張天朗。
「明明我們給他添了這麼大麻煩,他卻依然哭著向我道歉。」
「即便他知道,可能得不到我的原諒,他依然來了。」
程文靜微微彎起眼角。
「所以,我便想著在最後,再自私一次。」
頓了頓,她說道。
「我說會來找妳,其實是騙人的。」
「甚麼?妳不會成為怨靈來找我嗎?」
程文靜輕輕撫過朱凱迪的頭髮。
「笨蛋,我怎麼可能傷害妳呀?」
「我那時已經幾乎放棄聽到妳回答了。」
「如果我沒有牽掛的話,便無法繼續待在人世了。」
朱凱迪流着眼淚瞪向她。
「壞蛋,我沒來的話,妳又打算拋棄我嗎?」
「抱歉。」
「我來了。」
「嗯。」
程文靜低下頭,輕輕碰上朱凱迪額頭。
「妳來了。」
她望向兩人之間成對的吊墜。
「是我沒勇氣等到妳。」
下一瞬間,程文靜身影忽然模糊起來。
朱凱迪慌張地伸出手。
「小靜!?妳怎麼了!?」
「是時候了……小迪。」
程文靜輕輕撫過她臉頰,那隻手明明已經感受不到溫度,動作卻依然如記憶中一般溫柔。
朱凱迪用力搖頭。
「不要……」
她慌亂地伸出雙手,一遍遍嘗試抓住眼前的人。
「我才剛來啊……我們才剛剛把話說清楚,妳怎麼又要走了?」
朱凱迪一遍遍試圖抱住她,卻被她輕輕推開了。
「妳也知道的……我們還能這樣對話,本身就是莫大的幸運。」
朱凱迪聲嘶力竭地喊道:
「妳又要留下我一個人嗎!?」
程文靜怔了怔。
片刻後,她垂下那雙漆黑的眼窩。
「妳說得對,我以為只有妳一直在逃。」
「但原來……我也一直在逃避啊。」
「想逃過等待的漫長,逃過未知的不安。」
程文靜指尖輕輕一滑,接住了朱凱迪的眼淚。
「妳比我勇敢得多了,小迪。」
「不要走,不要走啊……壞蛋,一直留在我身邊啊。」
朱凱迪跪在地上,已經哭得淚不成聲,連完整句子都沒法說出。
葉雨安微微皺眉。
雖說這故事本來就注定只會以悲劇收場……但能和死者再有一次談話,難道不只是徒增悲傷嗎?
但看到程文靜釋懷的模樣,她又不知道了。
「安?妳要做——」
葉雨安一語不發,走到朱凱迪身後蹲下,然後用指尖悄悄接住了一滴從指間滑過的雨水。
那滴雨並未落向地面,它懸停在葉雨安的掌心,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
某個從未使用過的名字,自然而然浮現在她心中。
〔假雨:送行雨〕
葉雨安屈指輕彈。
那滴不屬於天空的雨悄然飛進雨幕,落在程文靜肩上。
沒有耀眼的光芒,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只是落在程文靜身上的雨,忽然不再穿過她的身體。
第一滴雨洗去了她臉上的傷痕。
第二滴雨帶走了皮膚上灰白腫脹的死色。
第三滴雨落進那雙空洞的眼窩,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露出一雙朱凱迪熟悉的眼睛。
濕漉漉的長髮恢復柔順,青紫色的嘴唇重新泛起血色。那件殘破的白裙也在雨中恢復原貌,乾淨得像她從未沉入過那片漆黑的海。
朱凱迪怔怔望着眼前的女孩。
那是她記憶中的程文靜。
不再是海裡面目全非的亡魂,也不是新聞報道中那名下落不明的女大學生,而是她記憶中那個仍活在薔薇色回憶裡、最漂亮的小靜。
程文靜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變化。
她低頭看了看恢復血色的雙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眼裡第一次浮現出近乎茫然的神情。
她望向朱凱迪旁邊的葉雨安,嫣然一笑。
「謝謝妳。」
「謝甚麼謝,趕緊把話說完吧。」
葉雨安揮了揮手,一臉嫌棄。
程文靜微微一笑,接著輕輕抱住了朱凱迪,輕輕往她嘴唇一貼。
這一吻,很暖。
「小迪,謝謝妳願意來找我。」
「小靜……」
「很抱歉我又留下妳一人。」
程文靜飄到空中,輕輕轉了一圈。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真正先放棄我們的人,是我。」
頭頂的金色蝴蝶散落著火星,伴她起舞。
「但我才不會叫妳忘記我。」
程文靜回眸一笑。
「我可自私了。」
「一直記著我吧,記著妳回憶中最漂亮的我。」
「也可以永遠不原諒我。」
「但我希望妳能往前走。」
「我只能陪妳走到這裡了。」
朱凱迪抬頭望向程文靜。
她下意識又想低下頭,但她沒有再低下頭。
「沒有妳,我一個人怎麼走啊……太難了,我一個人走不了啊。」
程文靜只是笑了笑,望向了不遠處的眾人。
「很抱歉我最後還這麼麻煩……但小迪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找到自己想走的方向。」
她的聲音很輕,卻穿過雨幕,一字不漏進入了眾人耳中。
「她就拜託你們了。」
「這還用妳拜託嗎,白痴……」
陳穎珊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帶着哭腔罵道。
張天朗握緊垂在身旁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妳。」
林卓希沉默了很久,才不自然地別開目光。
「自己惹出來的麻煩,全都丟給別人收拾……妳還真會使喚人。」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們本來就是五個人。」
梁子軒默默按下停止錄影鍵。
周樂晴則用力點頭,哭得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葉雨安雙手插在口袋裡,懶洋洋地抬起眼睛。
「看情況吧。」
聽見眾人的回答,程文靜怔了片刻。
隨後,她笑了起來。
「能遇見你們,是我此生最奢侈的幸運。」
那是朱凱迪記憶之中,她最漂亮的笑容。
「永別了。」
她的身影從指尖開始消散。
無數淡藍色光點從逐漸透明的身體飄出,混進漫天金色火星之中,隨着海風飛向漆黑的夜空。
朱凱迪慌忙伸出手。
「小靜!」
她甚麼也沒能抓住。
只有一點淡藍色微光落在她掌心,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像融化的雪花般悄然消失。
程文靜最後望了她一眼。
嘴唇微微開合,卻沒有再留下任何聲音。
下一刻,她徹底消失在雨幕之中。
「小靜……」
朱凱迪跪倒在沙灘上,朝着空無一人的夜空伸出手,聲嘶力竭地哭喊她的名字。
陳穎珊跪到她身旁,從後方緊緊抱住她。張天朗垂下頭,抬手遮住泛紅的雙眼;林卓希轉過身去,肩膀卻在雨中微微顫抖。
周樂晴早已哭得滿臉淚水。
梁子軒默默垂下攝影機,沒有重新按下錄影鍵。
葉雨安站在人群後方,仰頭望着那些逐漸遠去的光點。
其中一隻金色蝴蝶在她身旁盤旋片刻,最終收攏翅膀,化作一縷微弱的火光,消散在她掌心。
「一路好走。」
聲音才剛離開嘴唇,便被雨水與哭聲淹沒。
海風重新吹過海灣。
停滯的浪潮再次湧上海岸,一遍遍沖刷着程文靜曾經站立的位置。
雨依然沒有停。
但一年前的雨,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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